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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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后的第三天,江泉就开始往屋后那座小山跑。
说是山,其实是个不高的小土包,村里人叫它“后山包“。山包上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都搂不过来,树冠遮出好大一片荫凉。夏天这里本该是乘凉的好地方,但老樟树底下常年落满枯枝败叶,又阴又潮,蛇虫也多,平时没什么人来。
江泉选这个地方,就因为没人来。
他蹲在树根旁边,伸出右手,手掌摊开,盯着掌心那几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红色纹路。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心里,明晃晃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往前一伸——
“……出来。“
什么也没发生。蝉在头顶上叫着,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的手掌安安静静地摊在那儿,像一块晒干的泥巴。
江泉皱起眉头,把手指一根根攥紧,又松开。他回忆那天在水下的感觉——那股从骨头里涌出来的灼热,那些疯狂涌向右臂的光点,还有那道劈开潭水的蓝白电光。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反复放了无数次。
但不管他怎么回忆、怎么使劲,掌心始终是凉的。
“不是这样……“他自言自语,换了个姿势。这回他把右臂伸直了,对准前面一棵小灌木,咬了咬牙——
“出来!“
噗的一声,一只蚂蚱从灌木丛里蹦走了。
江泉把手放下来,脸有点发烫。还好没人看见。这要是让二胖或者江青儿撞见了,能笑他一整年。
他不甘心。
第四天他换了个方法。他想起那本书里写的——电是怎么产生的来着?摩擦、磁场、化学能。书上说有几种方式可以让电荷流动起来,比如摩擦起电,比如电池里的化学反应。那天他手臂里爆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也是某种“电“?
他搓了搓手掌,用力摩擦了几下,然后猛地往前一推——
掌心冒出一股热气,但仅此而已。
“……“
江泉搓了搓发红的手心,觉得有点傻。这不是摩擦起电能解释的事,他搓出火星子来也没用。
第五天,他想起了那个更关键的细节。
那天在水下,他是看见了那些光点的——漂在水里的、附着在淑婷身上的、还有他自己身上突然亮起来的光。那是什么东西?书里没写。他翻遍了《电工基础》的前半本,关于“电“的部分全是线路图、电阻、电流、电压,一个字都没提那种会发光的东西。
也许关键不在“电“,而在那种光。
江泉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看见“那种光。他慢慢呼吸,把注意力从耳朵、鼻子、皮肤上收回来,沉进眼睛后面那个黑暗的深处。他想找回那天在溺水时的感觉——那种“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用别的地方。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后靠在树干上。老樟树的树皮硌着后背,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汗衫。
“到底怎么弄啊……“
第六天,他决定试试“喊“的。
这事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那天午后,太阳正毒,确定四周没人之后,他站在老樟树底下,把右手攥成拳头,闭眼,咬牙,憋足了劲儿——
“把那东西——弄开——!“
声音在空荡荡的山坡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蝉鸣吞没了。江泉睁开眼,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他猛地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太尴尬了。比搓手还傻。
“还我妹妹“这种话喊出来就已经够丢人了,幸亏周围没人。江泉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决定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第七天他什么都没干。就坐在老樟树底下,发呆。
他开始怀疑那天的事是不是真的——也许那团黑东西只是水草,那道蓝白色的光只是阳光折射的错觉,那些光点只是他快要淹死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幻觉。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在水底下憋得快死了,看见什么都不奇怪。
可手掌上的红纹没有完全消失。他天天看,天天摸,那些纹路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还在。而且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东西在动——那种细微的、丝线一样滑过皮肤的感觉,骗不了人。
他翻了个身,趴在树干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山坡下面那条通往村里的小路发呆。
有人从路上走过。
是江青儿。
江泉一眼就认出来了。江青儿比他小一岁,今年十一,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总是乱蓬蓬的用橡皮筋扎成一束。她家里情况不好——全村都知道。她爸江老四是个酒鬼,一天三顿离不开酒瓶,喝多了就骂人打人。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做不了重活。家里家外的事大半落在江青儿一个人身上,洗衣做饭喂鸡割草,样样都得干。
江泉经常看见她在村口的小溪边洗衣服,蹲在那儿搓搓搓,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有时候他妈会让江泉送一碗菜过去,江青儿接过去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这会儿江青儿正往村东头走,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大搪瓷盆,盆里露出半截湿漉漉的衣裳。江泉看了一眼她走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去老龙潭的路。
“青儿——!“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山坡离小路还有一段距离,声音传过去不太清楚。江青儿好像没听见,继续往前走,瘦小的背影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拉出短短一截影子。
江泉从山坡上跑下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穿过那片荒地的时候,蝉鸣突然又变了。
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太安静了。风停了,蝉也不叫了。那种熟悉的、后脖颈发凉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或者——像是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知道他要来。
他跑到老龙潭边上,看见江青儿蹲在岸边,把搪瓷盆里的衣服浸进水里。她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膀微微耸着,正在搓一件灰扑扑的褂子。
“青儿!“江泉喊她,“别在这儿洗!这儿危险——“
江青儿回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在瘦得凹陷下去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江泉哥?你怎么来了?“
“这水里有东西——“江泉一边说一边往前跑,“你别在边上待着,快上来——“
他话还没说完,江青儿就往下滑了。
太快了。比他上次看到的还快。
那团黑色的东西从水面下蹿出来的时候几乎无声无息,像一条黑色的舌头从墨绿色的镜面下面弹出来,卷住了江青儿的小腿。江青儿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就被往下一拽,搪瓷盆翻了,衣服漂在水面上,而她整个人已经沉进了水里。
“青儿——!“
江泉扑到岸边,伸出去的手差了一寸。他只来得及碰到她指尖一下,冰凉冰凉的,然后那点触感就没了,水面上只剩下几件灰扑扑的衣服在缓缓打转。
他跳了下去。
潭水还是那么冷。冷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但他顾不上想这些,拼命往水里钻。水下浑浊一片,墨绿色的世界里什么都看不清。他使劲睁着眼,眼泪被水刺得发酸,但他还是在找——那件碎花的旧褂子,那根快要散了的橡皮筋,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
没有。哪儿都没有。
江泉猛地把右手往前一伸。他用力地、拼命地去“感觉“那股力量,想象那种灼热从骨头里涌出来的感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来啊,你给我出来啊——!
掌心冰凉。什么也没有。
他憋不住气了,猛地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喘着气,水从头发上淌下来糊了满脸。他抹了一把脸,看着老龙潭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水面。
“青儿——!“他对着水面喊,嗓子都劈了,“青儿——!“
水面上漂着的搪瓷盆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江泉在水里游来游去找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脚都没了力气,最后被闻讯赶来的大人从水里拖上来。他瘫在岸边,浑身发抖,嘴唇发青,看着那些大人拿着竹竿、绳子、渔网在潭边忙活。
两个小时后,江青儿的尸体浮上来了。
她是自己浮上来的,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木头,慢慢从墨绿色的深处升起来,脸朝下漂在水面上。有人拿竹竿把她拨到岸边,捞上来的时候,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露着一道细缝,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脚踝上一圈深红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过。
江泉被大人赶回了家。他在院子里坐着,听着村东头传来的哭喊声、叫骂声、乱糟糟的人声。母亲何新枝红着眼睛在灶房里烧香,嘴里念叨着什么“孩子可怜“、“造孽“之类的话。奶奶坐在堂屋里抹眼泪,说“那丫头命苦,从小没享过一天福“。
傍晚的时候,白事就匆匆办了。
村里习俗,小孩夭折不能大办,一口薄皮棺材,几炷香,几张纸钱,草草了事。江泉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材被抬上后山。江青儿的父亲江老四跟在后面,满身酒气,嘴里骂骂咧咧:“死丫头,洗衣裳都能洗没了,晦气东西——“
旁边有人拉他:“行了老四,少说两句。孩子没了,你当爹的——“
“我当爹的怎么着!“江老四甩开那人的手,瞪着一双红通通的醉眼,“她娘那个病秧子生的赔钱货,死就死了,还害老子花棺材钱——“
没人再说话了。人群沉默着往前走,只有纸钱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飘进路边的草丛里。
江泉站在最后面,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半夜,他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大黄狗趴在墙根底下睡着了,偶尔哼唧一声。
他看见远处有个影子。
是从后山那条路的方向过来的。很模糊,飘飘忽忽的,像是一团雾被月光照出了形状。那东西走得极慢,像脚不沾地,慢慢飘过村口的晒谷场,朝某个方向飘去。
江泉的脚自己动了。
他光着脚出了院子,跟着那团影子往前走。影子没发现他,又或者发现了他但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飘着,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最后在村西头一间黑漆漆的土坯房前停了下来。
那是江青儿的家。
影子从门缝里挤进去了。
江泉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过来,也不知道那团影子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一种东西——一种熟悉的、温柔的、极其微弱的光芒,从那间土坯房里传出来,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小灯。
他在门外站了不知道多久。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喷嚏。然后他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发出来的一句话。
“妈……妈……“
然后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江泉猛地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江青儿的母亲何桂芳躺在床上,被子掀到一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屋里什么人都没有,那团影子不见了。但江泉“看见“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正在从何桂芳的胸口往上飘,从她微张的嘴里飘出来,像一口白色的气,散进漆黑的空气里,散了,没了。
何桂芳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何桂芳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人不见了。村里人找了一整天没找着,有人说看见她天没亮就往后山那条路去了,就一个人,什么也没带。
江老四坐在门槛上喝酒,嘴里还是那句:“晦气。“
江泉坐在老樟树底下,从早晨坐到下午。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往西边歪,老樟树的影子从这边转到了那边。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那本泡过水的《电工基础》,封面上的泥水干了,皱巴巴的,像一张哭过的脸。
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东西在动——那些细丝一样的光点,日日夜夜都在流动,从他皮肤上滑过,从树叶间穿过,从泥土里渗出来。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
但有什么用呢。
他看见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江泉把脸埋进膝盖里。后山包上风很大,吹得老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他听见有人踩着枯枝走上来的声音。脚底下窸窸窣窣的,步子不重,像是特意放轻了在走。他没抬头。
那人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江泉从膝盖缝里看见了半截碎花布衫,还有一根绑头发的红皮筋。
“江泉哥。“
是江淑婷的声音。她蹲在边上,学他的样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他:“你在哭吗?“
“没有。“
“骗人。“江淑婷指了指他的膝盖,“都湿了一块了。“
江泉没说话。他抬起头来,眼眶确实红红的,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了。江淑婷把手伸过来,往他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热乎乎的,用一片荷叶包着。
“奶奶炸的虾虎鱼。“她说,“就剩这几条了,我偷偷给你留的。“
江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包小鱼,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他吸了吸鼻子,撕开荷叶,拿了一条放进嘴里。炸得酥脆,咸香咸香的。
“好吃吗?“
“嗯。“
江淑婷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腿晃荡着,鞋尖上沾着泥巴。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哥,你说青儿姐现在在哪儿?“
江泉嚼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团月下的影子,想起那扇门缝里挤进去的光,想起那一声“妈……妈……“之后散进空气里的、最后那一点点微弱的亮。
他把嘴里的鱼咽下去。
“……不知道。“
江淑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个人坐在老樟树底下,风吹过来,树叶子哗哗响。远处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一片,像有人把一盆炭火泼在了云上。
江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纹路还在。但是在这一刻——在夕阳的余光里,在江淑婷挨着他坐着吃炸鱼的这一刻——他隐约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颤动,从手掌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试着回应他。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青儿最后说的那句话轻轻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江泉握紧了右手。这一次,掌心有一点点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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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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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小说之源初波动 第二章 小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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