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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砚是被桂花香熏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条薄薄的水带铺在地板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晨风轻轻拂动，影子在台灯罩上一晃一晃的。

    她缓了好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枕头。陌生的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轮廓。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十七分。没有未读消息。傅承淮昨晚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不用等我“，之后便再没有任何动静。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主动问“你回来了吗“，把手机又扣了回去。

    下楼的时候，她故意放轻了脚步。拖鞋是新买的，底很软，踩在楼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一楼拐角，先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

    沙发上没人。

    又往玄关看了一眼。鞋柜旁边多了一双黑色的男士皮鞋，鞋底边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痕，但摆得很整齐，两脚并拢，脚尖朝外。这说明他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从哪扇门进来的，但鞋在那儿，人应该在楼上某间卧室里。

    林砚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着料理台慢慢喝。窗外的桂花树在晨风里抖了抖叶子，昨夜的露水从叶尖滑下来，砸在窗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盯着那片湿痕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合同里写了，她要扮演“傅太太“。那“傅太太“每天早上应该做什么？

    她翻出手机，重新打开那份合同的电子版，快速浏览了一遍。第三款、第五款、第七款，对“共同居住“和“对外社交“都有详细的规定，但就是没有“早上要不要给丈夫做早餐“这一条。

    她想了想，把手机放回兜里，打开了冰箱。

    还是昨天那些东西，少了那袋水饺。她把鸡蛋拿出来，又拿出一把青菜、一小袋虾仁。既然合同没写，那就按她自己的习惯来——她做设计稿的时候习惯早起来一杯热的东西，舒舒服服地开始一天。多煎两个蛋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二十分钟后，厨房里飘出煎蛋的焦香味。她把两份早餐端到餐桌上，用碟子扣住保温，自己先坐下来吃自己那份。白粥配煎蛋，凉拌了一小碟青菜，简单得像她过去七年在这座城市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清晨。

    她吃到一半，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沉稳的，一步一级踩得很实在。她抬起头，傅承淮从拐角走出来，头发还有点潮，像是刚洗过澡。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没系扣，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一样，很淡，看不出刚睡醒的倦意或者别的什么。

    他看到餐桌上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林砚把嘴里的粥咽下去，尽量用平常语气说：“我做了早餐。那一份是你的。“

    傅承淮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没说话，伸手把扣着碟子的碗拿开，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白粥、煎得金黄的蛋和那碟青翠的凉拌青菜，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林砚假装不在意，低头继续吃自己的。但她余光一直瞄着他的反应——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沉默地吃完了第一口，又舀了第二口。

    “虾仁放了几只？“他忽然开口。

    “五只。“

    “嗯。“

    他又没话了，但吃得挺快。林砚发现他吃饭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直，筷子抬得不高不低，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整体来说，就是那种让人看了觉得“此人受过良好家教“的类型。

    她吃完自己那份，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傅承淮已经吃完了，正靠着椅背看手机，面前那只空碗被推到了桌子中央，碟子里的青菜还剩两片。

    她正想开口说“你剩饭了“，他先开了口。

    “今天晚上七点，盛和酒店，有个晚宴，“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你需要一起去。“

    林砚愣了一下：“合同第七条那种？“

    “对。合同第七条那种。“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但她不确定那算不算笑，“你会穿礼服吧？“

    “我是做服装设计的。“

    “那就行。“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轻，没有刮到地板，“下午四点，小郑来接你去做妆发。礼服你自己准备，预算走我的账。“

    他往玄关走。林砚站在餐桌边，看着他换好皮鞋，拿起车钥匙，正要拉开门，忽然喊了一声：“傅承淮。“

    他回头。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一点多。“

    “……你早上几点起的？“

    “六点。“

    林砚想说你才睡了五个小时，但她忍住了。这是“甲方“的私事，合同里没写“需要关心对方的睡眠质量“。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晚上要喝酒的话，先吃几口东西垫垫胃。“

    傅承淮看了她两秒钟。他的眼睛在早晨的日光里显得颜色更深一些，像被水浸过的墨玉。

    “知道了。“他说。

    门关上，车声远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林砚站在餐桌边，看着那只空碗和剩了两片青菜的碟子。她忽然发现一件事——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做的早餐有另一个人吃。

    以前周姐偶尔来工作室找她，会带油条和豆浆，但她自己做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吃完。上个月那个她暗恋了十年的人回国，她在朋友圈刷到定位时手一抖打翻了一杯咖啡，咖啡泼了一整张版图，她蹲在地上擦了很久。那个人叫周衍，是她大学时的学长，后来出国了，十年里只回来过三次。每一次她都知道，每一次她都“恰好“在忙。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了回去。她转身把傅承淮的碗碟也洗了，擦干水，放回橱柜里，然后上楼去准备今晚要穿的礼服。

    下午四点半，小郑准时出现在门口。林砚已经换好了一条黑色的连身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压了一条窄窄的银色细链，整条裙子的剪裁全是心思——肩线微微前移，遮住了手臂最显肉的部位；腰侧的褶皱从肋下一直延伸到胯骨，视觉上把人的比例拉长了整整一段。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松松挽起来，露出发际线和耳廓。最后涂上那支三十九块的口红，抿了抿。

    “走吧。“她对小郑说。

    妆发做了将近两个小时。造型师是个话很多的女孩子，一边给她卷头发一边说“姐你皮肤真好““姐你平时用什么精华““姐你这条裙子太绝了哪儿买的“，林砚闭着眼睛任由对方摆弄，心里却在默默重复合同第七条的内容。她像考试前背重点一样把那些条款翻来覆去碾了好几遍，确保自己不会在关键时刻露怯。

    七点整，小郑把车停在盛和酒店门口。

    酒店大堂的水晶灯把一切照得金碧辉煌，空气里有某种昂贵的香氛味道，说不上具体是什么花香，就是闻着就让人觉得“这地方不便宜“。林砚跟着侍者走到宴会厅门口，门推开的一瞬间，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一起涌了出来，像一堵温暖的墙迎面撞过来。

    她站在门口，飞快地扫了一圈——男的西装革履，女的大多是晚礼服加珠宝，三五成群地站着，手里捏着香槟杯，脸上挂着那种社交场合标配的得体温和的笑容。她认出了几张脸，其中有几个是她曾经在行业杂志上见过的投资人。

    然后她看见了傅承淮。

    他站在宴会厅靠里的位置，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话。他已经换上了正式的深色西装，领带今天换了一条深酒红色的，整个人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微微侧着头听对方讲什么，偶尔点一下头。他端着一杯浅金色的酒，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拢着杯壁，姿态闲适但浑身透着一股“别来打扰“的距离感。

    林砚深吸一口气，抬脚朝他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走过的地方，有两个人的目光转了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她没去看那目光里是什么，径直走到傅承淮身边，自然地伸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小臂。

    傅承淮侧过头。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是那条裙子，从肩线到腰侧的褶皱，最后又回到她脸上。那种神情很短暂，如果不是林砚刻意在观察，几乎要错过。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她搭在小臂上的手拢了一下，让她的手穿过他的臂弯，变成更自然的挽姿。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西装布料传来，不冷不热的，正正好。

    “这位是？“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微笑着看过来。

    “我太太，“傅承淮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存在了很久的事实，“林砚。“

    “太太“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两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面。林砚感觉自己的耳根微微发热，但面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朝那位先生伸出手：“您好，我是林砚。“

    寒暄了几句，那位先生被另一个人叫走了。傅承淮带着她往宴会厅深处走，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的裙子做得很聪明。“

    林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夸这个。

    “谢谢，“她说，“不过你刚才说'太太'的时候可以稍微自然一点，你停顿了零点三秒。“

    傅承淮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只有半拍，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确认，他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步速。她没有看到他偏过头时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他下巴线条松弛了那么一点。

    他们在一处靠窗的位置停下来。傅承淮给她递了一杯果汁，自己端着一杯香槟。窗外的城市夜景铺展在玻璃后面，万家灯火碎成一片星海。

    林砚喝了一口果汁，忽然发现远处有个人一直看着她。

    那是个男人，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没有酒杯，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和那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开了。

    “你认识他？“傅承淮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不认识。“

    傅承淮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把香槟杯换到了左手，空出来的右手轻轻按了按林砚挽着他臂弯的那只手背，拇指在她指节上极快地蹭了一下。

    林砚的手背像被烫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果汁杯里那团橙色的液体，透明的杯壁上映出傅承淮的侧脸轮廓，和窗外那片碎了的万家灯火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傅承淮那个动作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只知道刚才她心口那个不太听话的东西，又跳快了一拍。

    （第三章完）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婚姻合作社 第三章 早餐协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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