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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从哪里说起呢？

    就从，三岁那年，程英抱着她回到外婆家说起吧。

    印象里，母亲总是在哭。

    外婆说母亲病了，说这叫产后抑郁。

    那时候外婆的头发还没有全白，她戴着一副玫瑰金色的金属细框眼镜，站在门口，叉着腰，指着佘轩柏骂。

    佘轩柏就静静听着，等程尹锦骂完了才走上前，说都是他不好，是他没有照顾好程英。

    “我以后会照顾好英子的。”

    “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妈，小迦还小，她得有完整的家。”

    程尹锦看着躲着门后偷看的我，终是叹了口气，半退步半威胁道：“天底下没有不心疼闺女的妈，你要是还想平稳过日子，就对英子好点。”

    佘轩柏接了母女二人走。

    他再三保证，一定会对娘俩好。

    他也确实做到了。

    每天晚上都回家，推掉应酬，出行报备，偶尔还会准备一些惊喜礼物。

    程英也很少哭了，慢慢变得爱笑起来。

    闲暇时间会教佘迦一些东西，读书认字，古典舞或者编绳。

    直到六岁的时候，佘迦从幼儿园回来，家里乱糟糟的，盘子杯子摆件红头文件摔了一地。

    程英坐在沙发上哭。

    女人脸上还有红色的巴掌印，佘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本能跑过去，拉住程英，说：“我们回姥姥家，走。”

    程英只摇着头，说着佘迦听不懂的话。

    “他怎么能啊？！！”

    “怎么敢啊？！！”

    程英哭着抱起佘迦离开。

    不是回外婆家的路。

    直至在大桥上，程英没有丝毫犹豫，抱着佘迦跳下去。

    冰层碎裂，五脏六腑移位般的疼痛袭来。

    直到冰冷的河水将两人包裹，血红色扩散。

    鸣笛声离得越来越远。

    佘迦不明白。

    没有人给她解答。

    迷迷糊糊中是外婆的破口大骂，她费劲地睁开眼，是程尹锦站在病床前的影子。

    外婆依旧是指着佘轩柏的鼻子骂，哭她可怜的女儿，嫁错了、信错了人。

    又骂自己信了他的鬼话，落了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果。

    佘轩柏依旧是沉默。

    佘迦想开口说话，只是意识实在昏沉，再次陷入昏迷。

    再次清醒，身边只剩下程尹锦一个人。

    她老了很多，脸上已有了沟壑。

    佘迦动了动嘴皮子，细弱如蚊般的声音响起：“姥姥，妈妈呢？”

    程尹锦一愣，背过身去。

    等她再转过身来，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只说：“小迦，以后回去和姥姥一起住好不好？”

    姥姥在的地方，妈妈就在。

    佘迦说好。

    回去后，佘迦才发现程英并不在。

    佘迦闹着要找程英，外婆就抱着她，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说小迦苦啊。

    说英子怎么能忍心带着孩子轻生啊。

    佘迦从细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母亲已不在人世的消息。

    她将自己锁在程英曾经的房间，蜷缩在程英用过的被子里，鼻尖属于母亲的气息越来越淡。

    后来是程尹锦找了人，把门拆下，抱着她，说以后她们祖孙俩相依为命。

    得好好活。

    好好活。

    日子总得过下去。

    可是佘轩柏又找上门，堵在门口，不停说着对不起。

    “小迦没了妈，不能再没有爸爸了。”

    程尹锦摸出一根烧火棍，手腕粗细，指着佘轩柏：“我就是信了你这句鬼话！才让英子年纪轻轻想不开就去了！”

    “你以为我老婆子好糊弄，一条沟里还能栽进去两回？”

    程尹锦打狗一样将佘轩柏赶走了。

    那之后佘轩柏很少来了，再听到就是他调任到省里的消息。

    —

    佘迦身体差，程尹锦就让她跟在大舅身后练武，练了三四年，给附近大的小的打了一遍，程尹锦又喊停，让她去学古典舞。

    佘迦五年级的时候，程尹锦突然病倒了。

    年过七十，去赶六十块钱一天的农忙，热倒在田地里。

    东家就一句话，没钱，有本事就去告他。

    舅舅东拼西凑，能借则借，六万块钱也不过是一周的医药费。

    佘轩柏就是这个时候再次找上门，他说他能出医药费，也能联系最好的医生。

    只要佘迦跟他走。

    佘迦答应了。

    程尹锦事后骂程铁不争气，为她一把老骨头，把自己的亲外甥女卖了。

    程铁没说是佘迦自己答应的，只梗着脖子道：“那毕竟是小迦的亲生父亲，他还能害小迦不成？”

    六年级的时候佘迦转了学，她不想和佘轩柏待在一起，特意选了个放假少的学校。

    哪怕放月假，佘迦也是回外婆家。

    说是去佘轩柏那不方便，离得太远。

    佘轩柏全都由着她，给她买了手机，又办了卡，每月准时打一笔钱进去。

    再后来为了乔拾，佘迦第一次主动联系佘轩柏，交换条件是回一趟家。

    很划算的买卖。

    佘迦当然答应。

    佘轩柏请了假，带着她去公墓里祭拜，公墓里只有程英曾经的遗物。毕竟程英的尸骨还在程大庄北地的麦浪中躺着，当初程尹锦不许他带走，执意要将程英土葬在故土的田地中。

    墓前的石碑很新，照片中的女子眉间微蹙，愁绪凝于其中。

    佘轩柏把怀中的花放在碑前，一束重瓣虞美人，各种颜色都有。

    是程英生前最喜欢的花。

    男人穿着黑色的休闲装，在墓前默立。

    很久之后，清朗的声音响起：“英子，我又来看你了。”

    “女儿也来了，你看看她，都长这么大了。”

    佘轩柏停顿一下，眼底满是莫大的哀伤，“特别像你。”

    “成绩好，跳舞也好。”

    佘迦愣住。

    没想到佘轩柏连这个也知道。

    “为什么不去妈那？她不在这里。”

    “我过去，被你外婆看见不好。她年纪大了，不能生气。”

    佘迦想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确实问出口来。

    佘轩柏缓缓走到碑前坐下去，头靠在碑上，就像是靠在爱人的怀里。

    “你母亲曾经是歌剧院最厉害的领舞，因为生了你，她退出剧团，后来患上产后抑郁，这些你都知道。”

    “嗯。”

    “后来她状态有所改变，我以为她好了，愿意往前看。”

    “没想到……”佘轩柏掩面哭泣起来，任由泪水滑下，“是我没有注意到她的状态。”

    “我那段时间，正值上升期，我以为只要我爬得够高，就能给你们母女好的生活。”

    “都怪我不好。”

    “小迦，恨是需要巨大能量来支撑的。放下吧，我们父女俩，好好活，往前走。”

    “给爸爸一个机会吧。”

    是因为产后抑郁吗？

    佘迦想。

    原来带着她一起跳河，是因为程英的病一直没好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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