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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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刚开了铺板,赵三娘就领着一个汉子过来了。
“杏娘,这是我娘家兄弟,姓周,你叫他周二就成。”
杏娘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去:“周二哥好。”
那周二看着三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跟猪打交道的。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白牙:“三娘说了你的事。”
“我手头有货,每天早上宰一头,猪都是村子里收的,喂粮食长大,比坊市上的肉好。”
他也不多说虚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摊在桌上:“你看看这肉色。”
杏娘凑近一看,肉色鲜红,肥膘雪白,确实是好肉。
“价钱怎么算?”
周二报了价。
杏娘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比坊市上便宜两成,而且省了她每天早起去抢肉的工夫。
但她脸上没露半分,只是不急不慢地倒了碗茶:“周二哥,这价倒也公道:”
“不过我这儿小本生意,量不大,你看——”
“三娘说过了,“周二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你每天要多少,我顺路带来,不收跑腿钱。反正我每天都要往西市送肉,你这常乐坊正好在道上。”
两人又磨了几句,最后定下了价。
杏娘每天要五斤五花、三斤后腿、两根大骨。
周二应得爽快,连定金都没要,说先送三天再结账。
赵三娘在旁边扇着风道:“我说了,我兄弟实在,不会坑你。”
送走了人,杏娘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五花肉,心头松快了不少。
开源节流,肉钱省下来的,够多买半袋子面粉了。
她把肉用麻绳吊在井里凉着,转身去叫小圆:“小圆,洗把脸,咱们今天试试芝麻酱。”
送走周二之后,杏娘站在灶台前出了一会儿神。
新菜单还在试,猪肉渠道刚定下来,芝麻酱也没来得及做——可手上的活儿已经堆起来了。
小圆一个人忙前忙后,擦桌子、端碗、洗碗,脚不沾地。
杏娘看在眼里,心里知道:光靠小圆一个人不够。
她正琢磨着,赵三娘晃过来了。
“妹子,生意咋样?”
“还行,就是缺人手。”
赵三娘眼睛一亮:“巧了,我还真认识一个姑娘。”
“哪儿的?”
“东市那边绸缎庄家的。庄上关了门,姑娘现在没着落,到处找活儿干。人老实,手也勤快。你要不要见见?”
杏娘想了想:“叫她来看看吧。”
赵三娘办事利索,第二天一早就把人领来了。
那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头发用布条扎得利利索索。
站在门口不怎么抬头,但站得直,不缩肩含胸。
“叫阿菱。“赵三娘推了她一把,“叫东家。”
“东家好。”声音不大,但清楚。
杏娘打量了她一眼——人干净,指甲剪得整齐,手上有一层薄茧,是干过活的。
“以前做过什么?”
“在绸缎庄帮忙,搬货理货都做过。”
“会端碗吗?”
姑娘嗯了一声。
“怕不怕油腻?”
她摇头。
“那你今天先试一天。“杏娘说,“中午最忙的时候你跟着小圆。做得来就留下,做不来也不勉强。”
阿菱应了一声,把袖子卷了起来。
阿菱第一天试工,手脚利索得出乎意料。
杏娘让她跟着小圆学端碗擦桌,她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不用人催,看见客人招手自己就过去了。
午市最忙那阵,她一个人端了六碗面出来,碗不晃、汤不洒,稳稳当当放在客人面前。
小圆偷偷跟杏娘说:“姐姐,她比我第一天强多了。”
杏娘没接话,但心里有了数。
午市过后,她系上围裙,把芝麻从布袋里倒了出来。
小圆凑过来:“姐姐,这就是你说的芝麻酱?”
“嗯。中午试一把。”
芝麻倒进干锅里,杏娘蹲在灶前,小火慢慢焙着。
她不停地颠锅,让每一粒芝麻都均匀受热——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出香。
阿菱在旁边看着,没出声,但看得很认真。
芝麻的香气很快散了出来。
不是冲鼻的那种,是温温的、厚实的香,像冬天钻进一间烧了炭火的屋子。
“好香啊。”小圆吸了吸鼻子。
杏娘把焙好的芝麻倒进石臼里,开始捣。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际上是个力气活。
芝麻粒在石臼里打滑,使不上劲,得耐着性子一下一下地碾。
杏娘捣了半盏茶的工夫,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我来。”阿菱伸过手。
杏娘看了她一眼,把石臼递了过去。
阿菱接过来,换了个姿势——不是站着捣,是半蹲着,用腰力带动手臂。
石杵落下去的力道比杏娘稳得多,声音也从开始的“咔咔“变成了沉闷的“咚咚“。
小圆在旁边看呆了:“你以前捣过?”
“捣过芝麻做油茶。“阿菱手上不停,说话也不喘,“绸缎庄隔壁就是一家油茶铺子。”
杏娘在旁边看着,暗自点头。
捣了快一炷香的工夫,芝麻终于出了油,从粉末变成了糊状,黏稠发亮,香得连门口的路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杏娘用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
咸度差一点,香味够了。她加了一撮盐,又搅了搅,再尝——对味了。
“小圆,煮碗面。”
面煮好,杏娘舀了两勺芝麻酱浇上去,撒了一把葱花,拌匀。
三个人三双筷子,一人挑了一口。
小圆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姐!这个好吃!”
阿菱没说话,但筷子又伸了过去。
杏娘自己也尝了一口——芝麻酱的香味挂满了每根面条,口感厚实,不会太干,也不会太腻。
比她前世店里做的差一点,但对于长安街头来说,已经够好了。
她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明天就开始卖。”
小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杏娘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看。
午后的常乐坊没什么人,街口那个胡饼摊的摊主正靠在墙上打盹,偶尔有行人路过,也没人停下来买。
拐角的地方堆了几根支摊用的竹竿和一块用来写价的木板。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后厨。
“阿菱,明天你负责煮面。小圆继续跑堂。芝麻酱我来调。”
“好。”
当天傍晚,铺子门板快上完的时候,来了个面生的男人。
三十来岁,靛蓝短衫,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要了一碗馄饨。
吃的时候不怎么抬头,但眼睛一直在扫店里的角角落落——灶台摆在哪、芝麻酱的罐子放在哪、后厨有没有其他人。
小圆端完面回到后厨,压低了声音说:“姐姐,那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杏娘探头看了一眼,那男人正低头吃馄饨,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能新客人好奇吧。”
她没太放在心上。
明天就要上新菜单了,她脑子里装的全是芝麻酱的配比和面是否够用,没空琢磨一个吃馄饨的人。
两天后的早上,小圆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姐姐姐姐!你快去看!”
杏娘被她拽到门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街口拐角那个卖胡饼的小摊今儿没卖胡饼,换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芝麻酱拌面,六文一碗。”
比她的定价便宜两文。
小圆急得直跺脚:“他他他——他肯定是那天那个人!”
杏娘没说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摊子不大,支了口锅,摆了几张条凳。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们在忙活,看背影正是那天的“客人“。
“旁边已经坐了两三个人。”
“姐姐,咱们怎么办?要不也降两文?”
“不降。”
“可是——”
“六文一碗,刨掉面粉、芝麻、柴火、人工,他能赚几文?“杏娘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芝麻酱费工费料,我这八文一碗也就赚个辛苦钱。他卖六文,要么分量缩水,要么用料打折。”
她往锅里下了新的面条,不紧不慢地说:“客人又不傻,吃一次就知道了。”
但话是这么说,中午的生意确实淡了一些。
原本每天午市坐得满满当当的店,今天空了两三张桌。
透过门口能看见街口那个摊子前倒围着三五个人。
阿菱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回了后厨。
小圆端面的步子也没那么快了。
只有杏娘像没事人一样,该下面下面,该捞面捞面。
偶尔抬眼往街口扫一下,眼神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直忙到未时末,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杏娘解下围裙,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我出去一趟。”
阿菱和小圆对视了一眼。
“去哪儿?”
“去东市买几个坛子。”
杏娘揣上钱出了门。
常乐坊往东走出两条街,就是东市的方向。
杏娘从东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两个小陶坛,背上还背了一布袋白萝卜。
额头上一层薄汗,衣裳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从常乐坊走到东市不近,来回大半个时辰,她一路走一路想。
小圆迎上去接过坛子:“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腌菜。”
“腌菜?”
杏娘把萝卜倒进水盆里,冰凉的水没过萝卜皮,她挽起袖子,一边洗一边说:“跟风的人拦不住。”
“他卖六文,我要是也降到六文,他能再降到四文。”
“价格战打不完,最后两个人都亏。”
她把洗好的萝卜搁到案板上,拿起刀。刀口落下去,咔嚓一声,萝卜断成两截。
“但有一件事他做不了。”
“什么事?”
“附送小菜。”
杏娘切萝卜的手法不紧不慢,每一刀间距都差不多。
萝卜条从刀下滚出来,大小均匀。
“咱们每桌送一碟腌萝卜。成本不到一文钱,客人却觉得占了便宜。他要是也送,六文一碗就真亏了。不送,客人就觉得咱们这儿更值。”
阿菱在旁边听了,眼睛一下亮了:“东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杏娘笑了:“多算账就行了。做生意跟过日子一样,不算不行。”
她把萝卜条装进坛子里,一层萝卜一层盐,撒上几粒花椒,倒了醋进去。
醋汁顺着萝卜条的缝隙渗下去,发出滋滋的声响。
最后兑了点凉白开,盖上盖子,沿着坛口浇了一圈水封口。
“三天后就能吃了。到时候你们帮我尝尝味道。”
小圆蹲在坛子边上,手扶着坛沿,盯着那坛子发呆。
“姐姐,这东西真能拉回客人吗?”
杏娘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三天一到,杏娘揭开了坛盖。
一股酸香混着花椒的麻香冲了出来,小圆凑上去深吐出一口气:“闻着就好吃!”
杏娘用干净的筷子夹出一块萝卜条。
萝卜已经腌透了,边缘透着淡淡的酱色,在光底下润润的,半透明。
她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没动,又嚼了两下。
小圆紧张地盯着她:“怎么样?”
“酸味够了,“杏娘放下筷子,舌尖还在品着后味,“但有点单调。缺一味甜。”
阿菱在旁边小声说:“东家,咱们不是没有糖吗?”
杏娘愣了一下。
糖贵。
这年头长安的糖主要是饴糖和蜂蜜,白砂糖那种稀罕物只有大酒楼才用得起。
她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月买了两回饴糖,还剩不到半罐。
“就用饴糖。”
她舀了小半勺饴糖,在温水里化开,倒进坛子里。
又用筷子搅了搅,重新封上口。
“再等一天。”
那天晚上小圆睡了,杏娘轻手轻脚走到放坛子的角落,蹲下来听了一会儿。
坛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自己在干什么,腌菜又不会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第一件事就是开坛。
这一次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酸甜恰到好处,花椒的麻香在后味上吊着,清爽又开胃。
萝卜条咬下去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小圆迫不及待地夹了一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好吃!”
“比面还好吃!”
杏娘也尝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
“就这样。明天午市,每桌上一碟。”
第四天午市,杏娘正忙着捞面,门口进来一个人,让她眼前一亮。
来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一身素净的青灰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清清淡淡的,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客官里面请——”
那妇人微微嗯了一声,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目光不紧不慢地把店面扫了一圈。
杏娘把菜单板子端过去:“小店有汤面、拌面、芝麻酱拌面,还有卤蛋和小菜——”
“芝麻酱拌面,“妇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再加一个卤蛋。”
“好嘞。”
杏娘转身去了后厨,心里却在琢磨。
她对这人有点印象——是斜对面那家药铺的女掌柜,姓秦,铺子叫“仁济堂“。
前几日远远见过一面,没打过交道。
面端上去的时候,秦娘子看了看,没急着动筷子,先端起碗闻了闻。
这个动作让杏娘心里一紧。
她在后世见过真正会吃的人,都是这样。
先看色,再闻香,最后才是尝味。
秦娘子挑起一筷子面,慢慢送进嘴里,嚼了几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夹起卤蛋,咬了一口,细嚼慢咽。
杏娘站在灶台边,余光一直留意着那边。
一碗面,秦娘子吃了很久。
吃完之后,她不急不忙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从荷包里数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姑娘。”
杏娘走过去:“您说。”
秦娘子抬头看她,目光平静:“面不错。”
“卤蛋的卤汁如果再熬半个时辰,会更入味。”
说完,她没多留,起身走了。
杏娘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碗吃干净的面条,连汤都喝完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跟后世的美食评论家似的。
天黑透了,杏娘正在店里擦桌子,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她抬头一看,李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小布袋。
“还没收摊?”
“收了。“杏娘把抹布搭在肩上,“你怎么来了?”
李磬走进来,在条凳上坐下,把那布袋放在桌上:“今天去西市巡查,有人送了一包干辣椒,我想着你做吃食可能用得上。”
杏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布袋。
布袋口扎得紧紧的,透出一股辛辣的干香。
“就为这个?”
“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街口那个摊子。“李磬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让人去查了一下,那人不是常乐坊的,是从西市过来的。你得罪过什么人?”
杏娘摇了摇头:“没有。我一个小面摊,能得罪谁。”
李磬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安静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要是有什么麻烦,你让人到西市衙门说一声就行。”
杏娘握着手里的布袋,布料粗糙,辣椒的硬角硌着手心。
“你吃饭了没?”
李磬抬头看她。
“锅里还有面,给你下一碗。”杏娘说完转身就往灶台走,没等他回答。
李磬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
灶台上的火重新亮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辣椒的干香从布袋口散出来,混进了面的味道里。
跟风的事传出去不到一天,赵三娘就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杏娘!杏娘!”
杏娘从后厨探出头来:“三娘姐,怎么了?”
“我还能怎么,是你怎么了!“赵三娘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把手里的布包袱往桌上一放,“听说街口那个不要脸的学你做芝麻酱?”
杏娘给她倒了碗茶:“是有这么回事。”
“你还坐得住?”
“坐得住啊。“杏娘在她对面坐下来,“三娘姐,你吃面了没?”
“没吃,气都气饱了。”
“那我给你下一碗。”
赵三娘张了张嘴,看着杏娘转身去了灶台,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心怎么这么大。”
面端上来的时候,赵三娘还在絮叨。
说那个摊子她也去打听了,做的面根本不行,芝麻酱稀得像水,也就图便宜的人才去。
杏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听,偶尔应两声,嘴角始终带着笑。
赵三娘说够了,低头吃了一口面,愣了一下。
“你这面——是不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加了点东西。“杏娘没细说。
赵三娘又吃了几口,咂了咂嘴,没再追问。
吃完面,她把桌上的布包袱推到杏娘面前:“给你的。”
“什么?”
“布。前两天进的货,花色你不一定喜欢,但料子软和,做围裙正好。你那旧的我看了,边都毛了。”
杏娘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块青灰色的棉布,颜色素净,摸上去柔软厚实。
“三娘姐,这——”
“别跟我算钱。“赵三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就当是恭喜你开张。走了。”
说完就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风风火火。
杏娘抱着那块布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食味长安 第四章 新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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