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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楠站在婚纱店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穿着鱼尾婚纱的女人。

    婚纱很美。意大利手工蕾丝从肩头蜿蜒而下，在腰际收束成一道利落的弧线，然后如流水般倾泻到脚踝。三个月前定做时，赵明远坐在VIP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对她笑：“我赵明远的女人，当然要穿最好的。”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爱。

    现在想来，或许只是他惯常的表达方式——用钱衡量一切，包括她。

    “林小姐，您未婚夫对您真好。”店员半跪在地上帮她整理裙摆，语气里带着职业化的艳羡，“这款婚纱全城只有这一件，赵先生提前半年就预定了。”

    林楠扯了一下嘴角。

    半年。

    半年前她刚从美国回来，在一家跨国咨询公司做高级分析师。赵明远在朋友聚会上认识她，追了三个月，然后求婚。一切快得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她还来不及看清剧本，就已经站在了教堂门口。

    手机在包里震动。

    林楠瞥了一眼屏幕——是赵明远的微信消息。

    “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她没回复。

    过去三个月里，这样的消息她收到过三十七条。一开始她会回“注意身体”“记得吃饭”，后来变成简单的“知道了”，再后来，连打开对话框都觉得费力。

    “林小姐，要不要再试一下头纱？”

    “不用了。”林楠提起裙摆走进更衣室，“这件就很好。”

    换回自己的衣服时，她听见外面两个店员在窃窃私语。

    “赵公子今天下午带了个女的来试礼服，我看见了。”

    “嘘——小点声。”

    “怕什么，新娘子又听不见。那女的好像是赵公子的秘书，上次他们公司年会，我见过她挽着赵公子的胳膊。”

    林楠的手指停在纽扣上。

    隔着一层木板，两个店员还在继续。

    “你说赵公子到底喜欢谁啊？”

    “喜欢？你太天真了。赵家要找的是门当户对的儿媳妇，林家虽然比不上赵家，但林小姐自己条件好，又是哥伦比亚大学的高材生，带出去有面子。”

    “那秘书呢？”

    “秘书嘛——”店员压低声音，“就是秘书。”

    林楠推开更衣室的门。

    两个店员同时噤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麻烦帮我把婚纱包起来。”林楠面色如常，递过去一张卡，“尾款我现在结。”

    走出婚纱店时，外面下起了雨。

    十一月的S市，雨丝细密如针尖，扎在脸上带着凉意。林楠站在商场门口，看着对面写字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赵明远的公司在对面28层。

    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三声，挂断。

    再拨，响了两声，挂断。

    第三次，直接关机。

    林楠把手机丢进包里，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国金中心。”

    赵明远的公寓在国金中心楼上，是他父母送给他的“婚前礼物”。林楠有门禁卡，也有电梯密码。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来过——因为她相信一个成年人最基本的体面，是不查岗、不翻手机、不突然袭击。

    但现在她不需要体面了。

    电梯在48层停下。

    林楠输入密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和两只杯子。沙发上扔着一条女人的丝巾，颜色是林楠永远不会买的艳粉色。

    卧室的门虚掩着。

    她没有推门，只是站在客厅中央，拿起茶几上的红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杯沿的口红印。

    色号不对。

    她的口红永远是正红色，而这个印记是裸粉色。

    “谁在外面？”

    卧室里传来赵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林楠没有回答。她把红酒杯放回茶几，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卧室门开了。

    赵明远穿着浴袍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擦掉的口红印。他身后，一个穿着丝绸睡裙的女人正慌乱地系着腰带。

    林楠认识她。

    何曼。赵明远的“秘书”，也是她的大学室友。

    “林楠——”赵明远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来了？”

    “来确认一件事。”

    林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做一场工作汇报。她看了一眼何曼——后者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多久了？”

    “楠楠，不是你想的那样——”

    “多久了？”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何曼却突然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楠楠。我和明远——”

    “两年。”

    何曼愣住。

    林楠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你们在一起两年了。从你开始给他当秘书之前就开始了。”

    “你怎么——”

    “我猜的。”林楠打断她，“但现在看你的反应，我猜对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赵明远终于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楠楠，你听我解释——”

    “明天婚礼取消。”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空气里。

    “什么？”

    “我说，明天的婚礼取消。”林楠把手里的门禁卡放在玄关柜上，动作轻缓，仿佛在放一件易碎品，“赵明远，我不和你结婚了。”

    赵明远的脸白了。

    “你疯了吗？你知道明天的婚礼花了多少钱？我爸请了多少人？你现在说取消？”

    “钱是你家花的，人是你家请的，取消婚礼这件事——”林楠看着他，“你可以自己上。”

    “你——”

    何曼突然开口：“楠楠，你别冲动。我走，我马上走，我不会影响你们的。”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被赵明远一把拽住。

    “走什么走？她凭什么让你走？”

    这句话像是某种宣告。

    何曼不动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林楠看着这对狗男女，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转身打开门。

    身后传来赵明远的声音：“你走了就别想回头！林家那点家底，在S市连给我家提鞋都不配！你爸那个小公司，没有赵家的订单——”

    林楠关上了门。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反射出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回国的第一天，母亲拉着她的手说：“明远人不错，家世也好，跟他在一起你下半辈子就有靠了。”

    那时候她在心里反驳：我靠自己也能活。

    但最终她还是点了头。

    不是因为赵明远有多好，而是因为“差不多”。

    他在外人眼里足够体面，对她也不算差，在这个三十岁的关口，嫁给一个“差不多”的人，或许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可现在她明白了。

    “差不多”就是不够好。

    “差不多”就是在婚礼前夜，发现未婚夫和别的女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出租车在S市的夜色里穿行。

    林楠坐在后座，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讯录里的一长串名字。

    亲戚、朋友、同事、同学。

    明天原本应该坐在她婚礼上的三百个人。

    她需要通知他们取消婚礼。

    但她一个电话都不想打。

    因为每一个电话都会伴随着追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吵架了？”

    然后就是安慰、劝说、调解。

    所有人都会劝她：“男人嘛，婚前玩一玩很正常，结了婚就好了。”

    或者：“赵家那么好的条件，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她不想听。

    林楠闭上眼睛。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人发来的。

    沈渡。

    看到这个名字，林楠的眉头微微蹙起。

    沈渡是她回国后第一家公司的客户，两人有过几面之缘。他比她大七岁，是业内赫赫有名的投资人，外号“铁血资本家”——因为经他手的项目，没有一个不是被他刮掉三层皮才拿到投资的。

    她跟他没什么交情，只是在几个商业酒会上交换过名片。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听说你明天结婚，恭喜。”

    林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

    她拨通了沈渡的电话。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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