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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牌在满江冰的枕头底下躺了三天，那三天里她每天都会把它掏出来看几遍，翻来覆去地摸那个“清”字和那个“玄”字的刻痕，可她始终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去城北那座山上的清风观。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她手里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那张残图上缺失的部分，还有那个道人留给周掌柜的那块木牌，还有她母亲当年寻找过的东西，这些线索像是一根根断了的线头，她需要把所有线头都攥在手里，才能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接起来。而这需要时间，需要她在荣宝斋这个安全的地方待得更久一些，继续修炼、继续积蓄力量、继续用阴阳眼观察那些来店里典当古物的客人，从他们的“气”和古物上的“气”中获取更多的信息和经验。

    第四天下午，周掌柜让她去城南送一件东西。一个客人定了一件青花瓷碗，碗壁薄得能透光，碗底的落款是前朝一位制瓷大师的名号，价值不菲。周掌柜把那个碗用棉纸裹了三层，又塞进一个木匣子里，木匣子里塞满了碎棉花和锯末，确保碗在里面不会晃动。他把木匣子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路上小心。送了就回来，别在外面逗留。”他的眼神有些凝重，像是在担心什么，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加上，转过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满江冰把木匣子用布包袱兜好，斜挎在肩上，出了荣宝斋的门，沿着鼓楼大街往南走。鼓楼大街还是那么热闹，卖布的扯着嗓子喊“减价了减价了”，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靶子上插着几十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一个推着板车卖梨的老汉从她身边经过，板车上堆着一座金色的小山，那些梨的皮薄得像纸，隔着皮能看见里面水汪汪的果肉。她从人群中侧身穿过，脚下走得很稳，走得很慢，包袱里的木匣子随着她的步伐在她腰侧一下一下地晃，像是一个钟摆在晃动。

    城南比城北安静得多。鼓楼大街越往南走越窄，两边的店铺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砖青瓦的民居。那些民居的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枝条从墙头垂下来，在风中晃来晃去，像是在招手。巷子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像几尊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像。满江冰从那些老人面前走过去，没有人抬头看她，他们的目光都定在前方某个看不见的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客人住的地方在城南最深处的一条巷子的最尽头。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即使是下午，巷子里也暗得像黄昏。地面是石板铺的，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走上去滑溜溜的，满江冰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滑倒摔碎了肩上的木匣子。巷子很长，走了很久才走到尽头。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木门上的漆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铁狮子，狮子的脸已经被锈蚀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两只眼睛还勉强能辨认，像是在用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看着来敲门的人。

    她敲了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把她领了进去，验了货，付了钱。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老妇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把银子塞进她手里就把门关上了。满江冰站在门口，听见门闩从里面插上的声音，然后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走出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那条窄巷子里的光线本来就不好，加上太阳往西边落下去，巷子里的黑暗就像是从两边的墙缝里渗出来的水，一点一点地往上漫，从脚底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际。满江冰加快了脚步，鞋底踩在青苔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她走出巷口，拐进一条稍微宽一些的巷子，刚拐过弯，脚步就停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像是一块被阳光晒烫了的石头贴上了皮肤，温度不高不低，但你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形状、它的重量、它的位置，都在你的皮肤上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她没有回头。她从王氏家的耳房里学会了不在敌人面前暴露自己已经发现对方的习惯。她继续往前走了三步，每一步都和之前的步伐保持一样的节奏，不紧不慢。然后，在一个巷口拐弯的地方，她用眼角的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那道黑影贴在墙角，猫着腰，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和墙角的阴影融为了一体。如果不是她用阴阳眼看见了那团灰黑色的“气”在那个人头顶缓缓翻涌，她可能真的会看漏。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一种冷冰冰的光，不像是人的眼睛，更像是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油灯，灯光虽然微弱，却死死地定在她的身上，一下都不移开。

    满江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慌。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带那把木剑，也没有带任何防身的东西。她只有她自己，她的双手，还有她这两个月来练出来的那些东西。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速度不变，像是完全没有发现有人在跟踪她。她的耳朵竖起来了，像是一只被惊动的兔子，捕捉着身后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的耳朵太灵敏了，灵敏到能听见那个人落脚时鞋底和地面接触那一瞬间发出的“嗒”声，那声音很短很短，短到像是一根针掉在了地上。她在心里数着那个人的步伐，一步，两步，三步，那个人和她保持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靠上来也不落下去，像一只被她牵着线的风筝，线在她的手里，风筝在她的身后，她知道风筝在那里，风筝不知道她知道。

    她走过了一条街，又走过了一条街。天色越来越暗了，两边的店铺开始打烊，一扇扇木板门被伙计们搬出来，拼接到门框里，把店里的灯光一块一块地遮住。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她的脚步声和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两只不同节奏的鼓在敲。

    她拐进了一条她熟悉的小巷。这条小巷的尽头是鼓楼大街的后街，从后街穿过去再走两百步就是荣宝斋的后门。这条小巷她没有走过几次，但她的方向感一直很好，走过一遍的路就能记住。小巷里没有灯，两边是光秃秃的砖墙，墙面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大片大片地脱落了，露出下面的青砖。墙根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料和瓦片，那些木料上长着一片片灰白色的木耳，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只竖起来的耳朵。满江冰走到了小巷的中间，然后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从她的脚后跟一直延伸到小巷的入口，像是一条被拉直了的银丝。她站在那道白线的末端，面朝小巷的入口，背对着荣宝斋的方向。

    那个黑影跟了进来，停在了小巷的入口处，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那条白线的另一端，和她之间隔着长长的一段黑暗。巷子里的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满江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双手自然下垂，指尖微微张开，做好了发力的准备。她没有开口，她在等那个人先说话。

    那个人没有开口。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他的脸被蒙住了，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在那块黑布的上面露出来，正在看着她。那道目光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跟踪者那种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的目光，而是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像是在掂量一件物品重量的目光。

    小巷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满江冰的心跳不快不慢，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那敲门声很稳，不急不躁，像是笃定屋里有人在，等一会儿就会来开门。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掌微微发热，“炁”已经从丹田流到了掌心，金灰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小巷里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层光晕像是一层薄薄的胶水，贴在她的掌心，黏稠稠的，随时可以被她甩出去。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撞击在两边的墙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那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满江冰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把身体调整到了随时可以发力前冲的姿势。她看着那个人头顶那团灰黑色的“气”，那团“气”在她说话的时候猛地跳了一下，像是一只被脚步声惊动的青蛙，从草丛里蹦了出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又落回了原地。

    “跟着我的人，是你。”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用肯定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那天晚上翻进荣宝斋院墙的人，也是你。”

    那个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满江冰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可能发现。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的话做出反应，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水里，水面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动，谁也没有再开口。巷子里的风停了，墙头上那些枯死的藤蔓不再摇摆，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画。天上的云在慢慢地移动，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半个脸，白惨惨的光照在小巷的石板路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的积水照得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那个人动了。

    他不是朝她走过来，而是往后退。他退了一步，月光照不到他了，他的脸和身体没入了巷口的阴影里，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黑暗中亮着。那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很值得多看几眼的东西，然后，那两只眼睛也消失了。

    脚步声远去了。

    满江冰没有追。她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随时可以发力前冲的姿势，直到那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外面那条街的尽头。风又吹了起来，墙头上那些枯死的藤蔓又开始摇摆，投在墙上的影子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魂。她慢慢地把脚收回来，把重心从后腿移到中间，把手掌那层金灰色的光晕收了回去。

    手心里全是汗。

    （第24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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