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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半。

    林砚的脚后跟被高跟鞋磨出一片淡淡的红，她忍着没表现出来，跟在傅承淮身边从宴会厅走出来的姿态依然端端正正的。直到上了车，车门一关，她才悄悄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让脚掌踩在冰凉的车垫上。

    傅承淮坐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侧脸在车厢顶灯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他忽然开口，目光没离开屏幕：“明天的订单渠道信息，我让人整理好了发你邮箱。“

    “这么快？“

    “答应了的事。“他把手机锁屏，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你工作室明天能正常开门吧？恒泰那边我已经让小郑去处理了。“

    林砚愣了一下。她本来打算明天自己跑一趟恒泰物业，把欠的租金补上，再跟房东签一份续约——这些都是合同里写好的“傅承淮负责清偿债务“的细则，但她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连物业那边都提前打了招呼。

    “……谢谢。“她说。

    “按照合同行事而已。“

    车内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从车顶滑过去又滑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交替地投在座椅靠背上。林砚忽然觉得有句话应该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是把双脚重新塞进高跟鞋里，坐直了身体。

    回到那栋浅米色的小楼时，桂花香比白天更浓了一些，一团团地扑过来，甜得几乎有些发腻。傅承淮走在前面，开了门，换了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二楼浴室的热水器要等十秒才出热水。“

    “知道了。“

    “对了，“他已经走上楼梯了，又从扶手边探出半个身子，“你早上做的那个凉拌青菜，下次可以少放半勺醋。“

    林砚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半拍，抬头去看他。他已经收回身子，脚步声往楼上去了，只留下一道被走廊灯光拉长的影子。

    她低头继续解鞋带，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林砚照例做了两人份的早餐。这次她特意只放了一勺半醋，拌青菜的时候犹豫了几秒，又在碗里多加了几颗枸杞。傅承淮坐下来吃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一整碟青菜都吃光了，连一根都没剩下。

    上午九点半，林砚打车去了青桐路。

    那栋她租了五年的旧写字楼还是老样子，电梯门的油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灰色。她刷卡上了五楼，走廊尽头那扇贴着“砚·设计“磨砂贴纸的玻璃门后面，周姐正在拖地。

    周姐今年三十四岁，短头发，耳后别着一支铅笔，腰上系着一条印满了小碎花的围裙——那是去年她们工作室团建时统一发的，别人早就扔了，只有周姐一直穿着。她听到门响，抬头一看是林砚，手里的拖把“啪“一声就撂地上了。

    “砚砚！“她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砚的胳膊，“你昨天那条微信是什么意思？租金解决了？工资今天发？你哪儿来的钱？你没去借高利贷吧？你没卖肾吧？“

    “没借高利贷，“林砚被她晃得头晕，挣脱出来往办公桌边走，“也没卖肾。“

    “那你——“周姐跟在她后面，像一只警觉的母鸡，“你昨天一整天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差点报警你知不知道？“

    林砚打开电脑，等屏幕亮起来的间隙，转过身面对着周姐。她知道这事儿瞒不了太久——周姐跟了她五年，从工作室只有一张桌子两个板凳的时候就在了。她们一起熬过无数个改稿的深夜，一起在客户面前赔过笑脸，一起吃过一个月的泡面就为了省出布料钱。

    “周姐，“她说，“我结婚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周姐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你在逗我“再到“你认真的？“，中间变换了至少四个层次。

    “……你跟谁？什么时候？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林砚拉开椅子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一些，“昨天上午领的证。对方叫傅承淮，做科技的。我现在的所有债务，包括工作室的租金和欠款，他都帮我还了。而且他说会给我们提供稳定的订单渠道。“

    周姐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她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砚砚，你告诉我实话，你是嫁人了还是把自己卖了？“

    林砚被“卖“这个字刺了一下，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段关系。她沉默了两秒，说：“是合作关系。有合同的。一年。“

    “一年？“周姐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回头看了看门口，确认走廊里没人，才凑近了压低嗓门，“什么叫一年？婚姻还有期限的？“

    “你别问了。“林砚打开邮箱，屏幕上赫然躺着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叫“郑远“的地址，标题是“砚·设计首批合作订单（明细）“。她点开，快速扫了一遍，手顿住了。

    七单。来自三个不同的中高端女装品牌，都是定制设计的合作邀约，预算加在一起，光是首期款项就够她工作室撑半年。

    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形。

    “这……这是真的？“

    林砚把邮件转发给周姐，自己靠回椅背上，深深呼出一口气。这口气憋在她胸腔里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全身放松是什么感觉。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和品牌名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她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潮湿逼回去。

    “先干活吧，“她说，“第一批单子交期二十天，我们人手不够，我看看能不能找两个兼职版师。“

    周姐张着嘴还想追问，但看到林砚已经翻开笔记本开始列计划了，又把满肚子的问题咽了回去。她走过去拖起那把拖把，继续擦地，擦了两下又忍不住回头。

    “那……那个傅什么，他对你好吗？“

    林砚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的耳朵都觉得有些陌生。因为“挺好的“实在是太模糊了——是“他把债务还了“的挺好？还是“他吃完了青菜“的挺好？还是“晚宴上他用手背碰了碰我的指节“的那种挺好？

    她分不清。但她现在没空细想。单子在催，设计师在等，她有将近一个月没好好画过一张成稿了。

    整个上午，她都把自己钉在办公桌前画图。周姐点了两杯奶茶外卖，一杯插好吸管放在林砚手边，另一杯自己抱着在缝纫机前改样衣。阳光从那扇朝东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满地碎布头和卷尺上，空气中浮动着布料和打印机油墨的味道。

    那是林砚最熟悉的味道。过去五年里每一个能按时交单的日子，都是在这种味道里熬出来的。

    下午两点，她的手机响了。

    傅承淮来电。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他低沉平稳的声音，背景有些空旷的回音，像在某个大厅里：“恒泰那边合同签完了。房东同意续租一年，条件不变。物业费我也预交了半年。“

    林砚没想到他连物业费都管。“谢谢“两个字说多了显得单薄，她想了想，问：“你吃午饭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有。“

    “冰箱里还有昨天包好的馄饨。“林砚下意识说，“回去我给你煮。“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合同里没写“要给甲方煮馄饨“这一条，这种话听起来像是越界了。她正想找补一句“我是说如果你回来的话“，电话那头傅承淮却很快接了一句：

    “好。我大概六点到家。“

    然后电话就挂了。

    林砚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看了几秒，把它扣在桌上。对面周姐踩着缝纫机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正用一种“我看穿了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干嘛？“林砚绷着脸。

    “没干嘛。“周姐把缝纫机踩得飞快，嘴角却翘得老高，“就是觉得我们家砚砚运气好像开始变好了。“

    林砚低头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游走，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没接话，但窗外的光线恰好移到了她的稿纸上，把那条弧线照得发亮。

    傍晚六点零五分，林砚推开那栋小楼的门。

    厨房的灯已经亮了——不是她开的。灶台上放着一只锅，旁边摆着一盒开封的速冻馄饨和一小把葱花。傅承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领带松了半截，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

    他听见门响，头没抬：“馄饨在灶台上。你说要煮的。“

    林砚换好鞋走过去，看了看那盒馄饨，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埋头工作的人。窗外的天色正从蓝灰过渡到暗紫，桂花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沙发扶手上，其中一小片正好落在他敲键盘的手背上。

    她拧开火，等水烧开，把馄饨一颗颗下进去。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馄饨煮好的时候，傅承淮合上了电脑坐到餐桌前。两个人对着两碗馄饨，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简简单单的。林砚坐下来，拿起勺子，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回去我给你煮“。

    她偷偷抬眼看了傅承淮一眼。

    他正低头喝第一口汤，热气蒙在他的镜片上——哦，她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戴了一副细框眼镜，大概是因为看电脑太久。镜片上的雾气散开之后，露出下面那双黑色的、安静的眼睛。

    他喝完了汤，抬眼正好和她的目光对上。

    “看什么？“

    “看你戴眼镜。“林砚老实回答。

    “在家随便戴的。“他垂下眼，继续吃馄饨，但耳廓边缘似乎浮起了一点点极淡的粉——那颜色很浅，浅到林砚不确定是自己看花了眼还是餐厅暖光灯打的。

    她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一颗馄饨咬开，虾仁的鲜甜在舌尖上散开来。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暗下去了，客厅里只剩餐桌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吊灯照着一小圈地盘，圈住两碗馄饨、两双筷子和两张隔着一臂距离的脸。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馄饨汤的热气裹着桂花香盘旋而上，在这个陌生的、崭新的、属于“合同“的房子里，悄悄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第四章完）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婚姻合作社 第四章 周姐的审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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