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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晏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晨光透过窗纸，在床帐上投下浅金色的光斑。她眨了眨眼，意识渐渐清明，昨夜月下对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清晰地在脑中重现。

    尤其是那句“明日我在”。

    她轻轻舒了口气，起身唤晚翠。

    梳洗、更衣，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绣缠枝海棠的襦裙，外罩一件浅杏色薄纱褙子，发间仍簪着那支羊脂白玉兰簪，只在鬓边添了一朵新鲜的、半开的粉白色海棠花。镜中的人眉眼沉静，昨夜那点不安的影子，已寻不见半分。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晚翠一边为她整理衣领，一边笑着道。

    沈清晏看着镜中自己眼底淡淡的青影被脂粉盖住，轻轻弯了弯唇角：“嗯，心里踏实了。”

    早膳时，陆惊珩没过来。张管家来报，国公爷一早便去了前院，正与几位提前到的世家老爷在书房说话。

    沈清晏点点头，用完一小碗碧梗粥，便起身去了花园。

    晨光下的海棠林，与她昨夜检查时又有了不同。

    经过一夜的酝酿，那些紧紧包裹的花苞似乎又松开了些许，边缘透出更清晰的粉色。太湖石上，青苔被晨露浸润得油亮碧绿，蜿蜒的“雨痕”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水榭旁，曲廊下，各处桌椅都已布置妥当，铺着素雅的月白锦缎桌布，茶具、果碟、点心架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带着泥土与花苞气息的芬芳。

    她沿着小径慢慢走，将每一个角落又看了一遍。听雨轩内，琴师已在调弦，叮咚的试音流水般淌出；敞轩那边，厨娘正领着人最后确认席面上的器皿；穿梭其间的丫鬟婆子们，脚步轻快，神色恭谨，见到她都停下行礼，眼神里透着敬畏与认真。

    一切井然有序。

    她走到那株最大的垂丝海棠下，仰头看着满树密密匝匝的花苞。有几朵已经耐不住性子，微微张开了粉嫩的花瓣，像美人初醒，慵懒而娇媚。

    “夫人，”张管家不知何时到了身后，低声道，“宾客的马车，已陆续到坊口了。”

    沈清晏收回目光，转过身：“知道了。按之前的安排，引客入园，先奉茶。”

    “是。”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前院走去。

    镇国公府的正门缓缓打开。

    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依次停下，衣着光鲜的仆从掀开车帘，扶下一位位锦衣华服、环佩叮当的贵人。

    永宁坊的几大世家几乎都到了。吏部尚书裴楷携夫人裴氏最先下车，裴夫人今日穿了身宝蓝色团花褙子，气度雍容，见到迎在门内的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裴伯父，裴伯母。”沈清晏上前半步，盈盈下拜，姿态端庄，声音清柔，“有劳远来。”

    “清晏不必多礼。”裴夫人亲手扶起她，目光在她周身一扫，笑道，“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应景。园子里可都妥当了？”

    “托伯母的福，都已备下。”沈清晏温声应道，侧身引路，“伯父伯母请随我来。”

    她走在前面半步，步履平稳，裙角几乎纹丝不动。引着客人穿过垂花门，步入花园。

    甫一入园，便听得一阵低低的惊叹。

    晨光正好，洒在蜿蜒的曲廊、临水的水榭、以及那一片烟霞似的海棠林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错落摆放的太湖石，以及石上那一道道逼真的、仿佛刚刚被细雨冲刷过的“雨痕”青苔。几处敞轩的帘子半卷，露出里面雅致的布置，远处琴音淙淙，混着潺潺水声，竟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静谧与清幽。

    “这……”一位穿着绛紫衣裙的夫人忍不住开口，“这景致……倒别致。不像北地，倒像画里的江南。”

    “是呢，”另一位夫人接口，“瞧那石头上的青苔，活像刚下过雨似的。这心思巧。”

    沈清晏微微垂眸，只做未闻，引着裴尚书夫妇到主位旁的席面落座，自有丫鬟上前奉上温度刚好的云雾茶。

    宾客陆续入园。

    惊叹声、低语声、寒暄声，渐渐盈满了整个花园。沈清晏一直站在入口附近，迎接着每一位客人，行礼、问好、引座，举止从容，应对得体。偶尔有相熟的夫人多说两句，她也只是微笑着简短应答，并不多言。

    陆惊珩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的妻子站在一株初绽的海棠旁，月白的衣裙几乎与身后的花树融为一体。她微微侧身，正对一位年长的夫人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阳光透过花枝，在她发间那朵鲜嫩的海棠上跳跃，映得她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从容，沉静，与他记忆中那个深夜忐忑不安的女子，判若两人。

    他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向前走去。

    “陆国公。”几位正在寒暄的世家老爷见到他，纷纷拱手。

    陆惊珩颔首回礼，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沈清晏似有所感，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陆惊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沈清晏唇角那抹浅笑，似乎真切了半分。她转回头，继续与面前的夫人说话。

    宾客基本到齐，园中渐渐热闹起来。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花的赏花，说话的说话，年轻些的贵女们则聚在另一边的水榭附近，对着满园春色指指点点，时不时传来一阵娇笑声。

    沈清晏陪着顾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老夫人精神不错，拉着裴夫人的手低声谈笑，示意她自去忙。

    她刚走到听雨轩附近，想看看茶点是否还需添补，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刻意娇柔的声音。

    “陆夫人留步。”

    沈清晏转身。

    只见三四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为首一人约莫十八九岁，穿着樱红色遍地金缕牡丹纹的襦裙，头戴赤金点翠海棠花冠，容貌明艳，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沈清晏认得，这是康亲王嫡女，永乐郡主萧玉瑶。

    “郡主。”沈清晏福身行礼。

    “免礼。”永乐郡主虚抬了抬手，目光在沈清晏身上转了一圈，又扫向她身后的海棠林，轻笑一声，“早就听闻镇国公府的海棠是京城一绝，今日一见，果然……嗯，景致布置得倒是别出心裁。”

    她语气里的那点停顿，让旁边几位贵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郡主过誉。”沈清晏声音依旧平稳。

    “不过嘛……”永乐郡主向前走了两步，随手折下一枝半开的海棠，拿在指尖把玩，状似随意道，“这海棠美则美矣，却有一桩遗憾。”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清晏，笑容明媚，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无香。”

    周围瞬间静了静。

    几位贵女都看向沈清晏。

    不远处正与人说话的裴夫人也停了话头，微微蹙眉望过来。

    永乐郡主仿佛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继续慢悠悠道：“世人爱花，多爱其色香兼备。牡丹雍容，其香馥郁；兰草清雅，幽香自远。独这海棠，开得这般热闹，凑近了闻，却什么味儿也没有。就像……嗯，就像有些人，表面看着风光，内里却空空如也，徒有虚名罢了。”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指着鼻子嘲讽了。

    园中许多人都听到了，目光纷纷聚集过来。有担忧的，有好奇的，更多的，是等着看这位新晋的镇国公夫人如何应对。

    沈清晏静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永乐郡主指尖那枝海棠，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郡主，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温和的笑意。

    “郡主说得是。”她开口，声音清柔，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清，“海棠确实无浓艳之香。”

    永乐郡主眉梢一挑，正要再说什么。

    沈清晏却继续道：“可正因无香，海棠方得‘花中神仙’之称。《百花谱》有言，‘海棠睡足，清艳无双，不借东风力，不媚游蜂狂’。其美在姿，在态，在韵，而不在香。”

    她缓步走到一株垂丝海棠下，伸手轻轻托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动作轻柔。

    “春日百花争艳，或以色诱，或以香媚，无非邀宠于人前。”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永乐郡主，以及她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贵女，“唯海棠不然。它静静开在春深之处，不争不抢，不喧不闹。盛开时烂漫如云霞，半开时娇羞如处子，即便零落，亦‘胭脂色褪，素魄犹存’。这份内敛从容，这份‘不必以香媚人’的傲骨与高洁，才是它真正动人之处。”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却字字清晰：“正如君子之交，淡而有味。真正的雅致，或许不在喧嚣浮华，而在静水深流。郡主以为呢？”

    园中一片寂静。

    只有潺潺水声与远处隐约的琴音。

    永乐郡主捏着花枝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她没想到沈清晏不仅没慌，反而引经据典，将海棠的无香解读成了优点，甚至隐隐压了她一头，暗指她只重表面浮华。

    旁边几位贵女也哑了声，互相看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裴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一直站在不远处廊柱旁的陆惊珩，目光始终落在沈清晏身上。

    他看着她站在海棠树下，月白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发间那朵鲜嫩的海棠随着她说话轻轻颤动。她神色平静，眼神清澈，没有半分畏缩或激动，只是那样娓娓道来，便将一场蓄意的刁难，化作了展露才学与气度的机会。

    他想起昨夜她说“做你自己就好”时，自己心底那点模糊的期待。

    此刻，他看着这样的她，胸口某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软，有点胀，还有一种陌生的、与有荣焉的感觉。

    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牵。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清癯的老夫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正是翰林院李学士的夫人，以博学严谨著称。

    李夫人走到沈清晏身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株海棠，缓缓点头：“陆夫人此言，甚合老身心意。司马温公《锦堂春慢》词中，‘红日迟迟，虚廊转影，槐阴迤逦西斜’写的是闲适，‘彩笔闲来，绣床慵整，香笺小字，说尽平生意’诉的是情思，通篇未着一字浓香艳语，却自有春光缓缓、情深意长之韵。这海棠无香，正合了‘锦堂春慢’的意境——美得从容，美得长久，不必急切示人。”

    李夫人德高望重，她一开口，等于为沈清晏的话做了最有力的背书。

    永乐郡主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说什么，勉强扯出个笑：“李夫人高见。”便转身带着人往水榭那边去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低声的议论却变了风向。

    “没想到陆夫人这般有见识……”

    “到底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书香门第……”

    “方才那番话，说得真体面……”

    沈清晏轻轻松了口气，这才察觉掌心有些潮湿。

    她转向李夫人，郑重福身：“多谢李夫人出言解围。”

    李夫人摆摆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长辈的温和：“是你自己争气。今日这园子布置得雅致，话也说得漂亮。很好。”

    沈清晏脸微热，垂下眼帘：“夫人过奖。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绮堂春晏 第30章 海棠宴启破刁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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