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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泛红的眼睛，就那么固执地看着他。

    陆惊珩喉结动了动。

    左肩的剧痛还在持续，像有烧红的铁锥在里面搅动。他确实需要处理伤口，这痛感太过熟悉，是旧伤在湿冷天气下被彻底激发的征兆。但他习惯了独自忍耐，习惯了在无人的深夜自己摸索着上药。

    让一个女人——尤其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来碰这道疤？

    他本能地抗拒。

    “叫林苍来。”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依旧冷硬，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他处理惯了。”

    “林副将不在府里。”沈清晏的声音立刻接上，快得几乎没有停顿，“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他的马不在马厩。”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执拗：“而且，就算他在，从这里去前院叫人，再等他过来……太耽误了。伤口沾了雪水，不及时处理，会化脓的。”

    陆惊珩沉默下来。

    她说得对。林苍一早被他派出去办事，此刻确实不在府中。这女人……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他重新看向她。

    她跪坐在榻边的脚踏上，姿势并不舒服，却稳稳地定在那里。湿透的裙摆和绣鞋在温暖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几缕甚至粘在了她微红的眼角旁。整个人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恐惧的急切。

    她到底在怕什么？

    怕他伤口恶化？还是……怕别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左肩又是一阵尖锐的抽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抗拒松动了一些。

    “……不合规矩。”他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却已不如先前坚决。

    沈清晏听出了那丝松动。

    她立刻往前挪了挪，几乎凑到了榻边。“没有不合规矩，”她急急地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我是您的妻子。妻子照顾夫君的伤势，天经地义。”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脸颊飞快地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

    陆惊珩看着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羞赧，心头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妻子。

    这个词，从新婚那夜起，就只是一个冰冷的名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这个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嘴里，听到她用这样执拗又……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来。

    为了给他上药。

    他放在身侧的右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还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暖意一丝丝渗透进冰冷的衣物，也缓和了他僵硬紧绷的肌肉。

    对峙在无声中蔓延。

    最终，是左肩那股钻心的疼痛，还有她眼底那份快要溢出来的焦急，击碎了他最后的防线。

    陆惊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随你。”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沈清晏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她先是将手里的青瓷小罐和细棉布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起身，快步走到炭盆边，伸手在炭火上方仔细地烤了烤双手。她的动作有些急，却不乱，指尖微微颤抖着，在橘红色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纤细。

    烤暖了手，她又转回来，重新在他面前蹲下。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他玄色劲装的领口。

    陆惊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沈清晏感觉到了，她的手也顿了顿，但没有收回。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凉，带着刚才烤火后残余的暖意，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他颈侧第一颗盘扣。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她的手指很轻，动作却异常笨拙。显然，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指尖时不时会不小心蹭到他的皮肤。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陆惊珩肌肉微绷，而她自己的呼吸，也随着衣襟的敞开，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浓重的药香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随着衣物的剥开，渐渐弥漫开来。

    玄色的外衫被褪到臂弯，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左肩的位置，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在素白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沈清晏的呼吸窒住了。

    她盯着那片血渍，手指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陆惊珩侧着脸，能清楚地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双骤然蓄满水光的眼睛。她好像……快要哭了。

    “只是旧伤崩开了一点，”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碍事。”

    这话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沈清晏没应声。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酸涩逼回去，然后伸出手，用更轻、更稳的动作，缓缓掀开了那层被血浸湿的中衣。

    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温暖的空气里。

    那是左肩靠近锁骨下方的一道旧疤，长约三寸，皮肉扭曲翻卷，颜色深褐，即使在愈合多年后，依然能看出当初撕裂的惨烈。而此刻，疤痕正中偏下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细细的新口子，正缓缓渗着暗红色的血珠，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烫，明显是旧伤在极端湿冷下被重新撕裂、发炎了。

    沈清晏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道疤的位置、形状……和她梦中，那支贯穿他左肩、夺走他性命的利箭留下的伤口，几乎一模一样！

    噩梦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大雪，烽烟，染血的军旗，还有他左肩上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咬住下唇，用力之大，几乎尝到了血腥味。不能慌……不能现在慌。她拼命告诉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还好好的，就在她面前，伤口虽然裂开，但远不及梦中那般致命。她来得及，她还能做点什么。

    “得……得先清理一下。”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却强撑着说完，“有沾了雪水的污物，得弄干净才能上药。”

    她说完，不等陆惊珩反应，便起身快步走到书房角落的脸盆架旁。那里常年备着清水和干净的布巾。她拧了一条温热的湿帕子，又快步回来。

    重新蹲下时，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那种执拗的专注。

    她小心翼翼地用湿帕子边缘，一点一点，拭去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和可能沾染的雪水泥污。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他，每一次擦拭，都屏着呼吸，全神贯注。

    陆惊珩垂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随着她专注的动作轻轻颤动。鼻尖因为紧张和刚才的寒冷，还有些微红。嘴唇紧紧抿着，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她的手指很凉，即使刚刚烤过火，指尖触碰在他滚烫的伤口周围时，依旧带来清晰的温差。但那触感……很软，很小心，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珍视的谨慎。

    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极其怪异的波澜。战场上刀剑加身、血肉横飞他都未曾皱过眉头，此刻却被这双微凉柔软的手，和这种过于小心的对待，搅得有些……无所适从。

    清理完周围，沈清晏看着那道裂开的小口子，犹豫了一下。

    “可能会有点疼……”她抬眼看他，带着询问。

    陆惊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无妨。”

    得到允许，沈清晏才用帕子干净的一角，极轻地蘸了蘸那道裂口。暗红色的血珠被拭去，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她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些，但动作依旧稳。

    清理完毕，她将脏帕子放到一边，拿起那个青瓷小罐。

    打开盖子，一股清苦的药香立刻散发出来。罐子里是淡青色的膏体，质地细腻。这是她母亲医书上记载的、专门用于陈年外伤消炎生肌的方子，她前几日才照着方子新配好的，原本是想找机会悄悄给他，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用指尖剜了一小块药膏，在掌心微微焐热，然后，屏住呼吸，将温热的药膏轻轻敷在那道裂开的伤口上。

    指尖真正触碰到那狰狞疤痕的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微微一颤。

    对她而言，是终于触碰到了这梦里梦外都让她恐惧又牵挂的根源。疤痕的触感粗糙凸起，带着岁月的痕迹和战场的残酷，真实得让她心头发酸。

    对他而言，那微凉指尖带着温润滑腻的药膏，轻轻覆上最敏感痛楚之处，带来的不只是药膏的清凉镇痛，还有一种陌生而清晰的……被抚慰的感觉。仿佛那折磨他多年的隐痛，第一次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温柔地对待。

    沈清晏敷药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确保药膏均匀覆盖住裂口和周围红肿的皮肤。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疤痕的其他部分，那凹凸不平的触感，一次次提醒她这道伤曾经有多重。

    上好药，她拿起那卷细棉布。

    包扎对她来说也是生疏的。她比划了一下，试着将棉布绕过他的肩膀和胸膛。陆惊珩配合地微微抬起手臂，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处，他闷哼一声，眉头骤然蹙紧。

    “对、对不起！”沈清晏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我……我轻点。”

    她调整角度，更加小心地将棉布缠绕过去。两人距离极近，她几乎半靠在他身前，手臂环过他宽阔的胸膛，才能将布带绕到后面。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被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笼罩，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

    陆惊珩垂眸，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发顶，还有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她身上带着屋外风雪的气息，还有一种极淡的、像是海棠花似的冷香。她的手臂环过来时，很轻，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有一种奇异的坚定。

    一圈，两圈……

    她专注地调整着布带的松紧，不时抬眼观察他的表情，生怕弄疼了他。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温热而细碎。

    终于，包扎完成。她在侧面打了一个不算太工整、但足够牢固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肩膀也垮了下来。她跪坐在脚踏上，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低头检查了一下包扎是否稳妥。

    然后，她才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异样。

    暖黄烛光下，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眼眶依旧有些红，鼻尖也红红的，头发凌乱，模样实在算不得端庄好看。可那双刚刚还盛满惶恐焦急的眼睛，此刻却映着跳动的烛火，清澈见底，里面有一种完成重要事情后的、浅浅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心疼。

    陆惊珩看着她，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多谢”，比如“手艺尚可”，或者问她为何如此执着于他的伤。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绮堂春晏 第7章 风雨同归书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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