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撤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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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折上的焰光轻轻跳动。
诸子剑隔着木制面具望向领主，伸手将它接了过来。
领主已经收好从旧账中抽出的几页纸，见她迟迟不动，声音又沉了几分。
“还等什么？”
后门旁堆着几只桐油桶，只需将火折扔下去，不出片刻，整间灯行便会陷入火海。被绑在木柱上的韩寿没有求饶，只低着头喘息，指缝间满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丙一挡在诸子剑与油桶之间。
“李公公传的是撤令。”
领主缓缓转头。
“账已经拿到，韩寿也见过我们。现在收手，难道要等他明日去安宁府告状？”
“主上既然下令留他性命，自有用意。”
“李公公只是传话之人。”
领主抬手按住腰间短刀，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丙一，你究竟听谁的命令？”
灯行中的几人不约而同握紧兵器。有人退到领主身后，也有人站在原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诸子剑没有参与争执。
她拿着火折走向桐油桶，经过柜台时，目光从地面一扫而过。灯行常年与火烛打交道，墙边除了油桶，还放着几只盛满细沙的木盆。柜台下方留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直通前堂。
韩寿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只在半空碰了一瞬。
诸子剑俯下身，将火折递向油桶旁边散落的旧纸。
火舌瞬间舔上纸角。
领主神色稍缓。
下一刻，诸子剑骤然抬脚，将盛沙的木盆踢翻。
细沙扑向正在燃烧的废纸，火焰没有熄灭，反而卷起一阵浓烟。她顺势撞倒旁边的灯架，数十只尚未糊纸的竹灯骨架轰然倒地，正好隔开领主与韩寿。
“走水了！”
她隔着面具低喝一声。
外面的商贩听见动静，立刻有人高声呼喊。永昌灯行旁边皆是布庄和木器铺，一旦起火，整条南巷都难以幸免。街上很快响起提水与搬动木桶的杂乱声响。
诸子剑借浓烟遮掩，短刀从韩寿身后一划而过。
绳索应声断裂。
韩寿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诸子剑扶住他的肩，将人推向柜台下的空隙。
“从前门出去，混进救火的人里。”
韩寿没有问她是谁，只抓住她的手腕，急促道：
“韩寿没有问她是谁，只抓住她的手腕，急促道：
“他拿走的不是全部。”
“完整的账册在哪里？”
“桌上那一本就是。”
韩寿喘息着看了一眼首领怀中的旧册。
“可那条路不是二皇子修出来的。早在他接手东南港口以前，这本账就已经存在了。”
“是谁建立的商路？”
“不知道。”
韩寿摇头。
“我父亲只告诉我，每隔几年便会有人持灯印前来更换账册。我们只认印，不认人。”
“缺失的一页呢？”
“三日前，有人持宫中旧牌取走了。”
“什么人？”
“没有露脸。只记得他的左手一直戴着皮套。
韩寿刚答，一道寒光已经破开浓烟。
诸子剑偏头避开，短刀擦过木制面具，钉进她身后的柱子。
领主站在倒塌的灯架另一侧，目光死死盯着她。
“你不是丙三。”
诸子剑没有否认。
她抓起另一盆细沙，迎面向他扬去。领主抬袖遮挡时，她已经将韩寿推进柜台下方。
前堂大门被人撞开。
附近店主与伙计提着水桶涌入，叫喊着寻找火势。灯行中戴着面具的几人不敢久留，纷纷从后窗撤离。
领主没有继续追杀韩寿，只从桌上抓起账册与半枚铜制灯印，撞开后窗。
“撤！”
丙一没有随他离开。
他站在烟雾中，看了诸子剑一眼，显然已经明白眼前之人并非自己的同伴。但李公公的撤令在先，领主又擅自放火杀人，他最终没有拔刀，只沉声问了一句：
“真正的丙三在哪里？”
“还活着。”
诸子剑转身跃出后窗。
后巷中已经不见领主身影，青石路面却残留着几滴桐油。她循着痕迹追过两条街，很快在集市西侧看见一辆缓慢驶过的青篷马车。
领主已经脱下斗篷，混在行人之间。待马车经过一处窄巷时，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从暗处走出，先检查了他怀中的账册，随后敲了敲车壁。
车帘掀开，里面坐着的正是李公公。
“谁让你继续行动的？”
李公公没有下车，声音从车内传出。
领主低头道：“韩寿已经准备将旧账送往安宁府。属下若再迟一步，东西便会落到孟不惑手里。”
“所以你便违抗宫令？”
“账已取回，请公公先带属下去见殿下。”
车内沉默片刻。
李公公最终没有在街上发作，只命魁梧男子打开车门。领主登上马车，车夫随即扬鞭，向城南驶去。
诸子剑没有靠得太近。
她沿着相邻屋脊一路跟随，看着马车先后穿过两处夜市，又绕行几条相似的街巷，显然是在防备有人追踪。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座临水茶园的后门。
这里前堂仍有丝竹声传出，后院却守卫森严。数名便衣护卫分别站在回廊和水榭附近，虽未佩戴军中兵器，腰间的刀鞘却是统一制式。
诸子剑绕到侧墙，正要寻找入口，忽然在一根竹枝上看见一缕极细的银线。
银线在月色下几乎无法察觉，末端系着一个小结。
是银月留下的记号。
她跟踪李公公，也到了这里。
诸子剑沿着银线所指的方向越过竹林，来到一座临水小楼后方。二楼窗扇半开，灯影透过竹帘落在回廊上。
领主跪在屋内。
李公公站在一侧，方才带回的旧账与半枚铜印已经摆在桌上。
长案后坐着一名紫衣男子。
他没有戴冠，只以一根深色发带束发，腰间放着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剑。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目冷峻，与白日安宁府中的神情并无分别。
鲁国二皇子，仲士觅。
仲士觅翻过旧账，指尖在被撕去的一处停了片刻。
“少了一页。”
领主俯身道：
“韩寿说，那一页一个月前便被人取走。属下怀疑已经落入六皇子手中。”
仲士觅合上账册。
“所以昨夜，你便派人截杀仲士闻？”
“属下只是奉命夺取乌木匣。”
“后巷的淬毒弩箭是谁准备的？”
领主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属下的人。”
房中安静下来。
仲士觅抬起眼。
“不是你的人？”
“属下安排的人只负责制造前街混乱，再趁机夺匣。酒楼里的五条人命，还有后巷屋顶上的弩手，都不在原定计划之中。”
李公公低声道：
“殿下，安宁府验尸以后，也发现死者并非死于械斗。有人趁着我们布下的局，另外做了手脚。”
“知道昨夜计划的人有多少？”
“除了领主与几名执行之人，便只有负责拖延巡城卫的林信义。”
仲士觅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
“林信义没有这个胆子，也养不起能在混乱中无声杀人的死士。”
领主抬头道：
“会不会是大皇子的人？”
“若是他做的，今日在安宁府便不会急着替两个世子开脱。”
仲士觅目光落向窗外，片刻后才道：
“昨夜本王只要账页，不要仲士闻的命。”
“六皇子一旦死在酒楼后巷，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杀了他。那五具尸体也是一样。”
李公公神色微变。
“有人想把所有事情推到殿下身上。”
“不只是推到本王身上。”
仲士觅重新打开旧账，翻到其中一页。
“对方知道灯形旧印，知道韩寿手中保留着旧账，也知道仲士闻取走了其中一页。他们了解的事情，比我们预料得更多。”
诸子剑藏在窗外，目光微沉。
仲士觅确实在追查旧账，也确实派人制造了酒楼骚乱、抢夺仲士闻的乌木匣。但螺旋细刃与后巷弩手，并非出自他的命令。
有人借用了二皇子的局。
既杀人灭口，又让所有线索顺理成章地指向仲士觅。
仲士觅拿起半枚铜制灯印。
“永昌灯行已经惊动，韩寿必然会去找孟不惑。今晚将所有与灯行有关的人全部撤走，任何人不得再擅自行动。”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领主。
“至于你，违抗宫令，险些烧毁整条南巷。龙神宴结束以前，不许再离开此处。”
领主脸色一变。
“殿下，那一页账还在六皇子手中——”
“本王自会处理。”
仲士觅声音骤冷。
“听清楚，是取回账页，不是杀他。”
门外忽然传来更漏声。
亥时已过。
诸子剑没有继续停留。她与仲士闻约定的是子时，温溪楼距离此处尚有一段路程。
临行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账。
账册翻开的那一页边缘，露出半枚褪色朱印。
那不是鲁国商号的印记。
而是兰国早已废弃多年的漕运官印。
诸子剑悄然退出竹林。
刚越过茶园外墙，一道银白色身影便从暗处落下。
银月没有问她在楼中听见了什么，只低声道：
“李公公离开安宁府以后，先见了一个人。”
“谁？”
“林信义。”
诸子剑脚步停了一瞬。
林信义负责拖延巡城卫，这并不令人意外。可若连他都能够提前知道安宁府转移仵作的决定，问题便不只是一个被二皇子收买的巡城官。
安宁府中还有另一个人。
“你继续盯着李公公。”诸子剑道，“不要惊动他。”
“你去哪里？”
诸子剑望向温溪楼所在的方向。
“赴一场已经迟不得的约。”
银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很快重新隐入夜色。
诸子剑加快脚步。
二皇子的人已经知道原账缺失的一页在仲士闻手中，另一股藏在暗处的势力也未必毫不知情。
今夜温溪楼里等着她的，或许不只是仲士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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