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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蛰时节的烟雨，总是先以缠绵的细雨蒙住天地，而后便化作滂沱之势，仿佛要将整片海域都搅得天翻地覆。慕筝蜷缩在一叶孤舟中，任凭海浪将船身抛起又落下，固执地朝着西方漂流。当灰蒙蒙的雨幕中终于浮现出陆地的轮廓时，他毫不犹豫地弃舟涉水，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粗布衣衫上晕开深色的水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魔怔般地向西而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密林深处的枝叶将天光剪得支离破碎，脚下腐殖质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直到找到一个背风的崖洞，他才终于停下脚步，倚着石壁缓缓坐下。

    “天地茫茫，何处可容身？”他望着洞外连绵的雨丝喃喃自语。淅沥雨声中忽然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像是穿透阴霾的一缕光。慕筝不自觉地模仿起它们的鸣叫，婉转的啼声在洞中回荡。几只胆大的小山雀竟扑棱着翅膀落在洞口，歪着头打量这个能与它们对话的异类。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当慕筝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密林时，灼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放眼望去，无垠的金色沙丘在烈日下翻滚着热浪，风卷起的沙粒粘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在黄昏时分终于看清这片赤色荒漠：狂风在赭红色的岩层上刻下岁月的纹理，远方的沙丘如凝固的波涛般起伏。

    “不是幻觉……”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竟是到了荒漠。”但耳畔分明传来若隐若现的喧闹声，像是沙漠深处传来的海市蜃楼。

    拖着沉重的脚步又行了一程，当热浪在眼前扭曲出波纹时，他忽然怔住了，戈壁滩的尽头，竟真的矗立着成片的黄土民居。欢快的唢呐与手鼓声乘着热风飘来，集市上人影攒动，商旅的驼铃叮当作响。这片绿洲中的喧闹景象，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闯入了某个神秘的秘境。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被风沙吹乱的衣襟，朝着那片人间烟火迈开了脚步。

    他茫然四顾，只见往来行人皆身着异域服饰，彩珠银饰在烈日下闪烁。陌生的方言萦绕耳畔，一时竟不知该用何种语言开口。

    他轻轻拍了拍一位姑娘的肩。女子回眸时，缀着银铃的发辫随风轻响，露出一张明媚的脸庞。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她挑眉问道：“你是何人？”

    熟悉的云螭语令慕筝暗松一口气。“打扰姑娘了，我是个流浪之人，想问问此地是何处？”

    “这儿是云螭的金漠。”女子目光落在他沾满尘土的旧袍上，“从风俞来的？倒是稀奇。你这流浪汉颇有些本事，我们金漠的土话竟说得这般地道。”

    慕筝下意识摸了摸遮脸的黑色披肩。离开潮汐前，他特意将发丝染作雪白，又总是佝偻着背，扮作老叟模样以防被人认出。此刻他稍稍拉下披肩，露出清俊的眉眼：“姑娘谬赞了，略通些文墨罢了。”

    “原不是老伯呀！”女子惊喜地打量他银白长发下年轻的面容，“生得这般俊俏，偏要扮作老头子。”她腕间银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青绿裙裾在风中飞舞。

    “小流浪汉，定是饿坏了吧？走，带你去尝尝金漠的美食。”说着便伸手要拉他破旧的衣角。

    慕筝连忙后退摆手：“使不得，在下并不饿……”

    “怎的还害羞？”女子笑道，杏眼中星光流转，“我们金漠人最是好客，断不会要你银钱。”

    终究盛情难却，他随着女子踏入一间临街的阁楼。她转身时，发间金饰在夕阳下漾起碎光，那双含着笑意的明眸，竟比大漠的星空还要璀璨。

    慕筝被青律按在铺着靛蓝染布的坐垫上，她在他对面悠然落座，纤指轻抚过陶杯边缘，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甜意：“流浪汉，你叫什么名字？”

    慕筝不自觉地攥紧破旧的衣角，低声道：“我……叫慕筝。”

    “慕筝……”她轻轻重复，唇角泛起笑意，“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我叫青律，不知可否与你交个朋友？”

    他诧异地抬眼：“为何要与流浪汉交朋友？”

    青律微微倾身，发间银簪流苏轻晃，眸光笃定：“我向来相信自己的眼光。交友贵在投缘，与身份何干？既然我愿意，便足够了。”

    慕筝闻言舒展了眉头，轻轻颔首：“你说得是。”

    这时，店家端来一只赤陶烤盘，盘中盛着金黄的“沙海蜜馕”——用沙漠仙人掌果蜜炙烤的面饼，表面撒着孜然与岩盐，边缘酥脆，内里裹着椰枣馅料。另一碟“琉璃驼奶冻”晶莹剔透，缀着绯红的沙棘果。

    “快尝尝，”青律将蜜馕推至他面前，“这可是金漠独有的美味，别处再难寻觅。”

    见慕筝怔怔不动，她眸光一凛，佯装嗔怒：“你这白毛小子，我一番好意，你竟这般不领情？”

    被她略带威势的目光一扫，慕筝只得取了一角蜜馕送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勉强笑道：“确实……美味。”

    青律这才展颜，眼尾漾开细碎笑纹：“早该如此。我瞧你定是饿得连味觉都迟钝了。”

    待他用完半块蜜馕，便寻了个由头起身：“失陪片刻……”

    青律挥了挥袖摆，腕间金丝镯闪过微光：“快去快回。”

    慕筝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帘后，青律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消散。她指尖轻敲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就这点道行也敢在我面前演戏？这是哪个半吊子机关师造的仿生人？连进食模块都没装……一看就不是潮汐的手笔。”

    此时慕筝正躲在巷尾角落，扶着土墙将方才所食尽数吐出。他忧心忡忡地擦拭嘴角，暗自思忖：“这具身体也不知是什么构造，万一吃坏了零件，这荒郊野岭的要去何处修理……”

    待他返回时，青律已恢复先前慵懒姿态。慕筝揉着腹部讪讪道：“青律姑娘，我……实在饱了。”

    “胃口比雀儿还小？”青律挑眉，将剩菜仔细打包，”下回给你少盛些。这些我带回去夜里热热再吃。”

    “没想到姑娘这般节俭。”

    “沙漠里一粒麦子都比金子珍贵。”她话音未落，慕筝想起方才吐掉的食物，耳根就好似微微发烫了一般。

    青律忽然眯起眼睛：“若是让我知道谁糟蹋粮食……”指尖轻轻划过餐刀边缘，“定要让他知道沙漠的规矩。”

    慕筝顿时脊背发凉：“我哪敢啊！”

    虽初相识，这女子时而亲切时而危险的态度，让他如同在暖阳与冰窟间来回跌宕。正忐忑时，青律忽然笑吟吟问道：“方才的驼奶冻，可还合口？”

    “清甜适口，甚好……”

    “满口胡言！”青律突然拍案而起，“那奶冻我特意吩咐加了岩盐，分明是咸的！”

    慕筝吓得双手高举：“姐姐饶命！”

    “既是机械之躯，为何佯装进食？”青律俯身逼近，发簪流苏扫过他泛红的脸颊，“说！是谁派你来刺探云螭机密的？”

    话音刚落，两名壮汉已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慕筝慌忙作揖：“姑娘明鉴！我这就全招了！”

    青律挑眉示意，壮汉略松力道。慕筝揉着发疼的脖颈，支支吾吾道：“其实我是……”

    “磨蹭什么？”青律抬脚轻踢他小腿，“这般扭捏，莫非是偷学了潮汐机关术的学徒？”

    “我这就说！”慕筝抱头缩成一团，“我本是风俞族人，后来被改造成这样……”

    青律微微眯起双眼，纤长的手指轻叩桌面。忽然她站起身，微微俯身。

    “此言当真？”她指尖挑起他一缕白发，语气危险又迷人。

    慕筝欲哭无泪：“千真万确！我确实来自异世界……”

    他自暴自弃地塌下肩膀，却见青律忽然轻笑出声。她指尖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颌，突然用力捏住：“既然说得这般诚恳——”语气陡然转冷，“那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慕筝屏住呼吸，内心哀嚎：这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夕阳终于沉入沙丘，晚风裹着凉意卷入楼中。青律挥手屏退左右，拭去额间薄汗时，腕间金丝镯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再说一次，”她倾身逼近，香息拂过他耳畔，“当真是异界来客？”

    “当真……”

    “何人指使你来找我？”

    “纯属巧合！”慕筝几乎要举起双手发誓。

    青律若有所思地捻着他一缕白发，忽然朝外击掌。那两个彪形大汉应声而入，手中麻绳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等等！”慕筝被捆在柱子上时急得双腿乱蹬，“姐姐饶命！我保证不跑！”

    “安静。”青律随手摘下发簪在他面前晃了晃，“再吵就用这个堵嘴。”见他瞬间噤声，她满意地挑眉，“等我回来验明正身。”

    慕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暗自咋舌：这姑娘骂人都不带脏字，倒也是个文化人。

    夜渐深，月光为沙漠披上银纱。当青律归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被捆成粽子的慕筝在众人围观中满脸生无可恋。周围男女老少指指点点，有个孩童正用树枝好奇地戳他腰间机关。

    所幸没过太久，青律便踏着月色归来。

    “散了吧散了吧，有什么可瞧的？”她挥袖驱散仍在围观的众人，如同赶走一群叽喳的雀鸟。

    转身便对上慕筝泫然欲泣的脸庞，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怎么了这是？”青律挑眉。

    “你可算回来了……”慕筝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哭腔，“我差点被当猴戏看。”

    青律不以为意地撩了撩长发：“横竖这儿也没人认得你，怕什么。”

    她施施然在茶桌旁落座，优雅地交叠双腿。脚踝银铃随着动作轻轻作响，折射出月牙般皎洁的光芒。以手支颐，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被缚的慕筝。

    “青律姐姐，现在总该信我了吧？”

    “信，自然信。”她红唇微勾，眼波流转。

    “那快给我松绑吧！”慕筝急切地扭动身子。

    “急什么。”青律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慕筝认命地叹气：“你问便是。”

    “来云螭多久了？”

    “记不清了……离开时春色已暮，约莫两个半月，之后便一路向西，再未记过时日。”

    青律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

    “如今已是秋末，你竟漂泊了一月有余？”

    慕筝自己也吃了一惊：“这么久？”

    “可怜见的……”青律忽然轻叹，“你怕是至今都不知晓吧？”

    “知晓什么？”

    青律但笑不语，朝门外招了招手。烛影摇曳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近。黑蓝劲装的青年负手而立，棕色的眼眸如鹰隼般锐利，此人正是珞玦。

    “别来无恙，慕筝。”他语声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是你？”慕筝心头一紧，“她……可也来了？”

    “就我一人。”珞玦淡淡答道，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慕筝挣扎着扭动身子：“能先给我松绑吗？”

    “自然。”

    珞玦上前解绳时，注意到他斑白的发丝：“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为了躲你们……”慕筝无奈叹息。

    “速速变回去。”珞玦嫌弃地皱眉，”实在有碍观瞻。”

    慕筝悻悻卸去伪装，恢复原本模样，小声嘟囔：

    “真是丢人现眼……”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长玄序 第八章 金漠之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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