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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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值班室有扇朝东的窗,每天清晨五点半,第一缕光从海平面探出来的时候,顾衍就已经醒了。
他醒得比闹钟早。
床太硬,被子太薄,枕头里塞的是荞麦壳,硌着他后颈那块还没消肿的软组织。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海浪声,脑子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林晚从他身后跑过时,马尾在晨光里甩出的那道弧度。
她没看他。
一眼都没有。
这比她在订婚宴上朝他甩出那份信托文件还让他难受。那时候她至少是愤怒的,眼睛里烧着火,声音里带着扎人的尖刺。那种反应意味着她还在意,还受伤,还需要用胜利来掩盖破碎。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在镜前刮掉新冒出来的胡茬时,从窗户的反光里看着自己那张逐渐恢复人形的脸。脸不再浮肿了,但瘦得太厉害,颧骨撑起一层薄皮,眼窝陷进去,看起来老了五岁不止。他捏着剃须刀的手稳了很多,心跳也平稳下来,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动不动就发慌。
可只要想到林晚那双眼睛——平静的、移开时就彻底消失的、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的——他的胃就会猛地抽紧。
岛上的人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
他穿着医疗助理的白色短褂在医务室进进出出,给晒伤涂药膏的游客处理水泡,给低血糖晕倒的员工推葡萄糖,偶尔跟着护士去客舍出诊,回来写一份简单的报告交到主宅。后勤主管那边他还挂着名,清洁工的活没彻底甩掉,每天早上六点依然要去东南角那间公共卫生间走一趟。
有一次他在镜子上看见林晚的倒影。
她站在门口,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手指着远处的海滩,好像在规划什么新的建筑。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浅金色的连衣裙照得发亮。她说话的时候眉梢微微扬着,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笃定得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
那个西装男频频点头,手里的平板不停地戳着记着。
顾衍握着抹布站在镜子前,手悬在半空,愣了好几秒。直到林晚说完话转身离开,裙摆扫过门槛,从头到尾目光都没往卫生间方向偏一毫,他手里的抹布才“啪“地落进水池里,溅起一片消毒水。
他盯着自己倒映在瓷砖上的脸,那张脸上写着他自己都厌恶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他去员工食堂打饭。食堂是半露天的,靠近西岸,晚风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植物气息。他端着一份咖喱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掰开筷子,就看见林晚从食堂另一侧的门走进来。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明显刚游完泳。手里端着一杯冰水,走到前台跟厨师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全程她没往食堂深处看。
但坐他对面的两个园丁停住了筷子,低声用土语交谈,其中一个朝林晚的方向努了努嘴。顾衍勉强从他们零散的英文词汇里拼出意思:“……小姐最近每天都来这边拿水“、“听说是因为东边在施工“、“但她以前从来不过来这边“。
顾衍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咖喱饭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没胃口了。
他把自己那份饭扣进垃圾桶时,看着黏在桶壁上的米粒,脑子里乱糟糟地翻涌着一些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的东西。
她是因为知道他在这边吃饭才绕路过来的吗?
还是只是巧合?
他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胃里那种熟悉的拧痛又泛上来了。他在心里骂自己犯贱,骂了几秒钟,然后端着空餐盘面无表情地离开了食堂。
彻底的无视。
比恨还可怕的东西。
他曾经在三百个宾客面前审判她、教育她、踩碎她所有体面的时候,她眼睛里还有火光。现在她连火都不给了,只剩一片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平静。
她把他从记忆里删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把他归了档,存进一个叫“可用人力资源“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会心肺复苏、会外伤处理、服从性强、成本低“。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挽回她——那个念头已经越来越模糊了——而是让她看见,他不止是那个价值“成本低“的选项。他曾经站到过她的身边,拥有过她的信任,哪怕他亲手毁了它。
那个傍晚,机会来了。
顾衍正在东南角那间卫生间做最后一次巡视,拎着工具桶往外走,忽然听见不远处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嘈杂。有女人的尖叫声,有小孩的哭声,还有船员在用英语喊“谁有医疗包“。
他扔下工具桶跑过去。
码头的水泥平台上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七八岁的外国小男孩坐在地上哭,双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把他白色T恤的前襟染红了大片。旁边蹲着他母亲,脸都吓白了,手足无措地用一条丝巾胡乱按着伤口,越按血流越凶。
男孩玩的时候从台阶上摔下来,眉骨磕在铁质缆桩的角上,划出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
顾衍挤开人群蹲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很稳:“让我看看。“
他先轻轻拿开小男孩的手,观察伤口深度。眉骨处的皮肤薄,创口边缘整齐,但血流速度不快,没有伤及眼球。他转头问船员:“船上有急救箱吗?“
“有!有的!“
他指挥船员拿来箱子,拆开无菌纱布压迫止血,用生理盐水冲洗创口周围的血污,然后拿出一支局部麻醉喷雾喷了两下。小男孩哭累了,抽噎着安静下来,他母亲搂着他的肩膀,声音发颤地问:“你是医生吗?“
“不是。“顾衍低着头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止血棉,“但处理过类似的。“
他手法确实熟练。临时止血、清创、包扎加压,整个过程不到八分钟。他最后用医用胶带固定纱布时特意绕开了眉骨正上方,留出足够的空间防止二次摩擦。做完这些,他拍了拍男孩的膝盖:“别碰水,两天后换药。让妈妈带你去诊所复查。“
男孩含着泪点头,母亲连声道谢。
围观的人群散了,顾衍直起身,才发现后背的汗已经把工装衬衫浸透了一片。他喘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指,正准备去旁边水龙头下冲一下,余光忽然捕捉到码头侧方那条棕榈树掩映的小径尽头,停着一辆白色高尔夫球车。
林晚坐在车里。
她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侧脸。她正看着他,目光隔着一整片被夕阳染黄的码头平台落过来,里面没有惊喜,没有感动,甚至没有他以为会看到的、一丝丝的意外。
那目光里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能做。
然后车窗升上去,高尔夫球车无声地拐进树影里,走了。
顾衍站在码头上,海风把他沾血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麻,像被什么东西从高处钉住了。
当晚,他被叫进主宅的书房。
这栋建筑他以前来过很多次,但那都是“以前“。现在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沙土的胶靴被管家放进鞋柜最底层,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谬——上一次他从这道门进来,是以未婚夫的身份,踩的是意大利手工皮鞋,接的是她亲手递来的茶。
而现在他穿着医疗助理的短褂,脚底踩着给访客准备的棉拖鞋,站在铺了整面波斯地毯的书房里,等她的下一句话。
林晚坐在书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刚洗完澡,头发半干地披着,穿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放松又随意,跟他紧绷的脊背形成鲜明对比。
“今天的事,马克报给我了。“她翻开面前一份文件,语气平得像念清单,“做得不错。“
顾衍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应该的。“
她合上文件,抬头看他。台灯的光从侧下方打上来,把她下颌的线条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在暖光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正常地、公事公办地注视着一个员工。
“后勤部缺一个安全协调员,“她说,“负责处理员工和游客的日常紧急事务。兼职。有兴趣吗?“
顾衍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安全协调员。听起来比清洁工和医疗助理都体面,工资高一级,权限大一档,能接触到的人从园丁和游客变成岛上的管理团队。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不是感动,不是窃喜,而是本能地在计算。她在给他梯子,但梯子通往哪?安全协调员上面还有运营主管、还有各区域经理、还有直接向她汇报的高级管理层。他现在在底层的底层,这个梯子看起来像纵向的晋升,但爬上去之后呢?
他站在第一级台阶上,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笑意,没有鼓励,甚至没有试探,只是像给一件设备更换了更合适的零件。
“清洁工的工作你还得兼着,直到找到替代的人。“她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薪资上调,职责增加。做不做,你自己决定。“
顾衍沉默了几秒钟。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手边杯盏里茶水细微的晃荡声。窗外有夜鸟掠过树梢,翅膀扑棱声短暂地打破寂静,又很快消失。
他低下头。
“做。谢谢……林小姐。“
他叫出“林小姐“三个字的时候,舌尖有片刻的滞涩。上一次他叫她“晚晚“,是三个月前,在订婚宴的台上,用居高临下的口吻说着“我有责任教育你“。现在那两个字已经彻底从他字典里抹掉了。
林晚“嗯“了一声,重新翻开面前的文件,那姿态意味着谈话结束了。
顾衍转身走向门口,拖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他的手搭上门把时,背后的声音又淡淡地追过来:
“顾衍。“
他猛地回头。
林晚的视线还停在文件上,侧脸在灯下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随口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别让我觉得你这个决定是错的。“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顾衍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指甲压进黄铜的凹槽里,硌得指尖发白。
“……不会。“他的声音低下去,“不会让你觉得错了。“
门轻轻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水晶灯把光洒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发顶。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粗糙了,骨节更突出了,指腹上多了几处新茧,是从拖把和镊子上磨出来的。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安全协调员。
从厕所到医务室,从医务室到这个头衔。每一步都是她给的,每一步都踩在她划好的线上。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可以在我的岛上活,可以体面一点地活,但你活在哪一个格子里,由我说了算。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主宅大厅时脚步顿了一下。落地窗外,月光铺满了整个庭院,芭蕉叶的剪影在风里晃动着。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那句话。语气平得像白水,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扎进他骨头缝里。
“别让我觉得你这个决定是错的。“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苦笑。
她当然不会让他觉得这决定是错的。因为从他踏上这座岛的第一秒开始,他就已经没得选了。
长廊尽头的值班室里,桌上放着一份崭新的员工手册。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芙拉维亚岛的LOGO——一株舒展的凤凰木,底下两行小字:
“岛上的一切,由林小姐决定。“
“林小姐的决定,就是规则。“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册合上,整齐地放回桌面最左侧。
窗外,南太平洋的夜风穿过椰林,发出绵长的、低沉的呜咽。他躺回那张硬的荞麦壳枕头上,闭着眼,听着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东岸的礁石。
明天六点,他得先去刷厕所,然后换上短褂去医务室报到,下午四点半去后勤部领安全协调员的胸牌。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月光冷白地敷在他脸上。
他睡不着。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睡着。因为明天的活很多,而林晚在看着他。
每一秒都在看着。
海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咸涩的腥气。他闭上眼,在颠簸了三天的海浪声里,慢慢陷进一个混乱的、黑的、什么也抓不住的梦里。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
平静地、远远地望着他。
像望着海面上漂远的一块浮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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