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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的光在银杏树顶上停了一阵子，风来时碎光落在他蓝色外套上，像有人隔着一把筛子往下抖。韩叙走在风口那一侧，肩膀挡着大半的风，我这边只剩绕过来的余风，没有力度了。走到巷尾他停下来，侧过身，我们之间的距离刚好能让彼此看到对方完整的脸。

    他先开口，说了半句就顿住了。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我身后巷口的方向，眉头微微收了一下。“怎么了？”

    “那边有人。”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

    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有人举着手机对着我们这个方向。看到我们回头之后放下了手机，转身走了。我转回来的时候，韩叙正低头看着地面，大约看了两秒才抬起头来。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鼻梁上那道竖纹出现了一瞬，又消失了。“刚才那个人在拍我们。”

    “……嗯。”

    他沉默了一下。“你明天还来吗？”

    “来。”

    “几点？”韩叙继续追问。

    “下午。”

    “下午几点？”

    我看着他，他站在秋天下午的光里，蓝色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露着白色工服的领口。他问完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空着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着。然后他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捻了一下，像是捻掉什么不存在的灰。“你没有我的联系方式，”我说，“我怎么告诉你下午几点？”

    韩叙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收回那只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拿出了手机。屏幕按亮了，他低头操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他握着手机边框的时候，我的手指伸过去接，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大概半秒，他的指甲盖比我凉一些，骨节比我宽一些。那个接触很轻，像两片叶子在风里擦了一下。他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有缩回去。然后我接过了手机，他的手指从我指尖滑开了。

    他的手机壳是黑色的，背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我扫了码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我碰到了他的小指。不是故意的，就是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自然地碰了上去。他的小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是想回应那个触碰，又收住了。然后他接过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屏幕在等什么，然后他手机上弹出了我的好友申请。

    他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手在口袋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要确认手机已经安稳地放进去了，又像是在口袋里轻轻握了一下。

    “现在你知道了，”我说，“我下午几点会告诉你。”

    韩叙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我脸上，落在我肩膀附近的位置——像是不敢看我的眼睛，又舍不得完全移开。

    “那你告诉我。”

    “什么？”

    “下午几点。你走那条巷子的时候。”

    风又吹过来，把他外套衣摆吹起来。他右边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拨。“你笑一下。”我说。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笑了一下。”我说，“你握着手机的时候。”

    韩叙看着我的眼睛。下午的光照得他的瞳孔有一点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晃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时波纹散开的样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有一根线从他心口连到了嘴角，被轻轻扯动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了。但他收回去之前，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点，像是想说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明天下午三点。”我说。

    “好。”他应了一声。那一个字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点，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溅起水花。

    那天晚上我坐在化妆台前面，手机屏幕亮着。韩叙的头像是一片银杏叶落在白色窗台上。我点开放大看了一会儿，叶脉的纹路在光线下看得清楚，边缘微微卷着。我退出来，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他还没有发消息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我站在巷口，给他发了消息：“我到了。”

    他回得很快：“我在梧桐树底下。”

    我走进巷子的时候，他正靠在梧桐树旁边的墙上，不是站着，是微微侧身靠着的——肩膀抵着墙面，一条腿微微曲着，手里握着手机。他看到我之后，从墙上直起身来，手机放进口袋里，朝我走了两步。他走过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停下来的时候，我们之间隔了大约一步。“你今天早了一分钟。”他说。

    “你计时了？”

    “没有，”他说，“我看了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拇指轻轻捻着，捻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东西留在指尖上需要确认。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今天没买东西，”他说，“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

    “明天下午三点之前呢？”

    韩叙看着我。他的眼睛被风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像是想了一下。他低头的时候，后颈有一小块皮肤露出来，在领口和发尾之间，被光照着。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小块皮肤又缩回领口里了。“昨天我手机里有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他拿出手机，按亮了屏幕，翻了一下，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那片银杏叶落在白色窗台上。他划了一下，下一张是另一片叶子——落在他手心里，叶柄搭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我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看，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这一次比昨天多了一点点时间。我的手背和他的指尖靠在一起，他手背的温度比我低一点，像刚从风里收回来。他没有缩手，我也没有缩手。然后我把手机还给他，手指从他指尖滑过。

    “明天下午三点之前，”他说，“我可能会去拍叶子。”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之后，手指在口袋里多停了一瞬。“拍到好看的，”他说，“会发给你。”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叶子又放下。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小，把我和韩叙之间的距离缩成了大约半个手臂的长度。他没有后退。他的肩膀没有动，他的脚没有挪。他只是站在原地，让我靠近了那半步。

    “你拍的时候，”我说，“把窗台也拍进去。”

    “为什么？”

    “因为窗台是白色的，”我说，“叶子落上去比较好看。”

    韩叙看着我的眼睛。他的鼻梁上那道竖纹消失了，他的嘴角那根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在那里停留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好。”

    他应了这一声。那个字从他的嘴唇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片叶子被风翻了个面。他站在那里，风把他外套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之后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之前，你会发给我吗？”然后按了发送。

    手机震了一下。他的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会的。”

    我继续往前走，看着那两个字。然后又震了一下。第二条：“今天的窗台是白的。”

    我停下来，站在巷尾，看着那行字。风从后面吹过来，我没回头。但我想象了一下他站在梧桐树底下给我发这条消息的样子——侧着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然后抬头朝我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继续往前走，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右脸的疤露在风里，暖暖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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