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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日渐深沉，永宁侯府的海棠彻底落尽，枝桠光秃秃地立在庭院里，徒留一派萧瑟冷清。

    凝晖院常年寂静，无宾客踏足，无暖意萦绕，偌大的院落，仿佛从来都是被侯府遗忘的角落。唯有沈栖砚日日居于此处，循规蹈矩，复刻着另一个人的模样，安静得像一缕无依的孤影。

    晨起无事，沈栖砚照旧坐在窗前练字。

    半月时光，她的模仿已然炉火纯青，字迹神态皆有七八分酷似苏绾柔，只是眼底那抹清冷疏离，任凭如何掩饰，都无法彻底消融。

    辰时刚过，府里的大管事亲自来了凝晖院，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木箱的粗使小厮，神色恭谨，却难掩眼底的审视。

    “沈姑娘。”大管事躬身行礼，态度比府中下人稍显恭敬，却依旧透着泾渭分明的疏离，“侯爷吩咐，苏姑娘生前遗留的细软首饰、随身旧物，大半存放于私库，如今尽数送至凝晖院，姑娘日后贴身佩戴、日常使用即可。”

    话音落，小厮将厚重的紫檀木箱落地，打开箱盖。

    满目精致华贵的物件映入眼帘，玉镯、珠钗、绢帕、玉佩，无一不是苏绾柔生前的心爱之物。每一件都擦拭得光洁如新，三年时光过去，被侯府精心妥善珍藏，半点尘埃未染。

    可见陆知珩这三年，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过故人。

    老嬷嬷立刻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正色：“姑娘快看看，往后这些旧物便是姑娘日常所用之物。侯爷有心，皆是按照旧人规制安排，姑娘务必贴合分寸，不可辜负侯爷心意。”

    沈栖砚抬眸淡淡扫过木箱内的物件，眼底无半分波澜。

    不是惊喜，不是艳羡，只剩一片漠然。

    这些不是赏赐，是枷锁。

    陆知珩是想让她从里到外，彻底变成另一个人。穿她的衣、戴她的饰、用她的物，日日与旧物相伴，时时刻刻提醒她，她只是个顶替死人的影子，是个无足轻重的替代品。

    “知晓了。”她轻声应下，语气平淡无波。

    大管事将物件一一取出摆放，梳妆台、博古架、床头小几，尽数摆满苏绾柔的旧物。一方绣着茉莉的素色绢帕压在砚台之下，一枚温凉的白玉平安扣置于床头，一支温润的梨花玉簪替换了她日日佩戴的素簪。

    满屋皆是故人痕迹，密不透风，将她牢牢困在别人的影子里。

    大管事布置妥当，躬身退去。院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老嬷嬷盯着她，等候她换上全新的旧饰。

    沈栖砚抬手，取下发间自己带来的素玉簪，那是沈家未败落时，母亲亲手为她打磨的及笄礼物，是她身上唯一属于沈栖砚、不属于苏绾柔的东西。

    指尖抚过微凉的玉面，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即逝。

    如今身在侯府囚笼，连这点私物念想，都不配拥有。

    她抬手将素簪置于妆台角落，拿起那支梨花玉簪，稳稳插入发髻。玉质温润，却透着刺骨的凉意。

    老嬷嬷见状终于满意，点头道：“这才对，这般装扮，才算贴合侯爷心意。”

    沈栖砚默然不语，转身重回窗前落座，提笔练字，心境始终平稳无波。

    她早已看淡，身外之物，皮囊装扮，皆为虚浮。只要家人安稳，这点束缚与委屈，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未时，陆知珩如期而至。

    男子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踏入院落的那一刻，目光瞬间落在窗前女子身上。

    秋日天光清淡，落在她发间的梨花玉簪上，漾开一层温润柔光。她身着素色软裙，腕间戴着苏绾柔常戴的细玉镯，周身尽数是故人模样。

    眉眼温婉，装扮契合，远远望去，几乎与记忆里的少女别无二致。

    陆知珩脚步微顿，幽深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浓重的恍惚，心口微微发暖，积压三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慰藉。

    他缓步走近，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发饰、衣着，一寸寸掠过，不肯放过分毫。

    “今日倒是像了七分。”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是这半月以来，唯一一次温和的评价。

    老嬷嬷连忙躬身附和：“全靠姑娘日日勤学苦练，方能有今日模样。”

    沈栖砚垂眸握着笔，指尖平稳，不起波澜，只淡淡道：“谨遵侯爷吩咐而已。”

    没有欣喜，没有迎合，哪怕得到了他的认可，她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陆知珩的好心情被她这句疏离的话语冲淡大半。

    他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故人的脸，看着满身贴合旧人的装扮，可那双清冷无波的眸子，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这不是苏绾柔。

    苏绾柔被他夸赞时，会眉眼弯弯，羞涩浅笑，满心欢喜依赖于他。

    唯独沈栖砚，永远冷静、永远清醒、永远置身事外。

    他走到妆台前，目光落在角落那支被换下的素玉簪上，眸色微沉：“自己的东西，便不必留着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意思直白明了，在这凝晖院，在他面前，她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不配做沈栖砚，只配做苏绾柔的影子。

    沈栖砚笔尖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她抬眸，平静看向他：“侯爷想要如何？”

    “收起来，或是扔了。”陆知珩语气淡漠，眼底带着偏执的执拗，“从今往后，你身上所有物件、所有习惯，皆需随绾柔。不必留着这些多余累赘。”

    他要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替身，是一具完完全全复刻故人的躯壳，容不得半分属于沈栖砚自己的痕迹。

    沈栖砚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争辩，没有抗拒，微微颔首：“好。”

    她俯身，拾起那支素玉簪，随手放入妆台最底层的暗匣之中，彻底封存。

    没有不舍的神态，没有隐忍的委屈，顺从得毫无温度。

    陆知珩看着她这般全然顺从、却半点真心无存的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暴戾的郁气。

    他明明得偿所愿，看着眼前人彻底变成自己思念多年的模样，可心底不仅无满足之感，反倒愈发空落烦躁。

    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窗前的女子，眸光沉沉，带着压迫性的偏执：“沈栖砚，你就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

    人人皆有私欲，或贪富贵，或求宠爱，或念安稳。唯独她，无欲无求，无喜无悲，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木偶，任凭他雕琢摆弄，永远掏不出半分情绪。

    沈栖砚抬眸迎上他深邃锐利的目光，澄澈眼底坦荡无比：“我的想法，便是守好族人安稳，安分居于侯府，不惹是非，不违规矩。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她所求的，从来与他无关，与情爱无关，与这侯府的荣宠无关。

    陆知珩喉间微滞，竟一时无言以对。

    秋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宣纸，簌簌轻响。满屋的旧物静静陈列，皆是他珍藏三年的执念，可此刻看着，只觉得刺眼无比。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擦过她鬓边的玉簪，动作极轻，带着怀念，语气却冷得刺骨：“记住今日。从今往后，你便是绾柔的影子，此生皆是。”

    这是禁锢，也是宣判。

    宣判她往后余生，都要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里，永远无法做回自己。

    沈栖砚微微垂眼，长睫遮盖住眼底所有情绪，轻声应道：“谨记侯爷之言。”

    温顺听话，无可挑剔。

    可陆知珩看着她这副全然麻木顺从的模样，心口那股闷郁愈发浓烈。

    他忽然有些厌恶自己。

    明明是他亲手将她塑造成这般模样，明明是他执意要一具听话的影子，可当真得偿所愿，却偏偏受不了她半点不在意自己的模样。

    他收回手，转身背对着她，挺拔的背影染着浓重的沉郁，声音冷硬：“好生待着。”

    说完，便大步离去，背影仓促，似在逃离什么。

    院落再次归于死寂。

    沈栖砚抬眸，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缓缓抬起指尖，抚过发间冰凉的玉簪。

    满屋旧物，皆是他人执念。

    一身装扮，皆是刻意模仿。

    这座金碧辉煌的侯府，从来不是她的归宿，只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她不怨陆知珩偏执薄情，不恨命运坎坷。

    她只是清醒地等着，等着挣脱枷锁的那一日。

    待父兄平反，尘埃落定，她必斩断这所有牵绊，从此山河辽阔，自由自在，再也不做任何人的影子。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镜中不是意中人 第五章 旧物刺人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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