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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韩叙发来了一张照片。白色窗台上放着一杯豆浆，杯壁冒着细细的白气，百叶窗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里透进来落在杯身上。右下角露出他一截手指——握着杯壁的拇指和食指，指节微微泛白。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几道细碎的划痕。我盯着那截手指看了几秒，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的手怎么了？”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换药的时候蹭到的。”

    “疼吗？”

    “不疼。”他顿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下午还走那条路吗？”

    我说：“走。”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天色比前几天暗一些。风里带着雨将至未至时那种潮湿的闷，空气压着胸腔，呼吸比平时浅一些。我走进巷子的时候梧桐树底下没有人，但墙根有一小片面包屑，边缘还是软的。我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巷尾的时候我停下来，转过身面朝巷口的方向。那扇百叶窗开着一条缝，光落在地砖上，窗台边沿露出一截手机壳的边缘——那道划痕横在黑色壳面上。他站在那扇窗户后面。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你的手机了。”他回得很快：“那你过来。”

    我走过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窗台上有光落进来的地方，尘埃在里面浮动，慢悠悠的。他站在窗边，白色工服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小臂。那杯豆浆还在窗台上，杯壁的白气已经淡了，但杯身还是温的。我用手背碰了一下杯壁，热度透过杯壁传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的手——”我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他右手食指上。那里贴着一小块创可贴，浅肤色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一小条暗红色的缝隙。

    他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他收了一下手指，然后又放下来了。他把右手垂在身侧，但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创可贴还在。“换药的时候被镊子尖划了一下，”他说，“很浅。”

    我往前走了一步，窗台边沿抵着我的胯骨。“你把创可贴换一下，边缘翘起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下去又弹回来。他按了第三次，拇指在创可贴表面停了一会儿，像在压平什么。“回去换。还没到换的时候。”

    “什么时候该换？”

    “下班之后。”他顿了顿，“你帮我看着时间。”

    我看了他一眼，他又补了一句：“如果翘得太高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搭在窗台边缘，拇指不自觉地刮了一下白漆表面。他没有再说下去。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缕头发从他眼前拂过，他没有伸手去拨。他垂下眼，像在想什么事情，以及该怎么开口。

    “韩叙。”我轻轻喊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我带着笑意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下。“有人来医院了。”他顿了一下，“一个男的，上周三来过急诊室一次。他今天又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了一下，落在窗台那杯豆浆上，然后又回到我脸上。我注意到他放在窗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不是握，是指尖轻轻压进掌心，像在用那个动作压住什么。风灌进来的时候他吸了一下鼻子，很小的声音。

    “他问了护士站的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的是——‘上次急诊那个女的，金珍熙，是谁送她来的。’”

    我的手指在窗台边缘停住了。我的指尖感觉到白漆表面的凉意，从指甲下面往上走，过了指节，漫到掌根。我看着我自己的手，没有动。

    “……谁问的？”

    “护士站的人说没见过他。”韩叙的声音低了一点，“他走的时候在急诊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人。”

    “他长什么样？”

    “护士站的人说，”韩叙停了一下，“他左手虎口有一道疤。”

    我的身体顿住了。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续上了。窗台上的光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抬起手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这双手还在动。

    他看了我一眼。他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伸手碰我。他只是看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右手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捻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收住了。“你认识那个人？”

    “……认识。”我说，“他是我前男友。”

    我说出“前男友”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的手——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又伸直了。那个动作很小，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做了。他听着我说。他看着我的脸，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比平时慢一点，像是在确认每个字落地的位置。

    “他问的是谁送她来的，”我说，“还是问——她什么时候会再来？”

    韩叙沉默了一下。“护士站的人说，他问的是‘她还会来换药吗’。”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手指在窗台边缘蹭了一下。他说“还会来换药吗”的时候，鼻梁上那道竖纹动了一下——不是变深，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鼻梁中间停住了。他垂下眼看着窗台上那杯豆浆，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我。“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下午。走那条巷子。”

    “几点？”韩叙反问道。

    “三点。”

    “如果你看到他了——”

    “我会走另一条路。”

    “那我在窗边，看到你走另一条路，我也走。”

    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嘴角没有动，但他的鼻梁上那道竖纹消失了。我转身走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看着我。我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手从窗台上拿起来了，垂在身侧，但他没有放进口袋里，就让它垂在那里。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待着，他还没有发来新的照片。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横在地板上，像一道细长的门缝。手机亮了一下，是韩叙发来的一张图片——一片银杏叶，落在白色窗台上，光线从侧上方打下来。这一次没有他的手。只有叶子、窗台和那道缝里透进来的光。光落在叶片上，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

    我放大看了一会儿，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下班了吗？”他过了两分钟才回：“刚下。”

    “换创可贴了？”

    “换了。”他发完这两个字，隔了一小会儿，又补了一句，“你帮我看着时间，我换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换好了吗？”

    “换好了。”他又发来一张图片——他的右手食指，创可贴换过了，新的，边缘平整地贴在皮肤上。他的手指搭在白色窗台上，手指关节微微弯曲着，像刚贴好还没来得及完全伸直。我看着那张图片里他的手指，窗台的白色衬着他的肤色。

    手机又亮了。他的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你今天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我回头了。”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打了一行字，“在走廊中间。”

    “我知道。我说的是你走到巷尾的时候，你没有回头。”他又发来一句，“你以前每次都会在巷尾停一下。今天没有。”

    我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发出很轻的尖响。那条路灯的光线横在地板上，我没有再走到窗边去看他有没有发新的消息。我坐在原地看着对话框里那两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在巷尾停一下。”

    他回得很快：“那我会在窗边看到你停。”然后他又发了一条：“然后等你走。”

    我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帘缝隙里那条光还横在地板上。右脸的疤露在黑暗里。我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指腹下面是硬的。窗台上那张银杏叶的照片还在手机里，放大过，看过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不在那张照片里，但换过创可贴的那根手指的照片在。

    我翻了个身，脸侧着，右脸压进枕头里。那道疤陷进棉花的柔软里，像躺在一条安静的河床上。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下，是我看见他发来两个字：“晚安。”

    我看了三秒。然后打了一个字，按了发送：“嗯。”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天花板，一道亮，然后暗了。那道疤在枕头上，被棉花裹着，温的。感觉内心的褶皱被慢慢抚平。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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