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被囚禁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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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山谷深巷中,两侧陡峭的山壁上镶嵌着层层叠叠的楼阁,飞檐翘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慕筝一行三人踏着青石板路,来到了谷中巷的腹地。
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街道上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毛皮披风,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朦胧的雾网。
“要下雪了。”青律轻声说道,浅红的唇间逸出缕缕白雾,在她精致的面庞前袅袅散去。
慕筝身上的系统感受到外界的温度似乎很低。“为何谷中巷与金漠的气温相差如此之大?”
“沙漠的地势特殊,冬季总是来得迟缓些。”青律将手拢在袖中,一双杏眼在寒风中微微眯起。
慕筝这才恍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暗自懊恼自己的疏忽。
“断月桥究竟在何处?”
只见青律深深吸气,这是她与人交谈时特有的习惯。她漂亮的杏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站在一旁搓手呵气的珞玦开口说道:“你跟着我们便是。这地方我寻觅良久,没想到……”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些许自嘲,“禾蕖竟一直知晓它的所在。”
“禾蕖知道?你身为族长竟不知?”
珞玦将被寒风吹得通红的手藏进深蓝色斗篷里,那斗篷镶着雪白的毛边,兜帽边缘的金色细纹在晦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他摇摇头,声音闷在厚厚的布料中:“许是……他们都防着我呢。”
慕筝凑近他,好奇地扯了扯那件做工精美的斗篷:神明也会怕冷吗?”
珞玦明显一怔,随即解释道:“我并非神明。况且神明说到底也是生灵,在我看来,不过是比人类更高阶的存在罢了。”
“那神明也会死亡吗?死后也会有魂身吗?”
“神明原本的形态凡人无法窥见。”珞玦望向青律,”你之所以能看见她,是因为她化作了我们能够理解的模样。他们同样有知觉,自然也会畏寒。”
慕筝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随即得意地拍打自己单薄的衣衫:“你看我,就丝毫不觉得冷。”
青律在一旁忍不住莞尔:“慕筝如今已是钢铁之躯,自然不受凡尘疾苦所困。”
慕筝忽然愣住,挠头道:“倒也不是这么说……生命的种种感受还是很珍贵的。待我救了白龙获得魂身,就不再是任人摆布的铁疙瘩了。”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珞玦一眼。
珞玦不服气地努嘴:“若非我稍加引导,你哪来如今的机缘……”
慕筝轻推他一下:”谁知你往后会打什么主意?”
”慕兄,莫要把我想得如此不堪。”
“我可没说你行事龌龊。”
珞玦急忙捂住嘴,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慕筝指着他哈哈大笑:“看吧看吧!说漏嘴了不是?”
珞玦没好气地挥手:“去去去!你穿得如此单薄成何体统?我去衣铺给你买件斗篷。”
“我又不冷,穿什么斗篷?”
“你这副模样太过惹眼,实在不合常理。”
“你才不合常理呢!”
“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珞玦叮嘱着,转身汇入集市的人流中。他的深蓝斗篷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像一抹游移的夜空。
路边露天茶摊的布幌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慕筝与青律相对而坐,中间的木桌上摆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饮。
青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微微发白,目光游离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间。
“那个……”慕筝小心翼翼地开口,“青律姐姐今日似乎心事重重。”
“何以见得?”青律抬起眼帘,眼眸在茶雾中显得格外朦胧。
“与昨日相较,今日更显忧郁。”
“昨日亦然,前日也是。”青律轻轻搅动茶汤,瓷勺与杯壁相触发出细微声响,“这些年来,从未真正开怀过。”
她长叹一声,白雾在唇边缭绕:“即将重逢阔别多年的白龙,本该欢喜才是。可祂不该在长玄序受这般苦楚……从一开始就不该随那人来此。”她的声音渐低,“数千年的守望,终究一场空。如今祂还是要回去的。”
“随何人而来?白龙究竟经历了什么?”慕筝倾身追问。
青律垂首不语,忽然起身,素色衣袂在风中翻飞,朝着山谷深处缓步而去。
慕筝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出神,忽然被人从身后轻拍肩膀。他惊得转身,却见珞玦不知何时已归来。
“这么快?”
珞玦将一件黑色斗篷递到他手中:”喏,照我的尺寸买的,自然快。”
“为何选黑色?”
“最衬你。”珞玦挑眉,“不喜欢?”
“倒也不是……”慕筝抚过斗篷细腻的绒面,“黑色,我很喜欢。”
他披上斗篷,厚重的布料顿时隔绝了寒意。转身展示给珞玦看:“如何?可还俊朗?”
“甚是英挺。”珞玦轻推他向前,“你莫要臭美了,快跟上,青律都走远了。”
二人并肩而行,慕筝凑近珞玦耳畔,压低声音:“珞玦,青律与白龙究竟是何种关系?”
“你以为是何种关系?”珞玦反问。
慕筝悄悄瞥了眼远处青律的背影,试探道:“莫非是……恋人?”
“他们之间的羁绊,我想已经远超情爱啦。”珞玦目视前方,“是知己。”
慕筝眼中闪过好奇的光芒:“可知他们过往的故事?”
珞玦轻叹摇头:“她从不曾与我细说,只知他们渊源极深。”忽而唇角微扬,“别看如今这般情深义重,昔日可没少做荒唐事。”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相助?看来交情不浅。”
“不过是场交易。”珞玦神色淡然,“白龙身上牵扯着太多秘密。”
慕筝忍不住揶揄:“相识这般久,连段往事都探听不到,真是白费了这般交情。”
“年岁相差太大,难免有代沟。”
“我瞧她言谈举止,并无隔阂啊。”
珞玦轻笑:“你与禾蕖当真相似,总被表象所惑。相识时日尚短,若她以老妪模样示人,你断不会这般想法。”
听到与禾蕖相提并论,慕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须知美丽的女子最是善骗,”珞玦望向远处青律的身影,“心思也最难揣测……”
“可青律这般容貌,相处下来倒觉得是个长情之人。”
“许是吧。”
见珞玦神色恍惚,慕筝忍不住追问:“莫非……你曾被美人所负?”
珞玦喃喃低语:”不曾。我可是个长情之人。”
寒风吹起他深蓝斗篷的衣角,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难以捉摸的寂寥。
“那你的爱人呢?如今在何处?”
珞玦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时光。“她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眼底泛起难以察觉的痛楚,”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难道她……”
”已经不在了。”珞玦呼出一口长长的白雾,雾气模糊了他看似平静的面容。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她早已步入新的轮回,过着与曾经不再相干的人生。”指尖轻轻摩挲着枯叶的脉络,”即便如此,我依然会守护着她。”
慕筝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斗篷的绒毛在风中微颤:“莫要太过伤怀。”
“若能重逢……”珞玦任由枯叶从指间滑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慕筝神色凝重:“她是转世轮回了吗?为何不设法为她凝聚魂身?”
珞玦沉默地望着远山,侧脸在阴郁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寂寥。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随着呼出的白雾一同消散在寒风里。
“可是……”慕筝忽然蹙眉,“你方才所言,我总觉得有几分不实。”
珞玦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若是编的,你待如何?若是真的,我又为何要告诉你?”
“莫非是拿谁的故事来搪塞我?”
“往昔岁月,于你而言,不就是一个又一个故事?”
慕筝望着掌中渐渐融化的雪花,轻轻点头:“说得也是。我姑且信你这一回。”他抬眼望向珞玦被风雪模糊的轮廓,“只是这般漫长地等待一个人,不会觉得疲倦吗?”
珞玦望向天际纷扬的雪花,目光坚定如初见的磐石:
“只要尚存一线希望,我便不会放弃等待。”
雪花落在他深蓝色的斗篷上,像是岁月留下的点点星霜。
谷中巷的喧嚣渐渐远去,暮色如墨浸染天际。落日隐入层云,只余一抹橙红余晖斜照在山涧,为蜿蜒的河流镀上粼粼金辉。一座形如新月却从中断裂的古桥横跨河面,青苔与枯藤缠绕桥身,两盏石灯笼在渐深的暮色中泛着幽微萤光。
慕筝俯身细看,只见灯笼里萤火明灭,恍若星辰坠入凡间。“这里是禁地?不然怎么会杳无人迹?”
珞玦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空灵:“寻常人看不见此处入口。当你随我们前行时,便已踏入断月桥的结界。”他望向桥下深潭,“这里,就是囚禁白龙之地。”
话音未落,走在前方的青律已至断桥边缘。她驻足片刻,衣袂忽如白蝶展翅,纵身跃入深潭。慕筝心头骤紧,伸手欲拦却只触及飘散的衣角,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被幽暗的潭水吞没。
不及反应,珞玦亦随之跃下,深蓝斗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光。
慕筝深吸一口气,踩着湿滑的青苔来到断桥边。闭目跃下的瞬间,意料中的寒意并未袭来,反而如坠云端,最终轻落在柔软草甸上。
他撑起身子,仰首望去,一道赤色光柱自天际垂落,映照在四周漆黑的岩壁上,恍若夜幕被撕裂的伤口。原来他们已身处地底深渊。
青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响,伴着岩壁滴落的水声,清晰可闻。地下河静静流淌,隐约可见银鱼游弋的身影。
愈往深处,黑暗愈浓。青律点燃沿途石灯,昏黄光影在她脸上摇曳:“再往前便无灯火了。”她取下一盏石灯握在手中,“那些人不许白龙见光。”
慕筝默默跟随,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青律口中的“那些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将白龙囚禁在这暗无天日之处?每念及此,不祥的预感便如影随形。
前方渐现幽蓝光芒,愈近愈明。待视线清晰,慕筝不禁屏息——一条通体雪白的巨龙伏卧在洞穴深处,湛蓝眼眸如两汪深潭。见来人,白龙欲要抬头,却因牵动身上铁链发出痛苦的低吟。那些贯穿鳞片的铁刺渗出缕缕鲜血,在雪白鳞片上绘出凄艳的图案。
“听见了吗?”青律声音哽咽,“是祂在哀鸣。”
震耳欲聋的龙吟在洞穴中回荡,青律掩耳垂首,待余音散尽,她轻抚龙首,一滴清泪落在白龙额间,化作晶莹的珍珠滚落。
白龙本是云螭的守护神,亦是临川三族共同供奉的神明。可谁能想到,受祂庇佑的子民竟恩将仇报,将神明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地底,日复一日地榨取着祂的神力。
慕筝绝不会想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炽辉殿,竟是吸取白龙生命精华的器皿。殿中流转的“云流”能量,实则源自神明体内流淌的血液。
若非珞玦故意用云流之力击伤捍捷鸟,借由能量波动追踪到断月桥的方位,这个秘密或许将永远埋藏在黑暗之中。
回溯数千年前,神族初临长玄序时,本是怀着与人类共生的善意。他们以自身神血为引,助人族开启文明的曙光。
直到那个改变命运的冬日,一位名叫顾清源的机关师带着他制造的机械仆从途经云螭雪山,在皑皑白雪中发现了曾在泽皇与叛神的战争中重伤的白龙。神明的蓝色血液浸染了机械人的躯壳,就在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这位机关师心中滋生。
当时正值泽皇驾崩,新皇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由,对神族展开清洗。即便那些始终怀揣善意的神明,也难逃被利用的命运。
趁着神族力量衰退之际,人族用蕴含神血的武器设下陷阱。白龙永远记得那一天,祂守护的子民用沾染同族鲜血的兵刃刺穿了祂的鳞甲。那双曾经充满慈悲的龙目中,第一次映出难以置信的痛楚。
断月桥的地下迷宫成了白龙永久的牢笼。密密麻麻的尖刺铁链贯穿龙鳞,蓝色的神血顺着锁链汇入炽辉殿,再化作璀璨的“云流”辉光,照耀着临川的每一个角落。
三族赢得了战争,但贪婪从未止息。为了让云流永不枯竭,他们用禁术维系着白龙的生命,让神明在永恒的痛苦中“庇佑”着这片土地。
曾经神圣的炽辉殿,如今每一道流光都系着白龙的哀鸣。而每日前来朝拜的信徒们,可曾听见地底传来的悲鸣?
那位始作俑者顾清源,最终被奉为人族的救世主。直到生命终结,直到岁月流转,他的名字依然被世人传颂。这个本该被唾弃的名字,却成了长玄序历史上最光辉的印记。
青律的指尖轻抚过白龙伤痕累累的鳞片,泪水无声滑落。那些贯穿龙身的铁链,每一根都连着地上世界的繁华盛景。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真相。”珞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现在,你明白为何必须救出白龙了吗?”
慕筝望着眼前凄惨的景象,终于理解了一切。那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藏着何等残酷的真相。
地底深渊中,幽蓝的光芒来源于白龙身上流淌的血液。那些贯穿祂雪白鳞片的尖刺铁链,如同丑陋的寄生虫,一刻不停地汲取着神明的生命。
“这就是……云流的真相?”慕筝的声音在颤抖。他曾仰望过的炽辉殿光辉,临川国赖以运转的能量核心,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世上最残忍的景象。
珞玦沉默地点头,目光复杂地扫过那些连接着上方世界的锁链。“现在你明白了,为何救祂,会如此艰难。”
“我们还在等什么?”慕筝急切地看向怀中的龙纹玉笔,“现在就画,现在就救祂出去!”
“然后呢?”珞玦的声音冷峻如冰,“你想过救出祂的后果吗?”
慕筝一愣。
青律的手轻抚过白龙因痛苦而颤动的眼皮,替珞玦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临川三族,近百座城池……所有依赖云流的机关、医疗、御寒系统,都会在瞬间瘫痪。尤其是在这个……长达八个月的凛冬。”
慕筝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他从未想过,解救一位神明,竟可能意味着对数以万计无辜生命的审判。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那个始作俑者,那个叫顾清源的家伙,他难道就没想过……”
“顾清源?”青律发出一声苦涩的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地穴中显得格外凄凉,“他最初发现的,并非囚禁,而是‘交易’。”
在她的叙述中,景象陡然变换。慕筝仿佛看到千年前的雪山——白龙重伤在雪地休憩,蓝色的神血浸染雪地。年轻的机关师顾清源跪在祂面前,眼中并非贪婪,而是绝望中的一丝疯狂。
他的家乡正被一场恐怖的瘟疫吞噬,药石罔效。他倾尽所学制造的机关人,也无法找出治愈之法。更何况,泽皇与叛神的战争,更让他难以得到帮助与救治,他们只在意战争的胜负的结果。直到他看见龙血滴落在雪地上,周围枯萎的植物竟奇迹般复苏。
“我需要您的血,只需要一点……去救我的族人。”顾清源对虚弱的白龙祈求道,“作为交换,我的族人,我的后代,将世代尊您为神,献上最虔诚的信仰与供奉,助您疗愈复原。”
白龙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与绝望,缓缓闭上了眼,默许了这场交易。
“最初,云流只用于救治濒死之人,维系最关键的生机。”青律的声音将慕筝拉回现实,“但贪婪如同野草,一旦生根,便会疯狂滋长。后人不再满足于救治,他们开始用神血点亮长夜,驱动机械,发动战争……他们将这视为理所当然的‘庇佑’。”
“信仰变成了索取,供奉变成了要挟。”珞玦接话道,他看向那些锁链,眼神锐利,“当白龙因失血过多而虚弱,无法再提供足够的云流时,恐惧失去这一切的人们,便铸造了这些锁链,将曾经的‘恩神’变成了永久的‘囚徒’。”
慕筝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善恶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承诺与背叛、善意如何滑向深渊的故事。顾清源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但将盒中灾难释放出来的,是后世无数代人的贪婪。
他现在手握的,不只是一支能解救神明的画笔,更是一个能决定整个文明走向的开关。
——救下白龙,他将成为无数依赖云流生存的普通人的“罪人”;
——放任不管,他便是这残酷暴行的“帮凶”。
他抬起头,看向珞玦和青律,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们带我来到这里,给我这支笔……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结局?”
地穴中一片死寂,只有白龙沉重的呼吸声,和锁链摩擦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冰冷回响。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长玄序 第十章 被囚禁的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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