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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光透亮，晨露沾湿了凝晖院的海棠枝桠。

    一夜安眠，沈栖砚醒来时神色依旧清淡，昨夜陆知珩醉酒错唤旧名的插曲，于她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小事，未曾在心底掀起半分涟漪。

    院中伺候的丫鬟早早备好了洗漱用具，只是待人的态度依旧疏离怠慢。整个永宁侯府，上至管事嬷嬷，下至粗使丫鬟，无人真正将她视作侯府夫人。在众人眼里，她只是个顶着苏绾柔眉眼、供侯爷睹物思人的替身罢了。

    晨起梳妆，铜镜古朴清亮，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眉眼婉转柔和，与传闻中温婉的苏绾柔近乎一模一样，可那双瞳眸清冷死寂，没有半分暖意，硬生生割裂了那副温柔皮囊，透着生人勿近的淡漠。

    老嬷嬷准时入内，手里捧着一身浅杏色罗裙，是苏绾柔生前最常穿的样式，连裙摆的刺绣纹样都分毫不差。

    “姑娘今日穿这套，”老嬷嬷将衣物递来，语气刻板又严苛，“苏姑娘素爱素雅，从不戴繁复首饰，今日便只戴一支白玉簪即可。侯爷今日休沐，午后会来院中用茶，姑娘切记言行温顺，不可失了分寸。”

    沈栖砚伸手接过衣裙，轻轻颔首，语调平淡无波：“知晓了。”

    她从不辩驳，亦不抵触。顺从是她目前最稳妥的自保方式，与其逞一时意气与人争执，不如安稳蛰伏，静待时机。

    换上衣裙，绾起简单发髻，一支素白玉簪固定青丝。镜中人一身素净，眉眼仿人，唯独风骨自成一派的冷寂。

    整整一个上午，沈栖砚都坐在窗前临摹苏绾柔的字迹。案上摊着的，是苏绾柔昔日的诗词手稿，字迹娟秀绵软，带着女子的温柔缱绻。而沈栖砚临摹出的字，形似神不似，笔画清瘦凌厉，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傲骨，纵使刻意收敛，也难模仿出故人的温婉姿态。

    老嬷嬷在一旁看着，频频摇头提点，语气带着几分苛责：“姑娘的字还是太硬了。苏姑娘写字温婉圆润，字字柔软可人，您这般凌厉笔法，若是被侯爷看见，定是要不悦的。”

    沈栖砚笔尖微顿，淡淡应声：“我尽力调整。”

    她可以模仿神态、举止、衣着、字迹，却模仿不出一颗满心温柔、甘愿依附他人的心。皮囊可仿，风骨难改，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性子，绝非朝夕之间可以伪装。

    午后日头正好，暖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庭院，落了一地斑驳碎影。

    陆知珩果然如约而至。

    他今日褪去了朝堂朝服，身着一袭墨色常服，长发束起，身姿挺拔如松，少了几分朝堂权臣的凛冽肃杀，多了几分慵懒矜贵。只是眉眼间的清冷依旧，周身气场沉沉，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踏入院中时，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窗边静坐的女子身上。

    浅杏衣裙，素净玉簪，端坐窗前执笔写字，身形清瘦安静。远远望去，眉眼温婉，光影朦胧间，竟有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与记忆里那个温柔浅笑的少女渐渐重合。

    陆知珩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随即被清醒的冷意取代。

    是人是影，他心底始终分得清楚。

    沈栖砚听见脚步声，放下手中狼毫，缓缓起身行礼，姿态温顺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侯爷。”

    她的声音刻意放软，是这半月来日日练习的、近乎苏绾柔的轻柔语调，可尾音依旧带着一丝独属于她的清冷疏离，细微却清晰。

    陆知珩抬眸看着她，目光沉沉审视良久，才缓步走到案前，垂眸看向桌上的临摹字迹。

    纸上字字形似，神韵却天差地别。

    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清瘦的字迹，嗓音低沉微凉：“形似，神差。”

    短短四字，精准点破了所有伪装。

    老嬷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垂首屏息，生怕被侯爷怪罪督导不力。

    沈栖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局促，没有辩解，平静开口：“民女资质愚钝，只得仿其形，难学其神。绾柔姑娘天性温柔，是民女生来未有之态，勉强效仿，终究是东施效颦。”

    她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掩饰，直白道出差距。她本就不是苏绾柔，一辈子也活不出对方的温柔软糯。

    这话坦荡直白，没有半分委屈卖惨，也没有半分不甘怨怼。

    陆知珩微微蹙眉。

    他见过太多女子为了迎合他，费尽心思曲意逢迎，哪怕力不能及，也要拼命伪装完美。唯独沈栖砚，永远这般清醒淡漠，坦然承认自己学不会，仿佛根本不在乎是否会惹他不喜，不在乎是否会失了这侯府安稳。

    她好像从不在意他的喜怒，不在意这来之不易的侯府身份，更不在意他眼底从未有过她的半分位置。

    “你倒是坦诚。”陆知珩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

    “虚假伪装易得一时安稳，终究难长久。”沈栖砚垂眸整理案上宣纸，动作从容轻柔，“民女只需安分守己，不违侯爷吩咐，便足矣。”

    她的话句句落地，通透又冷静，完全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心思。

    陆知珩沉默片刻，走到院中石桌旁落座。石桌上早已备好清茶点心，都是苏绾柔生前偏爱的口味。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茶水，目光依旧锁在窗边女子身上。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了她冷硬的轮廓，眉眼愈发像极了故人。可她安静伫立的模样，疏离淡漠的神情，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没有真心、没有温情，从头到尾只把这场婚姻当做交易的替身。

    “沈家那边，边疆近况尚可，无人刻意为难。”陆知珩忽然开口，淡淡抛出筹码，“你安分听话，本侯可以保你父兄三年安稳。”

    这是他最初许下的承诺，也是拿捏她的软肋。

    沈栖砚闻言，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不是欣喜，而是释然。她微微屈膝：“多谢侯爷。”

    仅此四字，再无多余言辞。没有感恩戴德，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是一场等价交换的道谢。

    陆知珩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莫名泛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权倾朝野，万人敬仰，百官攀附，贵女倾心。只要他稍稍流露暖意，无数人趋之若鹜。可偏偏眼前这个女子，握着她全族的命脉，被他牢牢困在身边做影子，却始终冷静自持，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他忽然开口，嗓音冷沉，带着一丝试探：“沈栖砚，你似乎从未有过半分委屈。”

    入侯府为替身，日日模仿他人，身为正妻，却活成了旁人的影子，受尽府中人轻视冷眼，寻常女子早已满心怨屈、夜夜垂泪。可她从头到尾，平静得过分。

    沈栖砚抬眸，目光澄澈坦然：“委屈何用？于事无补，徒增烦恼，亦会连累族人。”

    她看得太透彻。

    委屈、不甘、难过、嫉妒，这些情绪除了扰乱自己的心境，让她落入被动境地，没有任何用处。她要的从不是陆知珩的真心，不是侯府的宠爱，只是沈家满门的生机。

    既不求情爱，不求恩宠，自然无悲无喜，无怨无屈。

    陆知珩看着她清冷无波的眼眸，第一次真切觉得，这个女人的内里，和温柔绵软的苏绾柔，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苏绾柔会撒娇、会依赖、会患得患失，会将满心情意悉数托出。

    而沈栖砚，心如寒潭，无波无澜，旁人走不进，他也握不住。

    心底那股莫名的焦灼与烦躁愈发浓烈。他明明只是想要一具相似的影子，可如今，却愈发在意这影子本身的性情。

    天色渐晚，暖光褪去，晚风微凉。

    陆知珩久坐未语，院中气氛安静得有些凝滞。

    良久，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冷声道：“继续练习，本侯不想再看到这般空洞无神的模仿。”

    说完，他转身便走，背影挺拔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沈栖砚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窗前。

    老嬷嬷这才松了口气，上前低声道：“姑娘方才太过直白，险些惹侯爷不快。往后切记温顺谨言，万万不可这般放肆。”

    沈栖砚淡淡一笑，笑意浅淡无痕：“我本分已尽，何须刻意卑微。”

    她可以模仿神态举止，可以遵守侯府规矩，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影子。

    但她绝不会丢掉自己的风骨，更不会为了一场交易，卑微祈求半点不属于自己的温情。

    晚风拂过海棠枯叶，簌簌作响。

    这座锦绣牢笼里，有人执念旧梦，困于过往，偏执沉沦。

    而她自始至终，清醒独立，半点真心，从未交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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