第五十章: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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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身后的铁门重重合拢。
锁链滑入铁扣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守在牢门外的两名黑衣人同时拔出兵器,缓缓朝诸子剑藏身的转角逼近。
红袍男子站在银月牢门前,脸上并无意外。
“既然已经来了,何必继续躲藏?”
诸子剑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从牢门两侧的孔洞上掠过,又落在那块颜色略深的石砖上。银月方才敲出的警示不只是提醒她有人埋伏,也是在告诉她,牢门前不能直接靠近。
两名守卫越走越近。
其中一人刚刚绕过转角,一截剑鞘便从黑暗中横扫而出,重重击中他的喉结。那人尚未发出声音,诸子剑已经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朝牢门方向推去。
他的右脚恰好踏上那块深色石砖。
石壁中传来一阵细密的机括声。
数支短箭同时从孔洞中射出。
守卫来不及躲闪,肩背瞬间中箭。另一人慌忙后退,诸子剑借着前者身体遮挡,长剑骤然出鞘,剑锋抵住了他的咽喉。
“钥匙。”
守卫神色一僵。
红袍男子却在此时扬手掷出火把。
火把撞上墙角油灯,火星四散。甬道中的光线骤然熄灭,只剩牢房内外几缕将灭未灭的暗红火光。
守卫趁机向后退去。
诸子剑没有追赶,只听见红袍男子高声喝道:
“关死地牢,放箭!”
甬道深处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诸子剑俯身捡起一块碎瓷,朝右侧石壁掷去。碎瓷落地,暗处立刻响起弓弦震动的声音,几支弩箭尽数射向空处。
机关共有两轮。
第一轮已经被守卫触发,第二轮也在方才耗尽。
她越过深色石砖,挥剑斩向牢门上的铁锁。
剑锋与铁锁相撞,发出一声尖锐脆响。锁扣虽被斩出一道裂痕,却没有完全断开。
“退开。”
诸子剑正要再斩,银月却低声开口。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指间夹着一根极细的银针。方才守卫靠近时,她已经用银针拨开了手腕上的一只铁环。
银月将银针探入牢门锁孔。
几息之后,锁芯发出一声轻响。
诸子剑推开牢门。
银月扶着石墙站起。她右肩被铁网割伤,药力也尚未完全散去,脚步虽有些不稳,目光却仍旧清醒。
诸子剑伸手扶住她。
铁门方向已经被堵死,前方又不断有守卫赶来。诸子剑看了一眼地牢两侧的墙壁,忽然发现最里面一间空牢的地面比别处更为潮湿。
“这里原先是盐商的私库。”
她走进空牢,用剑柄敲击地面。
靠墙的一块石板下传来空响。
银月也听见了。
“下面有路。”
两人合力移开石板,一股带着腐臭气味的冷风从下方涌出。
石板下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旧排水道,长期无人清理,水面漂浮着枯叶与淤泥。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诸子剑让银月先下去,自己则从守卫尸体旁捡起一枚弩箭,卡进石板与地面之间。
待两人进入暗道,她抽回弩箭,石板随即重新落下。
头顶很快传来守卫撞开牢门的声音。
暗道低矮狭窄,银月只能扶着墙壁缓慢前行。走出数十步,她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人。”
诸子剑也听见了水声之外的呼吸。
不是一个人。
这条排水道同样有人守着。
“他们知道这里有出口。”银月低声道。
“那就说明出口不远。”
诸子剑拔出长剑,率先向前。
两名守卫藏在转弯处,听见脚步便挥刀扑来。暗道过于狭窄,长兵器无法施展,诸子剑以剑鞘挡住第一刀,左掌击中那人胸口,又借力将其撞向身后同伴。
银月从她身侧掠过,指间银针刺入第二名守卫腕间。
那人右手骤然失力,短刀落入水中。
诸子剑一剑斩断出口处的木闩。
两人撞开腐朽的木板,重新回到地面。
出口位于旧宅后院的一口枯井旁。夜风迎面吹来,院中却早已亮起数十支火把。
弓箭手分列屋顶与回廊,箭锋尽数对准井口。更多侍卫守在院墙下,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仲士觅站在正厅台阶之上。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深青色武服,腰间悬剑,脸上没有半分睡意,像是从一开始便知道她们会从这里出来。
“那封信果然没有白送。”
诸子剑扶住银月,目光扫过四周。
“二殿下为了请我来,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你昨夜潜入茶园,又闯进永昌灯行。若不设下这个局,本王如何知道,一直跟在账册后面的人究竟是谁?”
仲士觅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具上。
“把仲士闻交给你的那页旧账留下,本王可以放你们离开。”
“二殿下若真准备放人,屋顶上便不会埋伏这么多弓箭手。”
“弓箭是为了防止你再次不告而别。”
仲士觅抬起手。
一名红袍男子从回廊后走出,正是地牢里负责看守银月的人。
他左手始终藏在袖中,走动时,腰间露出半块安宁府内部使用的铜牌。
诸子剑的目光停在他的左手上。
方才交手时,男子的袖口被剑锋割开,藏在其中的手掌已经露了出来。
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此人正是从安宁府失踪的内应。
红袍男子显然察觉她已经认出自己,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细刀,朝银月掷去。
他不是想擒银月。
是想灭口。
诸子剑侧身挡在银月面前,长剑将细刀击落。刀锋撞上井壁,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屋顶上的弓箭手也在同一瞬间松开弓弦。
十余支箭破空而下。
诸子剑拉着银月退到井壁之后,剑锋连续挑开数支箭矢。一支箭擦过她的右肩,在衣料上划开一道血口。
银月脚下虚浮,扶着井沿才勉强站稳。
仲士觅转头看向回廊下的红袍男子,“谁让你动手的?”
红袍男子没有回答。
他猛地后退一步,随即咬向藏在牙间的毒囊。
仲士觅身旁的侍卫察觉不对,迅速扣住他的下颌,却还是慢了一步。
黑血从男子嘴角溢出,他身体抽搐几下,很快倒在回廊下。
院中短暂地静了一瞬。
诸子剑立刻明白,这个藏在安宁府中的内应并不真正效忠仲士觅。
他替二皇子传递消息,却同时听命于另外一股势力。如今身份暴露,便连一句口供也不肯留下。
仲士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留下活口!”
侍卫俯身查探片刻,抬头摇了摇头。
“已经死了。”
仲士觅脸色彻底沉下。
诸子剑趁众人分神,从怀中取出孟不惑交给她的黑色铜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穿过院墙,划破城南沉寂的夜色。
几乎同时,正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与铜锣声。
“安宁府追捕酒楼刺客,前方宅院立即开门!”
院中侍卫神色骤变。
仲士觅望向紧闭的正门,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孟不惑。”
李公公快步来到他身侧。
“殿下,若让安宁府的人看见地牢和尸体,只怕……”
话尚未说完,屋顶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破风响。
一支通体漆黑的羽箭从夜色中射来,正中东侧弓箭手手中的长弓。
弓身应声断裂,那名弓箭手也被箭上力道带得后退数步。
紧接着,数道黑影从相邻屋脊掠下。
他们皆穿着没有任何标记的夜行衣,脸上覆着黑色面巾,落地以后没有分散厮杀,而是迅速封住了通向西墙的两条回廊。
为首之人最后落下。
他身形颀长,手中只握着一柄窄剑。月光掠过剑锋,映出一道清冷寒芒。
仲士觅看向来人。
“又来一批不肯报姓名的客人。”
黑衣人没有回答,目光先落在诸子剑右肩的伤口上。
只停了一瞬,他便移开视线。
“右手还能用吗?”声音被刻意压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诸子剑却觉得有些熟悉。
“还能。”
“那便自己走。”
黑衣人语气冷淡,转头向身后两人道:
“带上银月,从西墙撤。”
两名黑衣人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扶住银月。
银月警惕地看着他们,没有立刻将身体的重量交出去。
为首黑衣人道:
“他们若想杀你,方才那支箭便不会只射断一张弓。”
银月这才没有挣扎。
仲士觅抬手示意院中侍卫围上,“闯入本王私宅,还想就此离开?”
黑衣人横剑挡在诸子剑身前。
“二殿下今夜留下的人已经够多了。”
“本王若一定要留下你呢?”
“那便要看殿下敢不敢在孟不惑撞开大门以前,让这里再多几具尸体。”
正门方向恰在此时传来一声巨响。
黑甲军已经开始撞门。
仲士觅没有立即下令。
他可以让屋顶上的弓箭手继续放箭,但孟不惑就在门外。一旦闯入,这座地下私牢、遍地的箭矢以及红袍男子的尸体,都将成为无法掩盖的证据。
短暂的迟疑已经足够。
黑衣人手腕一转,窄剑挑起地上的一支火把,朝东侧廊柱掷去。
火把撞上悬在檐下的灯笼,火星骤然散落。
院中侍卫下意识避让。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名黑衣人立即带着银月跃向西墙。诸子剑紧随其后,右肩却在提气时猛然一痛,脚下落慢了半步。
一支冷箭从背后射来。
为首黑衣人骤然回身,窄剑斜斩而下,将箭锋从中劈开。
断裂的箭杆擦过他的面巾,落在脚边。
“我说过,别逞强。”
诸子剑抬眼看他。
黑衣人扣住她未受伤的手臂,带着她跃上墙头。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收得很紧,像是唯恐她在下一刻坠下去。
可待诸子剑站稳,他便立刻松开,重新与她隔开半步距离。
正门又传来一声巨响。
门闩终于断裂。
孟不惑率领黑甲军闯入院中。
“安宁府追查酒楼命案,所有人放下兵器!”
仲士觅站在满院火光中,抬头望向西侧院墙。
几道黑色身影已经消失在墙外。
他没有命弓箭手追射,只缓缓握紧了腰间剑柄。
孟不惑翻身下马,看见回廊下的尸体与尚未收起的长弓,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有人报案,说酒楼刺客逃入此宅。”
仲士觅转过身。
“孟将军追捕刺客,竟追到本王的私宅来了?”
“殿下既然在此,正好替微臣作证。”
孟不惑的目光越过他,落向后院那道尚未完全关闭的铁门。
“这座宅院里,确实藏着不少不能见人的东西。”
院墙之外,几名黑衣人沿着旧水渠迅速撤离。
银月药力未散,被其中两人扶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诸子剑右肩的伤口也仍在渗血,脚步却没有慢下。
为首黑衣人在一处废弃院落前停下。
“这里暂时安全。”
两名手下将银月送进屋内,随即守到门外。
诸子剑看着黑衣人。
“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瓶伤药,扔到她手中。
“先止血。”
“你知道银月的名字,也知道我今夜会来这里。”
诸子剑没有打开药瓶。
“你跟了我多久?”
黑衣人的目光从她肩头掠过,声音仍旧冷淡。
“至少比你发现的时间长。”
“谁派你来的?”
他沉默片刻。
“受人所托。”
“受谁所托?”
“等你活着离开鲁国,自然会知道。”
诸子剑上前一步。
“我最厌恶别人拿这种话搪塞我。”
黑衣人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药瓶。
“你若再不止血,明日连剑都拿不起来。”
他说完转身走向院门。
诸子剑忽然开口:
“昨夜酒楼后巷的弩手,是不是你的人?”
黑衣人脚步没有停。
“不是。”
“螺旋细刃呢?”
“也不是。”
“你知道是谁?”
黑衣人停在门边,背对着她。
“你现在看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有人希望你看见。”
“在确定是谁把路铺到你脚下以前,不要轻易走到尽头。”
门扉打开。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诸子剑站在原处,没有追出去。
方才那人说话时始终压着声音,出剑的路数也刻意有所收敛。
可他替她挡下冷箭、扣住她手臂的那一瞬,却让她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熟悉感。
房内忽然传来银月极轻的声音。
“他不是第一次救你。”
诸子剑回过头。
银月靠在墙边,双目半阖,显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你认识他?”
银月摇了摇头。
“不认识。”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里握着一小段从黑衣人袖口勾下来的黑线。
“但这种绳结,我在兰国见过。”
“在哪里?”
“护卫军。”
诸子剑低头看向那段黑线。
夜风从破损的窗纸间吹入,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
兰国护卫军。
而她认识的护卫军统领,只有一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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