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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熬过一整季寒冬，山风慢慢褪去刺骨寒意，檐下冰棱消融成涓滴细水，落进院中的泥土里。门前梧桐枝头，悄悄拱出一层嫩黄新芽，星星点点缀在灰褐枝桠间，把沉寂一冬的小院衬得鲜活起来。

    晨起推开屋门，阿烬已经蹲在墙边翻整土地，手里握着一柄木锄，动作轻缓，生怕碰伤刚冒头的梧桐幼苗。去年冬日他便托猎户从山外寻来梧桐籽，埋在木亭四周，如今尽数破土，一丛丛细弱青苗挨挨挤挤，预示着往后数年，这里会生出更浓密的荫蔽。

    我端着温热的米羹走到他身侧，将瓷碗递过去：“这般早便忙活，也不等我同你一道。”

    他放下木锄，起身时顺手拍去衣上泥土，自然而然伸手揽住我的腰，鼻尖蹭过我的鬓角，带着泥土与草木清浅的气息：“想赶在春雨落下来前把土松好，让咱们的梧桐能扎稳根。”

    目光扫过满地青苗，他轻声补充：“当年深宫那片梧桐，是旁人园囿里的景致，我们只能偷偷借树荫相会；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我们亲手栽下，完完全全属于我们二人。”

    这话落在心上，软得一塌糊涂。从前所有身不由己、偷偷摸摸的隐忍，都在这片亲手培育的梧桐里，化作踏踏实实、无需躲藏的安稳。

    用过早饭，我们坐在木亭翻那卷记录半生的长卷。上次落雪时添写的笔墨尚且新鲜，阿烬执起狼毫，在文末续上春日栽苗的字句，落笔温柔，一字一句皆是细碎欢喜。我指尖摩挲无名指上刻着梧桐纹的银环，忽然想起远在王城的王室，轻声开口：“不知女王与她的孩子，如今过得如何。”

    阿烬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半分戾气，只是淡淡垂眸：“当年的恩怨早已了结。她为亲子逐我，是身为君王的权衡，我隐于山野放下仇恨，是为了你。两不相欠，不必再挂怀。”

    从前他提起王宫，眼底总会翻涌压抑的怨怼；如今岁月磨平了满身棱角，心里只剩眼前小院与身侧的我，再无多余恨意。

    我望着他平和无波的眉眼，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愧疚也悄然散去。我曾长久困在“王宫旧人”的枷锁里，认定自己背负着他苦难的源头，可相伴日久，才真正明白，他从未将王室的过错算在我身上，是我自己困了自己许多年。

    正午时分，山间传来轻快脚步声，是当年替我们捎带银料的猎户夫妇，拎着一筐新摘春笋与山菌上门做客。二人见满院梧桐新芽，笑着打趣我们把树种得比庄稼还要上心。

    闲谈间，猎户妻子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瞧见成对的梧桐银环，好奇追问起我们的姻缘。阿烬不藏不掩，从容把深宫相遇、五年错位误会、半年婚契拉扯、雪夜定亲的过往缓缓道来，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遮掩自卑，也没有半分不甘伤痛。

    猎户听得连连叹息：“二位真是不容易，熬过那么多隔阂，如今才能守着这一方小院安稳度日。”

    送走客人时，春雨恰好淅淅沥沥落了下来。细密雨丝打在梧桐新芽上，润得嫩叶愈发透亮。阿烬取来两件粗布蓑衣，一件披在我身上，自己半边肩头任由雨水打湿，牵着我的手走到青苗旁，蹲下身细细查看泥土湿度。

    “春雨养树，也养我们。”他侧头看我，眼底盛着雨雾柔光，“从前所有风雨，都是你独自替我挡下；往后每一场春雨冬雪，我们都并肩同担。”

    雨夜无事，屋内烧起温茶，烛火轻轻摇曳。我翻出当年记录暗中帮扶他诸事的旧布条，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角满是经年磨损的痕迹。阿烬接过布条，指尖一遍遍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底浮起浅淡的心疼，那是为当年独自隐忍、无人知晓的我而生。

    “当年我若能早一点看懂梧桐印记，我们不必白白蹉跎五年。”他低声呢喃，带着浅浅的遗憾，“我错信旁人，冷待于你，如今想来，每一句刻薄刁难，都像刀子扎在自己心上。”

    我伸手覆住他的手背，轻轻摇头：“若是没有那五年颠沛与误会，我们未必懂得如今相守有多珍贵。那些难熬的日子，磨平了你的戾气，也解开了我心底自缚的枷锁。”

    他抬眼，伸手将我揽进怀中，胸膛温热安稳，再没有从前拥抱时小心翼翼的试探，全然是毫无保留的踏实。窗外春雨敲打着梧桐枝叶，沙沙声响温柔绵长，隔绝了世间所有纷争流言。

    夜半雨停，空气里漫开草木湿润的清香。我靠在他怀中入眠，再没有从前梦回深宫、惊醒落泪的梦魇。身旁的人手臂牢牢圈着我，呼吸均匀平缓，当年独自熬过漫漫长夜、满心求而不得的煎熬，早已彻底消散。

    第二日天光大亮，推开窗，满院梧桐新芽沾着晶莹雨珠，满眼嫩绿。阿烬搬来木梯，取出去年冬日雕好的梧桐木牌，又削了几块小巧木牌，分别刻上我们二人的名字，一一系在新生的梧桐幼苗枝干上。

    “每一棵树，都记着我们的名字。”他站在苗木之间，回身朝我伸手，“待到数年之后，枝繁叶茂，我们便坐在树下，细数这些年的春光冬雪。”

    我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与他十指相扣，两枚梧桐银环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深宫旧影早已随岁月远去，五年误解、半年拉扯、无数日夜的迟疑心痛，尽数化作滋养梧桐的尘土。从前我隐于暗夜渡他走出绝境，如今春芽满庭，天光正好，我们立于梧桐之下，名分坦荡，心意无遮，往后岁岁春生，年年叶落，唯有彼此，长久不离。人间最好的圆满，大抵便是如此。熬过半生颠沛，渡过万千风雪，彼此共赴春朝。

    午后阿烬取来空白书卷，在长卷最末尾落下收尾一行字：

    暗渡风雪千万重，梧庭春芽共此生。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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