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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苏晚是被手机吵醒的。

    室友林鹿在群里连发了七八条消息，大意是她买了下午的票，大概傍晚到校，让苏晚帮忙收一下她寄到学校的东西。苏晚迷迷糊糊地回了个“好”字，翻了个身，手臂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那把黑伞。

    昨晚的事不是梦。

    她坐起来，光线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白线。她拿起那把黑伞，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乱。最后她决定先不想，洗漱，换衣服，整理行李，用日常琐事压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等她洗完脸刷完牙，拿出手机准备查一下安城的天气时，一条弹窗新闻让她停住了动作。

    “安城东坊巷老宅外墙出现不明红色液体？市民报警后警方调查系水管老化（后续报道）”

    下面跟着一条后续新闻：“网传东坊巷怪声系老旧广播故障街道办已安排检修”。

    苏晚点进去看。第一条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正是昨天她看到的那面渗血的墙——但照片里的墙面干干净净，什么血迹都没有。新闻说几个夜归的市民声称看到了“不明红色液体”，但记者赶到现场时未发现异常。第二条新闻更简单，说东坊巷某旧楼一楼常年无人居住，屋内有一个老式收音机，昨晚有人拨动了开关，导致半夜播放了戏曲节目，街道办已经安排电工去处理。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这些话术她太熟悉了。她学的是新闻，太知道什么叫“舆论导向”、什么叫“降热度”、什么叫“冷处理”。一篇新闻通篇都在说“没有异常”，反而说明了有异常。因为真正没有异常的事件，根本不会变成新闻。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昨晚亲眼看到了那面渗血的墙，亲耳听到了那阵戏腔。那不是幻觉。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了一个在本地媒体实习的学姐，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学姐，安城东坊巷昨晚有怪事？我看新闻被压下去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学姐回了一条：“别问了，你还没入行，不懂。这类新闻在安城根本发不出去，上头直接压。”

    “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跟东坊巷有关的所有异闻，从来不许报。你注意安全，别自己乱查。”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好一会儿没动。不许报。从来不许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东坊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这座城市里有一些事情，被有意识地、系统性地掩盖着。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把黑伞。

    伞柄内侧的“烬”字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字不工整，甚至有点歪斜，像是刻的人并不追求美观，只是在做一个标记——一个能让人认出来的标记。苏晚用指腹摩挲着刻痕，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要把这口气刻进木头里。

    “烬”。

    她想起那个黑衣少年的背影，想起他转过头来时那双淡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那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故作深沉，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一个人活得太久、见了太多、累了太多之后，眼睛里自然就会变成那样。

    他叫什么？陆烬？还是单名一个烬字？他是谁？昨晚那个扭曲的黑影是什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还有——他为什么要把伞留给她？

    苏晚打开电脑，开始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安城怪事”、“东坊巷异象”、“安城黑雾”之类的关键词。大部分搜索结果都是些垃圾营销号的内容，什么《安城十大都市怪谈》《深夜东坊巷的神秘歌声》，配图模糊到看不清，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少数的本地新闻报道，无一例外都是以“辟谣”结尾——有人报案，官方调查，没有异常，结案。

    太干净了。

    一个城市的恐怖异闻，无论真假，总会有一些流传，会有老居民口口相传，会有论坛帖子讨论。但安城没有——关于东坊巷的信息，干净得像是被人拿抹布擦过一样，连网上都找不到任何有实质内容的讨论。偶尔有几条疑似透露了某些信息的帖子，点进去显示“该内容已被删除”。

    苏晚慢慢往椅背上一靠，脑子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

    她是学新闻的，认识不少老师和前辈。她知道一个城市的信息可以被人为管控到什么程度——但管控到这种程度，把所有怪事都压得悄无声息，需要多大的能量？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开始在笔记本上整理信息。日期、地点、异象类型、官方回应。她手头的信息不多，但拼起来已经能看出一些端倪：所有官方回应都采用同一套话术——“市民反映”“未发现异常”“已排除隐患”。新闻通稿的格式高度一致，发布速度极快，往往在事件传开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辟谣”。

    这不是正常的新闻处理流程。正常流程是：事件发生→媒体跟进→官方调查→公布结果。但安城的模式是：事件萌芽→新闻稿已出→迅速压热度→信息清空。

    有人在监控这座城市。有人在系统性地抹掉某些东西的存在。

    苏晚合上笔帽，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安城的秋天总是这样，雾沉沉的，遮天蔽日，看不见太阳。这座城市太旧了，旧到每一条老街、每一面老墙，都可能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而她昨天亲眼目睹的那些东西，显然就是被藏起来的一部分。

    她把那把黑伞立在书桌旁边，起身去拿水喝。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无意识地摊开右手掌心——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早上醒来开始，她的掌心就一直隐隐发痒，像是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针，在皮肤底下来回拨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微微发痒的感觉，一直没有消退。

    当天晚上，苏晚收到了一条匿名私信。

    她下午在一个新闻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隐晦地询问关于安城都市异闻的消息——她刻意没有提东坊巷，只说是“想做安城民风民俗的专题报道”。帖子发出去之后沉了很久，她以为没人会回，没想到晚上打开论坛，发现收到了一条私信。

    “你在查安城的异象？”

    苏晚精神一振，立刻回复：“是的。能聊聊吗？”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过了七八分钟才回过来：“我只能说一件事。你不觉得那些怪事发生之后，总有一个人在场吗？”

    苏晚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什么人？”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很年轻，看着像个学生，但出现在哪里都不对劲。我见过他一次，是在城西的老医院门口。当时医院后墙无缘无故开始往外冒黑水，我在对面楼上拍了照片，放大之后发现，那张照片里——他在墙根站着。但那面墙当时应该没有任何人才对。”

    苏晚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她想到了昨晚巷子里的那个少年。黑衣，黑刀，站在黑暗里，融进黑暗里。

    “你拍了那个人的照片吗？”

    “没拍到正脸。只有一张背影。你要看吗？”

    “要。”

    过了一会儿，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苏晚屏住呼吸点开那张照片。像素不高，夜拍模式，画面噪点很多，但能看清一个人站在墙根。黑衣服，身形清瘦，背很直，右手提着一个长条形的物体——大概是那把黑刀，只不过在照片里看起来像一根黑色的棍子。

    照片拍到了他的半张侧脸。五官看不清，但那个侧脸的角度，和她昨晚在巷子里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是他。

    苏晚把手放在键盘上，想继续问，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

    “谢谢。”她回复对方。

    “不客气。但我劝你一句，别查太深。安城这地方……水太深了。”

    对方说完就下线了。

    苏晚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依然微微发痒，却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想起昨晚那个少年看她的眼神。淡漠、疏离、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疲惫。但在他转过头去的那一瞬间，在他看她的那一瞬间——她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什么。

    不是冷漠。

    是隐忍。

    是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里独自守着什么，终于看到了另一个人的时候，拼命克制住的那种隐忍。像是走了太远的夜路人，在荒原上看到了一星烛火，明明想走向那团光亮，却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苏晚关上窗户，回头看了一眼立在书桌旁的黑伞。

    “烬。”

    她轻轻念出那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个位置，正在微微发烫。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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