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间不识旧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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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宿舍楼的。
宿管阿姨正打着哈欠准备锁门,被她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声问怎么回事。苏晚顾不上解释,胡乱说车晚点了,拖着行李箱就往楼上跑。等电梯的几秒钟里,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室友们都还没返校,房间里空荡荡的,她的湿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刺耳。苏晚把行李箱一丢,背靠着门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冷静。冷静下来。”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房间里回响,带着细微的颤抖。她是学新闻的,受过专业的应急采访训练,见过灾区、去过事故现场、采访过各类突发事件的目击者。她应该比普通人更冷静。
但今晚的事不一样。
那些东西——那个扭曲的、没有实体的、五官不断变幻的东西——绝对不是任何新闻报道里会出现的事物。不是自然灾害,不是人为事故,不是任何可以用逻辑解释的现象。
还有那个少年。
他那把黑色的刀。
苏晚闭上眼睛,让那个画面在脑海里重新浮现:黑衣少年背对着她,雨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淌,黑刀斜指地面,刀锋上沾着暗色的东西。他转过头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那双淡漠到近乎虚无的眼睛。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他在看她。不,他没有看她——他只是扫了她一眼,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与己无关的东西。但那一眼里又有某种东西让她心神不宁。不是敌意,不是冷漠,而是一种……
一种疲惫。
一种厌倦。
一种“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不想再看了”的淡漠。
苏晚坐在地上,湿衣服贴着皮肤,空调的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脱掉湿透的外套,换上干爽的睡衣,去卫生间拿毛巾擦头发。在镜子前面,她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嘴唇发青,眼底还有没散尽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去想。
也许只是噩梦。也许是淋雨太久产生了幻觉。也许——
她擦干头发,正准备去关掉走廊灯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边的行李箱。箱子上搭着一个东西。
一把伞。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那不是她的。
苏晚站在原地,盯着那把伞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她慢慢走过去,伸出手,碰了碰伞面。伞面湿漉漉的,上面还挂着水珠。伞柄是木制的,深黑色,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是她的折叠伞。她自己的那把坏掉的折叠伞还被她丢在门边的垃圾桶里,伞骨变形,撑不开。这把伞很长,是那种老式的长柄黑伞,骨架结实,黑色的伞面厚实不透光,看起来用了很久,但保养得很好。
她没有拿过这把伞。
苏晚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把伞举到灯光下仔细看。伞面没有任何特别的标志,伞骨是金属的,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的银灰。伞柄是最普通的那种弯柄,但在伞柄的内侧——
她停住了。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伞柄内侧有一道不太平整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或者小刀一点点刮出来的。刻痕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笔画清晰——是一个字。
“烬”。
苏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她认得。“烬”,燃烧殆尽的意思。灰烬的烬。用火燃尽一切,只留下最后一点残余的念想。
谁会把自己的名字——或者代号——刻在一把伞上?又为什么要把这把伞留给她?
她想起来了。刚才在巷子里,她的小折叠伞坏了之后,她一直是空着手在跑。然后那些异象消失,那个少年离开……她不记得他给她伞了。她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接触,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这把伞就这么出现在她的行李箱上了。
苏晚握住伞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她的拇指正好压在“烬”字上面,指腹能清楚地感觉到刻痕的深浅。那个字刻得很用心,每一笔每一划都很用力,像是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一笔一笔地刻上去的。
“烬。”
她轻轻念出这个字。
窗外雨声渐歇,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苏晚把伞收好,放在书桌旁边。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雨夜、巷口、少年、黑刀、淡漠的眼神。
还有那把伞。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收下那把伞。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一切都太不真实。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没有做梦。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掌心里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有人把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掌心之上。她在梦里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
掌心的温度,微微发烫。
东坊巷的雨停了。
陆烬站在巷子尽头,雨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淌,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他把黑刀归鞘,动作很轻,刀刃入鞘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把刀跟了他很久,久到他记不清是从哪一世开始锻造它的——也许是第三世,也许是第五世,无所谓了。
他闭上眼睛,雨水打在脸上的触感很熟悉。每一世的雨都一样,凉的,湿的,没完没了的。安城的雨尤其如此,这座城太老了,地下埋了太多忘不掉的事,连雨水都带着一股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泡了太久的旧茶。
他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那个女孩已经走了。
刚才她站在那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困惑,嘴唇发白,浑身发抖。她看见妄影了。普通人看见妄影的几率几乎为零,但她看见了。不仅如此,她还差点被那只低级妄影缠上——如果不是他恰好经过,她现在大概已经躺在某家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查不出任何病因,只说受了惊吓。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陆烬垂眼。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月牙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看起来很浅,像是被什么小动物的爪子抓了一下。他抬起手,借着巷口微弱的路灯看了一眼。疤痕微微泛红,边缘隐隐发烫。
又来了。
每次遇到那个女孩——不,不是每次。这一世他才第一次遇到她。但那道疤认得她。那是在久远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第一世,有人用血在这道疤上画了一个古老的符号,从此以后,这道疤就成了他洗不掉的烙印。
他记得那片火海,记得那个倒在他怀里的巫女,记得她掌心的血滴在他的手背上,灼热的,温热的,比火还要烫。他记得她说的话——“从今往后,你的伤我替你疼,你的命我替你记。”
他记得所有的事。
每一世,每一帧,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她用过很多名字,有过很多身份,但永远是同一双眼睛,带着同样的执拗和温柔。而每一世,她都会忘了他。天道会把她的记忆洗得干干净净,让她从一片空白开始新的人生。而他只能在暗处守着,等她重新活过,等她重新找到他,等她再一次……
再一次为他赴死。
陆烬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身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面老墙,青砖灰瓦,墙面爬满了藤蔓。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砖缝里残留的黑气——那是被斩杀的妄影留下的残渣,黏腻阴冷,像变质了的胶水。
普通的妄影不会这么快增殖。最近三个月,安城的妄影出现频率翻了将近一倍,密度越来越大,层次也越来越深。这不是巧合。大寂夜的周期正在缩短——本该百年一次的大寂夜,如今间隔越来越短。这意味着世间的罪孽正在加速累积,也意味着他承载的东西越来越重。
他收手,把黑刀背好,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老街深处走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那个女孩的伞坏了。他走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的伞挂在了她的行李箱上——什么时候挂的,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大概是习惯吧。九百年来养成的习惯:给她留一样东西,让她能找到他。
虽然每一次,他都希望她找不到。
找到了,就是新的轮回。新的相遇,新的羁绊,新的失去。他见过她在火海里闭上眼睛,见过她在乱军中松开他的手,见过她在废墟上转身离去。她为他死过太多次了。他不想再来一次。
但每一次,她又会回来。
像候鸟,像潮汐,像春去秋来的雨。
陆烬仰头看了一眼天色。雨停了,云层里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幕,几颗星子远远地挂着。他想起第一世她为他种下血印的那个夜晚,天也是这样的颜色——深蓝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什么字都没写的纸。
“烬。”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是真实的声音,是幻觉——幻觉里的声音,是那个人叫他的名字。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上翘的,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调子,像是要把这个听着不祥的名字,念出几分温柔的意味来。
陆烬没入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夜还很长。
九百年来,每一夜都很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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