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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沉默只持续了片刻，却长得像过了一个时辰。沈清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目光微微躲闪，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态有多么逾矩。她几乎是贴在他身前，手臂还环着他……

    “我……”她慌忙收回手，想要退开，膝盖却因为跪坐太久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陆惊珩的手。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粗糙触感。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扶了一下便松开，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沈清晏脸更烫了，低声道：“多谢。”

    她撑着脚踏站起来，退开两步，这才觉得能顺畅呼吸。屋子里暖烘烘的，她身上那件被雪打湿的狐裘披风还挂着，里面的衣裙也半湿，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寒意正一点点从脚底往上爬。可她此刻完全顾不上自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陆惊珩的左肩。

    包扎好的细棉布底下，是那道狰狞的旧伤疤。

    刚才清理伤口时，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处新鲜裂开的红肿上，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疤痕的全貌。可指尖划过时，那凹凸不平、扭曲蔓延的触感，早已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心里。

    现在，包扎完成，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噩梦里的画面便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

    漫天风雪，雁门关外。

    他一身银甲染血，左肩被一支漆黑的利箭贯穿，箭头深深没入皮肉，箭羽犹在颤抖。他踉跄着，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眼神里有不甘，有遗憾，最终化作一片空茫的死寂，轰然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血，浸红了大片白雪。

    那伤口的位置……

    沈清晏的呼吸猛地一窒。

    就是这里。

    分毫不差。

    靠近锁骨下方，略偏左的位置。梦中那支箭，就是从这个角度、这个位置，狠狠扎进去的！

    不是相似，是完完全全的重合！

    “唔……”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呜咽，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眼前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视线里陆惊珩的身影变得晃动而扭曲。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把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压了回去。不能哭，绝对不能在他面前哭出来。

    可是手却抖得厉害。

    刚刚包扎时还能勉强稳住的手指，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指尖冰凉，止不住地轻颤。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

    陆惊珩一直看着她。

    从她退开，到失神，再到此刻骤然煞白的脸和剧烈颤抖的身体。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道疤，吓到她了？

    可她是世家嫡女，就算再娇养深闺，也不至于被一道旧伤疤吓成这样。何况，她刚才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时，虽然紧张，手法却稳当，眼里只有专注，并无多少惧色。

    为何现在……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她的恐惧，真实得近乎绝望。那不是对伤口本身的害怕，更像是……对某种既定命运的惊恐。

    陆惊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见过许多害怕他的人，害怕他的权势，害怕他的冷脸，害怕他战场杀伐的名声。却从未见过有人，对着他一道旧伤疤，露出这种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恐慌。

    “沈清晏。”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沙哑几分。

    沈清晏浑身一颤，像是被惊醒，仓惶地抬起眼看他。泪水在她眼眶里打着转，要落不落，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胡乱地摇头，又赶紧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带着明显的慌乱，“没、没事……只是，只是有点冷。”

    这借口拙劣得她自己都不信。

    陆惊珩没拆穿她。

    他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裙摆和绣鞋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她凌乱的发丝和苍白的小脸。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正浓。

    “去换身衣裳。”他说道，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湿衣裹身，易染风寒。”

    沈清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讷讷地点头：“嗯……知道了。”

    应完，她却没动，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他肩头瞟，那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忧虑，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他是易碎的琉璃。

    陆惊珩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滞。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道：“伤已处理，无碍了。”

    这话像是在对她说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可是……”沈清晏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让语调平稳些，“这药膏……我那里还有一些，是照着母亲留下的方子配的，对陈年外伤的消炎生肌……或许有些用处。我、我明日再送些过来，好不好？”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生怕被拒绝。

    陆惊珩沉默了片刻。

    若是之前，他大概会直接回绝“不必”。可今夜发生太多事，她不顾一切冲进风雪里扶住他，执拗地为他清理伤口，还有此刻这双盛满惊惧与关切的眼……所有的一切，都让他那句习惯性的拒绝堵在了喉咙里。

    “随你。”他最终吐出两个字。

    沈清晏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允诺，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那……那你记得别碰水，这两天也不要再练剑了，好好休息。”她忍不住又叮嘱，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焦急。

    “嗯。”陆惊珩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可沈清晏却觉得脚底像生了根，不太想就这么离开。书房里很暖，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那晚她挂在檐下的灯笼。

    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

    “那……我先回去了。”她终于说道，声音轻轻的，“你……你也早些歇息。”

    陆惊珩转回头，看向她：“让张顺备轿。”

    “不用了，”沈清晏连忙摆手，“路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不必惊动旁人。”

    她说着，拢了拢身上半湿的狐裘，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不知是冷的，还是刚才情绪冲击太大。

    手碰到冰凉的门扉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清晏。”

    她顿住，回头。

    陆惊珩依旧坐在榻边，玄色的衣襟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和肩上新鲜的包扎。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眼神深得望不见底。

    “今日，”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多谢。”

    沈清晏怔住了。

    她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谢”字。这让她有些无措，脸颊又开始发烫，忙低下头：“……应该的。”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映着仍在飘落的细雪，庭院里一片寂静。

    她靠在冰凉的廊柱上，仰起头，深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才觉得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慢慢落回实处。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混杂着更深的恐惧和决心。

    是真的……梦里的一切，都在印证。

    那道疤，就是死劫的标记。

    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指尖冰冷。不能慌，沈清晏，你不能慌。你已经碰到他了，你为他包扎了伤口，你和他说话了，他还对你说了“多谢”……这和梦里不一样，不一样。

    事情正在改变。

    她必须更小心，更坚持。汤药要继续送，他的旧伤要仔细调理，绝不能再让它在这样的天气里恶化……还有，得想办法知道更多关于五年前雁门关那场战事，那支箭……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她甩甩头，裹紧湿冷的狐裘，踏着廊下还未清扫的积雪，一步步朝西院走去。

    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书房内。

    陆惊珩静静坐在原处，听着门外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肩包扎得有些笨拙却异常妥帖的棉布。药膏清清凉凉的感觉透过布料渗透进来，缓解了那尖锐的刺痛，只剩下一种温吞的、陌生的舒适感。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棉布的边缘。

    眼前浮现的，却是她最后抬头时，那双映着烛火、清澈见底，却盛满惊惶与心疼的眼睛。

    为何会心疼？

    他们不过是奉旨成婚，相处寥寥的陌生人。即便有夫妻名分，也远远未到能让她为他如此失态的地步。

    还有那恐惧……太真切了。

    仿佛她透过这道疤，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关于他的未来。

    陆惊珩缓缓靠向身后的引枕，闭上眼睛。征战多年，他见过太多生死，也信直觉。沈清晏的反应，绝不仅仅是女子胆小那么简单。

    她身上，藏着秘密。

    一个可能与他息息相关的秘密。

    而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被冒犯或警惕，反而……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涟漪。像是常年冰封的湖面，被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波纹。

    他想起她冰凉颤抖却坚定扶住他的手臂，想起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海棠冷香的呼吸，想起她强忍泪水、专注为他包扎的模样……

    还有那句小心翼翼的“好不好”。

    良久，陆惊珩睁开眼，眸底深处那片惯常的冷寂，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夹着雪粒立刻灌入。

    他望向西院的方向，那边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安静。她应该已经回到了那座种满海棠的院子。

    “林苍。”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唤道。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黑影如轻烟般从房梁掠下，单膝跪地，正是本该“不在府中”的副将林苍。他身上的夜行衣还沾着未化的雪屑。

    “国公爷。”林苍抬头，脸上惯常的爽朗笑容此刻收敛着，带着军人的肃穆。

    “查得如何？”陆惊珩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

    “夫人这几日除了去小厨房熬药，便是待在房中看书或绣花，并未与府外任何人接触。取的银霜炭，也悉数用于熬药，并无异常。”林苍禀报，顿了一下，补充道，“倒是今日午后，夫人身边的晚翠姑娘，特意去门房处问过，有没有从北疆来的信件或消息。”

    北疆？

    陆惊珩眼神微凝。

    “还有，”林苍犹豫一瞬，“属下回来时，正好看见夫人从演武场方向扶着您回来……属下便未现身。”

    陆惊珩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外传。”

    “是。”林苍行礼，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书房里又只剩下陆惊珩一人。

    北疆……她在打听北疆的消息？

    是了，他的旧伤，正是五年前在雁门关留下的。那是一支北狄神射手的冷箭，淬了毒，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养了足足半年才勉强恢复，却落下了这阴雨天便疼痛难忍的病根。

    她如此关注他的伤，甚至去打听北疆……难道她的恐惧，与此有关？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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