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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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监局经侦处的大楼在S市北郊,灰色的混凝土建筑,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口一块不起眼的铜牌证明着它的存在。
沈渡把车停在大门对面,熄了火,但没有马上下车。
林楠坐在副驾上,看着他。今天早上他从公寓出来时,换了三遍衣服。第一遍是深蓝色西装,第二遍是灰色中山装,最后选了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夹克。像在挑选一套去参加葬礼的衣服。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葬礼。
“紧张?”她问。
“不是紧张。”沈渡说,“我在想,进去之后第一句话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
“以前每次来这里,都是替公司汇报。今天替自己。”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微微弯着,“我准备了三年,把所有材料背得比尽调报告还熟。但刚才在来的路上,我发现每一件证据的细节都变模糊了。不是忘了——是它们变成了其他的东西。”
“变成了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变成了母亲最后一次进医院时,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说,让我别恨他。”
林楠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方向盘的手上。
他的手指很凉。她没有说话,只是让自己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慢慢暖着他。
“你母亲说别恨他,是因为她还爱你父亲。”她说,“但爱和审判是两回事。今天你做的是审判。你母亲的遗愿,你已经完成了。”
“什么遗愿?”
“她让你别恨他。你确实没有恨。恨是一个人无能为力时的发泄。而你准备了三年,收集了所有证据,用法律的方式去结束这件事——这不是恨,是交代。”
沈渡侧头看她。
他的眼睛还是很深,像夜里没有星星的湖。但林楠在那层幽暗的湖面下,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会安慰人了?”
“刚才在车上现学的。”林楠把手收回来,“走吧,时间到了。”
经侦处的接待室和整栋大楼一样朴素。白色墙壁,灰色地板,一张金属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警,姓刘,肩上的警衔不高,但眼神很锐利。她接过沈渡递过来的档案袋,翻开了第一页,然后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
“你是远恒集团的沈渡?”
“是。”
“这些材料,你准备很久了?”
“三年。”
女警把档案袋合上,放在手边。她没有打开细看,而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慎的目光打量着沈渡。
“沈先生,我需要提前告诉你几件事。第一,你提交的这些材料如果查证属实,远恒集团可能面临巨额罚款和刑事责任。作为举报人,如果你在违法事实中有参与,你的举报行为不能完全免除你的法律责任。”
“我知道。”
“第二,举报材料一旦进入正式核查程序,就不能撤回。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女警点了点头,翻开档案袋,抽出了第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沈伯远在十年前以个人名义向鑫远精密转账两千万的记录。转账备注写着“设备采购款”,但鑫远精密当时的设备采购支出从未超过五十万。
“这份记录是从哪里拿到的?”女警问。
“远恒集团档案室。”沈渡说,“我在两年前以内部审计的名义调取的。”
“内部审计的名义——也就是说,你没有经过正式授权?”
“没有。”
女警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翻开了第二份文件。
那是方如兰的日记扫描件。纸页泛黄,墨水褪了色,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二〇一二年三月十五日。伯远说鑫远的事不用我管。我不该管的。可林建国的工人来公司门口讨薪,我给财务打了电话,让他们先用我的私房钱垫一部分。伯远知道了,发了很大的火。我第一次觉得,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女警念完这段话,抬起头。
“方如兰是你的母亲?”
“是。”
“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三年前。胰腺癌。”
“她生前的这些日记——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没有人了。她去世之前,把保险柜的钥匙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我的名字。”
女警沉默了片刻。她把日记放到一边,抽出了档案袋里的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名单。
远恒集团旗下六家子公司的名称、法定代表人、关联交易记录、虚假营收数据。每一项都标注了时间、金额和参与人。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是沈渡的手写。
“这份名单是你自己整理的?”
“是。”
“整理过程中,你有没有发现你自己参与过的项目?”
沈渡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拢。
“有。三个项目。我二十二岁刚进公司时,沈伯远让我分管过一家做消费金融的子公司。当时我不知道这家公司在做虚假合同。一年后我发现之后,就申请调走了。这三个项目的材料也在档案袋里,单独标注了。”
女警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沈先生,你知道你为什么要自己举报自己吗?”
沈渡没有回答。
“因为你不想被别人挖出来。”女警说,“与其让别人说你是案发后才反水的,不如自己先把所有东西摆到桌面上。你很聪明,也很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我只是不想让远恒继续烂下去。”沈渡说,“那些旧账,是沈伯远留下的,也是我二十岁时无知无觉地参与过的。我没有资格替任何一个人请求原谅。但我有义务把真相交出来。”
女警把档案袋收好,站起来。
“材料我会提交给上级。正式核查启动后,会有专人联系你。期间如果你接到任何来自沈伯远或远恒内部的施压,不要私下处理,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还有——你最好提醒你身边的人。接下来这段日子,不会太平。”
从经侦处出来时,天已经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春天最后一场倒寒。沈渡站在大楼门口的雨棚下,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雨水从雨棚边缘滴落,碎在他脚边。
林楠站在他身边,和他并排看着这场雨。
“走吧。”她说。
“等一下。”沈渡说,“让我在这里站一会儿。”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雨水打在雨棚上的声音很均匀,像某种计时器。每一秒都在往前跳,跳过了就回不来。
“我母亲生病最后三个月,我每天都来这家医院。”沈渡说,“医院和证监局就隔一条马路。每次路过这栋楼,我都会放慢脚步。我想,如果我早一点进去,早一点把那些东西交出来,她也许不会走得那么遗憾。”
“她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她不会怪我。但我怪我自己。”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暗流,“她死的时候只有四十九岁。我父亲连葬礼都没去。那天只有我和我妹妹,还有她的几个学生。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回到她的病房,把床上的被单叠好,放在枕头上。被单上有她的味道。我抱着被单坐了一下午。”
“然后呢?”
“然后我站起来,把那床被单装进袋子里,带回了家。”沈渡转头看林楠,“从那天起,我开始收集沈伯远的违法证据。”
林楠没有接话。
她只是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牵,而是一个更稳的动作——像抓住一个快要滑倒的人。
“走吧。”她说,“回去还有一场仗要打。”
投委会的表决会议下午两点开始。
林楠从证监局赶回远恒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这次表决会的规模比上次更大——除了五位投委会成员,还多了沈仲远和两位独立董事。
沈渡没有出席。这是他结婚以来第一次缺席投委会。
主位空着,沈仲远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看到林楠走进来,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林总,沈渡今天怎么没来?”
“沈总另有安排。今天的会议由我代表战略投资部做最后陈述。”林楠在主位旁边坐下,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
“另有安排?”沈仲远笑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眼,“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安排,比公司重大收购案的表决更重要?”
林楠没有接他的话。
“各位委员,我们今天表决的议题是——”
“等一下。”沈仲远抬手打断她,“在正式表决之前,我作为独立董事,有一项程序性的动议需要先表决。”
他的秘书把一份文件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林楠低头看了一眼,文件的标题是《关于战略投资部副总经理林楠在赵氏收购案中回避表决的动议》。
“根据《财经日报》近两日的连续报道,战略投资部副总经理林楠与收购标的原实际控制人之子赵明远曾存在婚约关系,其本人与远恒集团实际控制人沈渡的婚姻关系也可能构成利益关联。”沈仲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基于审慎原则,我提议林楠副总在本次表决中回避。”
“附议。”曹德安立刻举手。
林楠没有动。她看着沈仲远,嘴角浮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沈董事的动议,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远恒集团公司章程第六章第三款——当高管个人利益可能与公司利益产生冲突时,该高管应在相关事项中回避。”
“章程规定的是‘可能产生冲突’时需要回避。但您似乎忽略了一个前提——需要证明‘冲突’确实存在。”林楠翻开自己的文件夹,“赵氏收购的定价由第三方评估机构‘立信会计师事务所’独立完成。我作为谈判代表,在谈判中提出的所有条款都经过了投资决策委员会的书面授权。如果您认为存在利益输送,请您指出哪一项条款超出了授权范围。”
沈仲远看着她。
那个温和的笑容还在,但他的眼睛已经冷了。
“林总,我不是在指控你有什么不当行为。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疑虑——你作为赵明远的前未婚妻,在谈判中是否能够保持绝对客观?这个疑虑如果不在公司内部解决,将来被监管机构质疑,对远恒的损失只会更大。”
“沈董事考虑得真周全。”林楠合上文件夹,“那我也有一个合理的疑虑。”
“请讲。”
“您身边的曹德安委员,上周三晚上在‘安庐’会所宴请了《财经日报》的记者。第二天,那篇声称赵氏收购存在利益输送的报道就见报了。按照您刚才的逻辑,曹委员是否也应该在涉及《财经日报》报道的应对方案中回避?”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曹德安的脸涨得通红:“林楠,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没有喷人。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合理的疑虑。上个月公司内部会议的录音都还在,曹委员要不要自己去调出来听听?我有没有乱说一个字。”
林楠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般锋利的准确。
沈仲远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林总,我们今天讨论的是你的回避问题,不要转移话题。”
“不是转移话题,是证明规则。”林楠说,“如果投委会要对我启动回避程序,那就应该对所有人适用同一套标准。曹委员和记者的私下接触有据可查,他是不是也应该回避?还有您——沈仲远董事——作为沈渡的亲叔叔,您在赵氏收购的表决中是否存在家族利益冲突?如果要查关联交易,您和沈渡之间的血缘关系,是否比我的婚约关系更需要回避?”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问题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沈仲远的阵地上。
沈仲远靠进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年轻人,你的口才很好。但口才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你和赵家的关系,是这次收购绕不开的利益冲突。”
“错了。”林楠站起来,“我和赵家的关系,是这次收购最好的防火墙。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想看到赵氏被收购——不是因为私人恩怨,而是因为我坐在谈判桌上亲眼看到了他们的财务窟窿有多大。赵国强隐瞒了三笔海外坏账,如果不是我们的尽调团队够细致,那三笔坏账会在收购后变成远恒的损失。是我把这些漏洞一个个找出来的。一个想要‘利益输送’的人,会替收购方找出标的公司隐藏的坏账吗?”
她把一份审计报告推到了沈仲远面前。
“这是立信会计师事务所昨天出具的补充审计意见,里面记录了三笔赵氏未披露的海外坏账,合计金额超过一个亿。发现人一栏写的是——‘远恒集团战略投资部’。”
沈仲远看着那份报告,没有伸手去接。
“就算你在尽职调查方面有贡献,也无法消除你在定价谈判中的利益冲突。你提出的百分之八的上浮定价,已经高于市场公允值——”
“高于公允值百分之八,换来的是赵家全面退出、品牌完整保留、坏账全额计提、赵明远三年竞业禁止。”林楠打断他,“这个溢价,远恒在三年内就能通过品牌授权和渠道整合赚回来。您要是不相信,我可以把盈利预测模型的每一个参数解释给您听。”
她顿了顿。
“但如果您根本不在乎这些数字,只是想把这次收购搅黄——那我们就不用讨论参数了。您直接投票否决就好。反正您手里只有一票。”
沈仲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在这场交锋中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沈仲远站了起来。
“今天的表决,我建议推迟一周。”他拿起外套,“一周后,等《财经日报》那边的风波平息了,我们再做决定。”
“附议。”曹德安立刻跟上。
“反对。”孟海东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位沈伯远的老部下,在赵氏收购的第一次表决中弃权的老将,今天第一次明确表态了。
“推迟表决只会让外面的猜测更多。赵氏的收购是商业行为,不应该被媒体舆论绑架。”孟海东的声音沉而有力,“我建议今天就表决。”
“我也反对推迟。”另一位投委会成员举手。
沈仲远站在原地,看着举手的人越来越多——五个投委会成员,三个反对推迟。再加上孟海东,他的票数已经不够了。
“既然这样,”他挤出一个笑容,“那我们今天就表决。”
表决结果:四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
赵氏集团全资收购方案正式通过。
林楠收拾好文件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苏敏。
“林总!”苏敏几乎是跑过来的,“刚才你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全公司都在直播群转播了!”
“什么直播群?”
“就是公司内部的匿名八卦群。”苏敏压低声音,“虽然公司有规定不能泄露内部会议内容,但刚才会上的对质不知道被谁用文字转播出去了。现在全公司都在说——‘林总三分钟逼退沈仲远’。”
“希望不是三分钟。我准备了半小时。”林楠边走边问,“沈总回来了吗?”
“还没有。他从证监局那边直接去了一个地方。他让你给他回电话。”
林楠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沈渡的未接来电显示时间是二十分钟前,正好是她和沈仲远正面对质的时候。
她回拨过去。
“会开完了?”沈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通过了。四票赞成。赵氏收购正式落地。”
“我听说了。苏敏在给你做直播记录。”
“你呢?证监局那边——”
“材料已经受理了。正式立案回执会在七个工作日内下发。”沈渡顿了顿,“我现在在医院。”
林楠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了?”
“不是我。是我父亲。今天早上他在老宅晕倒了,管家送他去了医院。我刚到。”
“怎么回事?”
“脑溢血。医生说是因为——”
沈渡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林楠听到了停顿深处某种被压抑的情绪。
“因为什么?”
“因为今天早上他收到了证监局的传唤通知。”沈渡的声音沙了一瞬,“他不笨。看到通知就知道,是我交的材料。”
林楠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赢了投委会。
沈渡完成了三年以来最艰难的一件事。
但此刻,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座城市的雨,各自站在各自的战场上,听着对方疲惫的呼吸。
“你要我过来吗?”
“不用。你先处理公司的事。二房那边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沈渡说,“等我这边处理完,我去找你。”
“好。”
她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这场雨从早晨下到现在,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片灰色的湿意里。她看着玻璃上不断汇聚又散开的雨珠,忽然意识到——
她和沈渡之间,正在发生某种她还没有来得及命名的变化。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在证监局门口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也许是他抱住她说对不起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在民政局门口,他递给她一杯咖啡,说“美式,无糖无奶,我记得你以前开会只喝这个”。
她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刚才听到他说“我在医院”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沈伯远出事。
是因为害怕他一个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对面是倒下的父亲,身后是交出去的检举材料,身边没有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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