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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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次日申时，孟府侧厅。
诸子剑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窗外日影斜移，案上的茶水渐渐失去热气。她没有动那杯茶，只将一截断裂的银线放在桌边，指腹缓缓摩挲着平整的断口。
这是昨夜从银月房间的窗框上取下来的。
银线不是被蛮力扯断，而是被利器一刀割开。银月来不及留下完整的讯息，只能证明她回到客栈附近以前，已经察觉有人跟踪。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孟不惑推门而入，身上还穿着安宁府的官服，袖口沾着没有擦净的灰尘。看见诸子剑，他并未意外，只将佩刀解下，放在一旁。
“等了多久？”
“足够孟将军将安宁府里的内鬼再筛一遍。”
孟不惑在她对面坐下。
“筛不干净。”
他说得平静，眉间却压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转移仵作的命令，只经过四个人的手。昨夜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其中一人跟了我十余年，另两人从未离开过后院。”
“剩下的呢？”
“失踪了。”
孟不惑拿起茶壶，倒出的茶水已经冷透。
“今日清晨，我的人在城西水渠找到他的外袍。没有尸体，也没有挣扎痕迹。他不是被灭口，便是早已准备好退路。”
诸子剑将断裂的银线推到他面前。
“银月也失踪了。”
孟不惑低头看了一眼。
“昨夜跟在你身边的异族女子？”
“她跟踪李公公离开茶园，此后没有回到客栈。”
“你怀疑她被二皇子的人带走？”
“不是怀疑。”
诸子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那是她依照旧账原页临摹下来的部分内容。精铁、药材、东南港口、兰国漕运旧印，以及“青灯”二字，都被逐一写在纸上。
孟不惑看完，神色渐渐沉下去。
“原页在你手中？”
“仲士闻已经交给我。”
“他昨夜没有赴约。”
“但让陈允送来了乌木匣。”
诸子剑没有隐瞒温溪楼的事情，只省去了仲士闻对她身份的试探。
“二皇子确实派人制造酒楼骚乱，也确实想夺回这页旧账。但五名死者身上的螺旋伤口，以及后巷屋顶上的弩手，都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孟不惑抬起眼。
“你如何确定？”
“我亲耳听见仲士觅审问他的手下。”
“你昨夜去了二皇子的地方？”
“只是他名下的一处茶园。”
孟不惑没有追问她如何进去，只将临摹的账页重新看了一遍。
“所以有人提前知道二皇子的计划，借他的手制造骚乱，再趁乱杀人。”
“还故意留下足以让所有人怀疑二皇子的线索。”
诸子剑道：“灯形旧印、东南港口、李公公、林信义，每一条都指向仲士觅。线索越齐全，反而越像有人替我们准备好的答案。”
孟不惑沉默片刻。
“二皇子不是清白之人。”
“我没说他清白。”
“只是并非唯一动手的人。”
诸子剑看向桌上的断线。
“银月跟踪李公公时，应当发现了安宁府中的第二个内应。她被抓，可能正与那个人有关。”
孟不惑从案下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短信。
“今日午后，安宁府门外有人留下这个。”
诸子剑拆开信封。
纸上只有一行字：
城南翟氏旧宅，囚有碧眼异族女子。
纸张很普通，墨迹也没有特殊之处。
“送信的人呢？”
“没有抓到。”
“这是引我过去。”
“既然知道是饵，你还准备去？”
诸子剑抬起眼。
“他们把消息送到安宁府，而不是直接送进客栈，说明对方还想知道我会找谁帮忙，以及还有谁会在我遇险时出现。”
孟不惑神色微变。
“昨夜安宁府后院，也有人盯着你。或者从更早以前便有人盯着。”
诸子剑将断线收回袖中。
“对方抓住银月，却没有立即杀她。既然费心放出消息，至少在我出现以前，她还活着。”
孟不惑起身走到墙边，从暗柜中取出一卷旧图。
纸卷展开，是城南一带数年前绘制的坊巷图。靠近废弃盐仓的位置，有一座三进宅院，旁边标着一个极小的“翟”字。
“翟氏旧宅原本属于一名盐商。六年前盐商获罪，宅院被官府封存。两年以后，有人用一家东南商号的名义将它买下。”
孟不惑点了点图上的名字。
“商号已经关了，买卖契书上的印记，却与这枚灯形旧印有几分相似。”
诸子剑看向院落布局。
宅院正门临街，东侧靠近废弃盐仓，西墙外则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旧水渠。图上没有地牢，但后院单独圈出了一座石库。
“石库下面可能还有一层。”
孟不惑道：“盐商从前用来存放私盐。此人获罪以后，官府只封了地面入口，没有彻底填埋。”
“守卫如何？”
“不清楚。”
孟不惑收起地图。
“我不能直接带兵搜查。那座宅院如今表面上与二皇子没有关系，没有证据闯进去，仲士觅反而会借此向父皇发难。”
“我也没准备让你带兵进去。”
“你一个人？”
“人多了，只会让他们更早收网。”
孟不惑盯着她看了片刻。
“今夜亥时，我会让巡城卫以搜查酒楼刺客为名，封住城南两处街口。不会靠近翟氏旧宅，但足以牵走附近一部分眼睛。”
“林信义的人不能用。”
“我知道。”
孟不惑将一枚黑色铜哨放在桌上。
“若宅中动静失控，吹响它。我的人会以追捕逃犯为名闯入。”
诸子剑没有推辞，将铜哨收好。
临走以前，她忽然问道：
“韩寿呢？”
“已经醒了。”
“他可曾说出持宫中旧牌取走账页的人是谁？”
“没有看见脸，只记得那人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诸子剑脚步微顿。
“安宁府失踪的那名内应呢？”
孟不惑看着她。
“左手戴着一只从不取下的皮套。”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诸子剑推门离开。
入夜以后，城南果然多了数队巡城卫。
他们沿街盘查来往行人，又在盐仓附近搜寻所谓的刺客。锣声与马蹄声时近时远，翟氏旧宅外的巷道却始终没有人经过。
诸子剑伏在西侧屋脊上，观察了将近一刻钟。
宅院看似已经废弃，门前没有悬灯，屋檐下也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后院两处树影始终没有随风晃动，石库附近还不时闪过细微的金属反光。
至少有六名暗哨。
他们守得并不严密。
或者说，故意让这座宅院显得容易潜入。
诸子剑没有从孟不惑标出的旧水渠进入。
那里太过明显，既然对方有意引她前来，水渠尽头必然有人等候。她绕到北侧，借相邻院落的一株老树跃上高墙，又贴着屋檐阴影进入后院。
院中没有虫鸣。
石库门前摆着两只已经破裂的酒坛，坛口朝向不同的位置。若有人从正面经过，衣角极容易碰到其中一只。
诸子剑没有落地，而是踩着横梁向前移动。
不多时，一名身穿暗红长袍的男子从回廊尽头出现。
他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握着一串钥匙。经过石库时，先向两侧看了一眼，才挪开墙边一只空置的木架。
木架后藏着一道铁门。
红袍男子用钥匙打开门锁，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诸子剑从横梁上无声落下，在铁门闭合之前，将一片薄铁卡进门缝。
她没有立即跟入。
门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红袍男子沿着石阶下行，暗处至少还有两人轮换守卫。其中一人呼吸极轻，显然身负武功。
诸子剑等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推开铁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石阶向下延伸，两侧墙壁没有灯，只在转角处嵌着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她贴着墙壁前行，经过第一个岔口时，在地面看见了一点暗红血迹。
血迹尚未干透。
再向前，便是一条狭长甬道。
甬道两侧共有六间牢房，其中五间空着。尽头那间牢门外守着两名黑衣人，红袍男子正站在门前，从食盒里取出一碗清水。
“殿下说了，她若仍不肯开口，今晚便不必再送饭。”
一名守卫问：“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吗？”
“已经送到安宁府。”
“那个人今晚真会来？”
红袍男子笑了一声。
“会不会来，守过今夜便知道了。”
他打开牢门，将水放到地上。
诸子剑藏在转角后，只能从门缝间看见牢内一角。银月背靠石墙而坐，双手被铁链锁住，右肩衣袖染着大片暗色血迹。
她低垂着头，没有去碰那碗水。
红袍男子走近几步。
“你那位同伴若真在意你的性命，此刻也该到了。”
银月仍然没有反应。
男子俯下身，正要伸手抬起她的脸，银月忽然抬脚踢翻水碗。
瓷碗砸在石地上，碎裂声在甬道中骤然响起。
两名守卫同时回头，目光扫向身后的黑暗。
诸子剑按住剑柄，没有移动。
银月抬起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目光从牢门外掠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片刻后，她垂下右手，指尖在铁链上轻轻敲了几下。
三短，一长。
这是她们在船上约定的警示。
不要靠近。
诸子剑目光落向牢门两侧。
油灯照不到的石壁上，各有两个不过指节大小的孔洞。孔洞之后隐约绷着细线，只要有人踏入牢门前那块颜色略深的石砖，暗处的弩箭便会同时射出。
银月不是唯一的诱饵。
整条甬道都是为她准备的陷阱。
红袍男子直起身，朝两名守卫使了一个眼色。
“看来今夜的客人，已经到了。”
甬道后方传来铁门合拢的闷响。
诸子剑缓缓拔出长剑。
来路已经被人封住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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