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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划是完美的，执行计划的人不是。

    姜宁在申时三刻就蹲在了竹林边上。她今天特意换了身衣服，是原主压在箱底最干净的一件，淡青色的粗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至少不透了。她把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旧竹簪挽在脑后，脸上还特意拍了点凉水，让气色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位置也选得好。竹林边有一丛矮灌木，她半蹲在灌木后面，既能看到山道口的动静，又不至于太显眼。松动的青石板就在她左手边七步远的地方，角度完美，路线清晰。

    她把昨天的方案在脑子里又过了三遍。侧身，让路，右手外摆，手背擦过手背。整套动作的持续时间不到一秒，幅度控制在两寸以内，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避让。她甚至把让路时该看哪里都设计好了：不看他的脸，看自己的脚尖。这样最不刻意，最能降低对方的警觉。

    申时四刻，山道口上走下来一个人。

    白衣，长剑。谢不逾。

    姜宁的呼吸瞬间压到了最浅。她从灌木后面站起来，假装刚从竹林里采了什么药草，低着头慢吞吞地往石板路上走。她的步速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快不慢，刚好能在谢不逾经过松动的青石板时与他交汇。

    十步。五步。三步。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她压住。

    就在她准备侧身让路的那一瞬间，她的左脚踩到了一块小石子。石子不大，但圆溜溜的，刚好卡在她鞋底的凹陷处。她身体的重心已经往前倾了，脚底的石子一滚，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原本设计好的“侧身让路”变成了一脚踩空，身体直直地朝石板路中间栽过去。

    方向歪了。

    她没有栽进谢不逾怀里。她栽进了一丛长在路边的荆棘里。

    脸朝下，双手本能地往前撑，手掌按在带刺的枝条上，刺扎进肉里，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头发被荆棘勾住了，头皮被扯得生疼，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跪半趴地陷在灌木丛里，屁股撅在外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忘了藏尾巴的鸵鸟。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那脚步声没有停。

    姜宁歪着头，从荆棘的缝隙里看见一双黑靴从她身边走过，路过松动的那块青石板时绕了半步，然后继续往前走，速度不快不慢，跟之前一模一样，仿佛路边栽倒了一个人是路边长了一棵草，不值得他的视线偏转哪怕一寸。

    背影消失在石板路拐弯处。

    姜宁花了不小的力气才把自己从荆棘丛里拔出来。头发上挂了好几片枯叶，袖口被扯了一道口子，手掌上有七八个血点，是刺扎的，不算深，但火辣辣地疼。她站在石板路中间，低头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双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仰起头，闭了闭眼，把涌到嗓子眼的一股气缓缓咽了回去。

    第一次制造偶遇，完败。

    她站在路中间复盘。问题出在哪？那颗石子。她踩点的时候把地面情况都看过了，唯独没注意到那颗石子。石子从哪里来的？可能是路过的弟子踢过来的，可能是山风吹下来的，可能是今天早上才从土里翻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把每一个细节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随机变量。

    而随机变量才是真实的现场。

    姜宁没有在原地自怨自艾太久。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头发上的枯叶摘掉，又用袖子擦了擦手掌上的血。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比昨天在执法堂跪石板好多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练功场的方向走。

    她决定换一条路线。从竹林绕过去，经过内门弟子的练功场，再从另一侧绕回山道。也许能在路上遇到谢不逾，也许能趁他还没走远再试一次。这个机会今天不抓住，倒计时又会吃掉一个晚上。

    内门弟子的练功场在竹林东侧，是一片被竹篱笆围起来的宽阔空地。隔着篱笆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移动，剑气破风的声响此起彼伏。姜宁低着头快步经过，并没有打算进去。

    但篱笆后面有人看见了她。

    “哟，这不是爬床那位吗？”

    姜宁脚步一顿。

    两个男弟子从篱笆后面探出头来，一个手里提着剑，一个抱着胳膊，脸上挂着同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提剑的那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被荆棘扯破的袖口上停了停，笑意更深了：“怎么着，今天不爬床了，改钻树丛了？”

    姜宁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跑什么啊？”抱胳膊的那个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亲热，“合欢宗的师妹，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呗。咱们练剑练累了，正好缺个人端茶递水。”

    提剑的那个接了一句：“端茶递水你找她？人家可是爬过首席床的人，眼光高着呢，哪看得上咱们。”

    两个人说完就笑，笑声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个练功的内门弟子都扭过头来看。

    姜宁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昨天在执法堂门口那些窃窃私语，想起任务堂那个登记弟子的白眼，想起谢不逾从她身边走过时连眼珠都没转一下。这具身体的原主活成了一个笑话，而她接手了这个笑话，走到哪里都被人当乐子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准备开口。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手不大，手指细长，力道极轻，像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姜宁回头，看见一张柔和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看起来温驯无害，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苏棠。

    “姜宁师妹，”苏棠的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出重音，“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里是男弟子的练功场，外人不便进入的。”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姜宁听得出来每一个字都经过挑选。外人。不便。进入。她把每个词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像往菜里撒盐，不多不少，咸淡刚好。

    那个抱胳膊的弟子看见苏棠，态度立刻变了，收起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地抱拳叫了声“苏师姐”。提剑的那个也跟着行了个礼，解释道：“苏师姐，是这人在外头鬼鬼祟祟的，我们才说她两句。”

    苏棠含笑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着姜宁，语气更像是在关切：“你的手怎么流血了？摔了？要不要去药房看看？”

    姜宁看着苏棠的脸。这张脸上堆满了温柔和善意，每一个表情都无懈可击，但姜宁没有忘记昨天执法堂上苏棠说过的那些话，没有忘记那个完美的捉奸局是谁设的。

    “多谢师姐关心，”姜宁也笑了一下，笑容比苏棠的更淡，“我自己不小心，不碍事。”

    苏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手，温声道：“那就好。外头风大，早些回去歇着吧。这几天宗门里议论多，你少在外面走动，省得被人闲话。”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她着想。但真正要传达的意思正好相反：你在宗门里已经是个笑话了，别出来丢人现眼。

    苏棠说完，对那两个男弟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裙摆轻轻摇曳，像一条在水里舒展开的鱼尾。

    姜宁站在原地，看着苏棠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手掌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小点，微微发痒。她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才发现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白印子。

    她没有再往前走。

    天快黑了，练功场的弟子陆续散去，远处有人在喊“收工了”，声音拖得老长。姜宁沿着石板路往回走，经过那块松动的青石板时脚步顿了一下。石板上落着一片枯黄的竹叶，被风吹得微微打旋。

    她弯腰把竹叶捡起来，扔进路边的草丛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偏院走去。

    今天的偶遇失败了。系统任务倒计时还在跳。手掌上的伤还有点疼。

    但苏棠主动找上门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昨晚的事苏棠并没有真正放下。她怕姜宁说出更多东西，所以迫不及待地来试探。一个人越急着表现镇定，说明她心里越不安稳。

    姜宁推开偏院的木门，在黑暗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她今天丢了面子，但收到了一条更有价值的信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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