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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翠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小姐正对着那张图傻笑。

    “夫人？”晚翠轻声唤道，将一盏新换的热茶放在她手边，“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您瞧您这眼底都青了。”

    沈清晏这才回过神，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颈。“嗯，是该歇了。”她嘴上应着，目光却还黏在那张图上，“我再检查一遍……明日一早就要照着这个布置呢。”

    晚翠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只好去铺床。

    烛火跳动着，将沈清晏伏案的侧影投在墙上。她又将每个名字、每个备注、每条曲廊的走向在心里过了一遍。

    忠勇伯府二小姐和安平郡王府三小姐……一个在东侧敞轩，一个在西侧水榭，中间隔着假山和一道花墙，绝对碰不上。

    裴夫人畏寒，安排在听雨轩最里侧靠暖笼的位置。

    吏部王尚书家的老夫人腿脚不便，特意留了离戏台最近又能避风的座位……

    她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该想的，都想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可心里那根弦，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已经深了，府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巡夜护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明日……明日就是春日宴了。

    这是她嫁入镇国公府后，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在京城所有世家面前正式亮相。

    她知道外面那些流言。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她出错，看她这个“不通庶务、不善言辞”的沈氏女，如何当众出丑，如何连累陆惊珩颜面扫地。

    白天里因他那句“甚好”而升起的欢喜，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又悄悄被一丝不安压了下去。

    万一呢？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万一真有那存心刁难的人，不顾她精心安排的隔阂，非要闹出点事来？

    陆惊珩说……他会在。

    可他是镇国公，明日宴上，多少朝臣、武将、勋贵需要应酬。他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沈清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

    不能慌。她对自己说。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见机行事。

    可躺到床上，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场面。贵女们挑剔的眼神，夫人们含蓄的审视，还有那些藏在笑语下的机锋……

    翻来覆去，床褥都被她焐热了，睡意却半点也无。

    索性起身。

    她披了件外裳，没惊动外间已经睡熟的晚翠，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色很好，银辉洒了一地，将庭院里的海棠树照得影影绰绰。那些她亲手布置的太湖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青苔的轮廓也清晰可见。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一路检查各处悬挂的灯笼是否都还亮着。

    听雨轩、敞轩、水榭、曲廊……明日宴饮的主要场所，她都走了一遍。灯笼里的烛火静静燃着，灯罩干净，光线柔和。

    走到园子深处时，她脚步忽然顿住了。

    海棠林边，那棵最大的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常服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是陆惊珩。

    他背对着她，仰头望着树梢，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晏下意识想退开——深更半夜，她这样披头散发地出来，总归不合礼数。

    可脚步还没动，陆惊珩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平日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沉静的墨色。

    “怎么还没睡？”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沈清晏手指蜷了蜷，攥紧了外裳的襟口。“我……睡不着，出来看看灯火。”她顿了顿，小声问，“你呢？”

    陆惊珩沉默了片刻。

    “我也睡不着。”他说。

    这话让沈清晏有些意外。在她印象里，陆惊珩从来都是沉稳如山，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失眠这种事……似乎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海棠树的影子将两人都笼在其中。

    “是在……担心明日的事吗？”沈清晏轻声问。问完又觉得唐突，连忙补了一句，“若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的公务……”

    “不是公务。”陆惊珩打断她。

    他侧过头，看向她。月光下，她只披了件素色的外裳，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脸上未施脂粉，眼底那点淡淡的青影便更明显了。

    “你是在担心。”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晏抿了抿唇，没否认。

    “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怕……做得不够好。怕明日若有疏漏，会给你添麻烦。”

    她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夜风吹过，海棠树叶沙沙作响。

    陆惊珩没立刻接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今日那张图，”他说，“我看了很久。”

    沈清晏抬起头。

    “不只是座位。”陆惊珩的声音平稳而缓慢，“每个人的喜恶、禁忌，甚至连哪位夫人畏寒，哪位老夫人腿脚不便，你都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不是‘细心’二字就能做到的。”他说，“这是用心。”

    沈清晏怔住了。

    心里那点忐忑，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可是……”她咬了咬唇，“明日来的，都是京城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我毕竟年轻，又没什么经验。万一……”

    “没有万一。”

    陆惊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些。月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

    “明日我在。”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需做你该做的。若有任何人敢为难你——”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沈清晏从未见过的冷冽。

    “那便是与我陆惊珩过不去。”

    沈清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踏实感。

    像漂泊许久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连忙别开脸，假装去看树上的海棠花苞。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点鼻音。

    陆惊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神软了下来。

    “你做得已经很好。”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缓，“不必苛求自己。”

    沈清晏轻轻“嗯”了一声，还是没回头。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海棠树下，谁也没再说话。

    夜风轻柔，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三更了。

    “我小时候，”沈清晏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最怕这种大场面。”

    陆惊珩侧目看她。

    “父亲带我参加宫宴，我总是躲在他身后，不敢说话。”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母亲去世得早，继母……虽不曾苛待我，但也不会特意教我这些。很多规矩，我都是自己偷偷学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有时候，看着别的世家小姐谈笑风生，举止娴雅，我会想……我是不是永远也学不会那样。”

    陆惊珩静静听着。

    “后来我想通了。”沈清晏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月亮，“学不会，便学不会吧。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我或许不擅长巧言令色，但至少……我可以把事情做好。”

    她转过头，看向陆惊珩，眼里有细碎的光。

    “就像这张座位图。我不懂如何八面玲珑，但至少，我能让每个人都坐得舒服些，让这场宴席顺顺利利地办下来。”

    陆惊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下，她的脸庞清丽而柔和，眼底那份执着和坦然，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温润却坚韧。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在书房，她低着头画图时专注的侧影。想起她指尖那点因为握笔太久而泛起的薄红。

    也想起更早之前——她深夜送来的汤药，书房外永远亮着的灯笼，风雪夜她扶住他时微微发抖的手。

    这不是传闻中那个木讷、无趣的沈氏女。

    这是一个……有着丰富内心世界的女子。安静，却有自己的力量。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陆惊珩第三次说这句话。

    这一次，沈清晏没有再躲闪。

    她迎上他的目光，轻轻弯起嘴角。

    “谢谢你。”她说。

    不是谢他的夸赞。是谢他此刻的陪伴，谢他给的这份心安。

    陆惊珩“嗯”了一声，移开视线，也望向远处的夜色。

    又一阵沉默。

    但这沉默不再令人不安，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

    “你小时候呢？”沈清晏忽然问，“也会怕这些吗？”

    陆惊珩怔了一下。

    他很少回想小时候的事。那些记忆大多与北疆的风沙、军营的号角、还有父亲战死时满地的血色联系在一起。

    但此刻，在这片月光下的海棠林里，他竟真的想起了一些久远的画面。

    “我十二岁就随军去了北疆。”他缓缓开口，“军营里不讲这些虚礼。第一次回京参加宫宴，确实……很不习惯。”

    沈清晏眨了眨眼，想象着少年时的陆惊珩，穿着一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戎装，板着脸站在繁华宴席间的模样。

    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陆惊珩顿了顿，“我就学会了不说话。”

    沈清晏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陆惊珩转头看她，见她眉眼弯弯，唇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在月光下格外动人。

    他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

    “是个办法。”沈清晏笑着说，“不过明日……你恐怕不能一直不说话。”

    “嗯。”陆惊珩应道，“所以明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沈清晏心里那最后一点不安，终于彻底消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夜风里似乎带上了海棠花苞即将绽放的、清浅的香气。

    “不早了。”陆惊珩说，“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沈清晏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走到西院门口时，陆惊珩停下脚步。

    “明日，”他看着她说，“做你自己就好。”

    沈清晏抬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嗯。”她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陆惊珩没再多说，转身往东院走去。

    沈清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这才轻轻推门进屋。

    晚翠还在熟睡。

    她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很快涌了上来。

    朦胧间，她想起方才月光下，陆惊珩说“明日我在”时，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坚定。

    也想起自己说“做你自己就好”时，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心里像被温水熨过，暖洋洋的。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过窗棂，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绮堂春晏 第29章 深夜对谈许心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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