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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庆市的夏天，2000年。

    电视机里播着《还珠格格》重播，小燕子在屏幕里头叽叽喳喳，屏幕外头的大黄狗热得趴在墙根，舌头吐出半截，一副快要融化的样子。

    江泉蹲在堂屋门口剥毛豆，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搪瓷盆里，啪嗒一声。院子里蝉鸣聒噪得像有人拿锯子拉电线杆，一声比一声急。

    “江泉！江泉你给我进来！“

    母亲何新枝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带着一股柴火烟气。江泉把最后一根毛豆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绿皮碎屑，踢踏着凉鞋走进去。

    灶房里更热，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泡，母亲正往灶膛里塞一把稻草，火光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你爸后天就走了，你去帮他拾掇拾掇工具箱，别让他落下什么。“何新枝头也不抬，“还有，看好你弟弟妹妹，别整天往野地里蹿。“

    “知道了妈。“

    江泉退出来，往东屋走。父亲江杰正坐在床边，把螺丝刀、老虎钳、万用表一样样往帆布包里塞。那本《电工基础》就搁在枕头边上，纸张泛黄，封面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爸，你真要去城里啊？“

    江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挣钱供你上学。你都小学毕业了，上中学花钱多。“他把万用表塞进包里，拍了拍手，“你在家听你妈的话，别带淑婷往水边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

    江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翘起的漆皮。他其实不太明白“进城“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去年隔壁二胖他爸去了深圳，一整年才回来一次。

    江杰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电工基础》，递给江泉：“这本书你拿去翻翻，多认几个字。不懂的等我回来问。“

    江泉接过来，书页间有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他随手翻开一页，看到密密麻麻的线路图和公式，眼睛发花，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了，出去吧，别在这儿碍事。“

    江泉退出来，把书揣在怀里。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堂屋门口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哥！“

    江淑婷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攥着两根白棉线，一头系着根弯铁丝，另一头拴着根蚯蚓。这丫头晒得黑瘦，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哥，我们去钓虾虎吧！“她晃了晃手里的线，“二胖说老龙潭边上全是，一钓一个准！“

    江泉皱了皱眉。老龙潭——村里大人提起来都要啐一口唾沫的地方。废弃采石坑积的水，深不见底，水面终年泛着墨绿色，连鸟都不从上面飞。小时候大人吓唬孩子，说那潭里有水鬼，专门拖小孩下水。

    他十一岁那年偷偷去过一次，站在岸边往里看了一眼，腿肚子就发软。潭水太静了，静得像一口棺材。

    “不行，妈说了不让去。“

    “就一会儿！“江淑婷站起来，扯住他的衣角，晃来晃去，“我们不去深的地方，就在边边上钓。二胖都钓了好多回了！“

    江泉看着她那张晒得黑红的小脸，想起父亲刚才那句“别带淑婷往水边跑“。

    “……半小时。就半小时。“

    “好嘞！“

    江淑婷一蹦三尺高，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跑。江泉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母亲还在里面忙活，没注意这边。

    他从墙角拎起一个小铁桶，追了出去。

    老龙潭在村东头，要从一片荒地穿过去。七月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烙铁，野草被晒得发黄，踩上去窸窸窣窣响。江淑婷走在前面，两根羊角辫一甩一甩的，嘴里哼着《还珠格格》的调子。

    江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铁桶，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人在他后脖颈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凉飕飕的。

    “淑婷，你觉不觉得今天太安静了？“

    江淑婷回过头，一脸莫名其妙：“安静？蝉不是叫得挺响的吗？“

    江泉愣了一下。是的，蝉在叫。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风声？是鸟叫？他说不清楚，但他记得上一次来老龙潭的时候，水面上是有水鸟的。

    “走吧走吧！“江淑婷已经跑起来了，“我看见水了！“

    老龙潭出现在荒地尽头。

    和记忆中一样，墨绿色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涟漪。潭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水边的野草倒伏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江淑婷已经在岸边蹲下了，把棉线扔进水里。线头一入水，没过几秒就有动静——水面泛起细小的波纹，线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哥！有鱼！真的有鱼！“

    江淑婷咯咯笑着，一提线，一条拇指大的虾虎鱼挂在铁丝弯钩上，拼命甩尾巴。她捏住鱼身，取下来扔进铁桶里，又挂上蚯蚓，线头再次入水。

    江泉蹲在她旁边，眼睛盯着水面。水很浑，只能看到浅浅一层，深处一片漆黑。他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又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甩了甩头，告诉自己别瞎想。

    “哥！又一条！“江淑婷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们今天回去让奶奶炸着吃！“

    江泉刚要说话，忽然——

    他看见了。

    水面上，离江淑婷脚边不到一尺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黑色纹路。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把水面顶出了一道黑色的影子。那影子很慢，很轻，像一只手从深水里缓缓伸出来。

    江泉的嗓子眼一下子紧了。

    “淑婷——“

    话音未落，江淑婷脚下一滑。她蹲在青苔石头上，本来就不稳，这一滑整个人往前栽。江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但石头上的青苔太滑了，他自己的脚也在往下溜——

    然后他感觉到了。

    脚踝上，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冰凉、滑腻、像一条湿漉漉的绳子。那股力量从他脚踝往上攀，无声无息，却像一根铁索。

    “哥——！“江淑婷的声音变了调，她整个人已经被往水里拽，半截身子浸进墨绿色的潭水，“有东西拉我脚——！“

    江泉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江淑婷的脚踝处，缠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是水，又像是影子，正在缓缓收紧。

    他拼命往上拉，但那东西的力量太大了，大得不正常。他的脚也站不住了，整个人被往前一带——

    潭水吞没了他。

    冷。

    江泉掉进水里的第一感觉是冷。老龙潭的水冷得像冬天井里的水，刺骨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他的鼻子、耳朵、嘴巴。他呛了一口水，眼前一片浑浊的绿。

    他看见江淑婷在往下沉。她小小的身体被那团黑色东西缠绕着，脚踝被死死拽住，整个人正一点一点沉向深水。

    江泉拼命往下游。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眼前开始发黑。他伸出手，想抓住江淑婷的手腕——差一点，就差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

    墨绿色的深水里，有无数的光点在漂浮。那些光点极其微弱，像是夏夜的萤火虫，星星点点，在水里缓缓游动。它们缠绕在江淑婷周围，像是薄薄的一层光纱。

    而那团黑色的东西——那个缠住江淑婷脚踝的东西——正伸出无数细丝，贪婪地吸吮着那些光点。每吸一口，江淑婷身上的光纱就薄一层。

    江泉身上的光点，在这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团黑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那东西从淑婷身上弄开——！

    他伸出了右手。

    全身的光点疯狂地涌向右臂，手臂从骨髓深处涌出一股灼热，像是手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皮肤表面浮起红色的纹路，从肩膀一路蔓延到指尖，像烧红的铁丝嵌进肉里。

    然后——

    一道蓝白色的电光，从他的掌心爆射而出。

    那道电光划破浑浊的潭水，像一把刀劈进那团黑色正中。潭水剧烈震动，空气中传来一声闷响——那是水被电解成氢气和氧气、又被电弧点燃的爆鸣。

    巨大的冲击波把江泉和江淑婷同时抛了出去。

    江泉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整个人飞过水面，后背重重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紧接着是水花砸在脸上的冰凉触感，一个浪头把他连人带浪拍在泥地上。

    他趴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鼻腔里往外涌，呛得他连声咳嗽。

    “淑婷……淑婷——“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江淑婷就躺在两步外的泥地上。她浑身湿透，羊角辫散了，头发糊在脸上，嘴角有泥，但胸口一起一伏，在呼吸。

    江泉爬过去，摸了摸她的脸。凉的，但慢慢在回温。他把她的头发拨开，看见她脚踝上有一圈淡红色的勒痕，像是被绳子捆过，但颜色正在迅速消退。

    他瘫坐在泥地上，浑身发抖。右臂整条手臂都在刺痛，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皮肤上有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子里，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灼后留下的疤痕。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龙潭。

    水面还在翻涌。墨绿色的水像被煮沸了一样咕嘟咕嘟冒泡，水面上漂着成片的死鱼和翻了白肚的青蛙。而在深水处，他看见一团极其微弱的光正在下沉，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那片漆黑里，再也看不见了。

    江泉坐在那儿，看着那潭水。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又响起来了。风吹过荒地，带起一阵热烘烘的草腥味。他怀里的那本《电工基础》，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泥地上，封面糊满了泥水，纸页被泡得发皱。

    江泉把书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纹路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

    那是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

    那天傍晚，江泉带着江淑婷回了家。淑婷在半路上醒了，迷迷糊糊的，只说“脚被草缠住了，然后水好冷，然后就不记得了“。奶奶烧了一大锅姜汤，给两个小的灌下去，一边骂一边拿毛巾擦他们头上的水。

    “我说了多少遍！老龙潭不能去！那地方淹死过人的！你们两个不要命了是吧——“

    江泉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捧着姜汤，一口一口地抿。他没说话。

    母亲何新枝从地里回来，看见两个落汤鸡，气得把江泉耳朵拧了个个儿：“你爸才交代的让你看好妹妹，你倒好，带着往潭里跑！明天你爸走了，看谁还管得住你——“

    江泉缩着脖子，没吭声。江淑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是我拉着哥去的“，但大人根本不听。

    那天夜里，江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雨水洇出的水痕发呆。

    窗外蛙鸣阵阵，堂屋的灯早就灭了。他翻了个身，把右手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能看见手上的纹路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非常仔细地看，才能看到一条浅浅的红印。

    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

    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东西在流动。很轻，很细，像是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他皮肤表面滑过。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以前他看不见。

    江泉把右手放下，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泡过水、现在还潮乎乎的《电工基础》。

    他翻开第一页。字有些花了，但还能辨认。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天光渐亮时，江泉合上书，闭上眼睛。院子里传来父亲收拾行李的动静，母亲在灶房里烧火，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江泉听见父亲在门口喊了一声：“走了啊！孩子他妈，看好他们！“

    然后是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远去，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见。

    江泉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源初波动 第一章 水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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