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坦诚相告,获赠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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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残图被满江冰揣进怀里的那一刻,她感觉胸口那枚玉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嗡鸣。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空气中震颤,又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铜钟,钟声穿过千山万水传过来,已经弱得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响。她的手按在怀里的布包上,隔着那层黑色的绸布和两层衣服的布料,能感觉到残图的轮廓——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星星点点的符号、那个用红圈标出来的地点,像是一幅被刻进了她皮肤里的地图,即使她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条线、每一个点、每一个弯折和转折。
周掌柜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把紫砂壶和两只茶杯收进一个竹编的茶盘里,端着茶盘走到前厅去了。那道布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竹片撞击木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了两下,然后被风吹散了。满江冰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那股从残图上传递过来的酥麻感已经从她的手臂退到了胸口,又从胸口退到了丹田,最后和丹田里那团温热的气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炁”、哪是残图留下的印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的手指比以前长了一些,骨节也粗了一些,掌心多了几块硬硬的茧子,那是这两个月来握剑、推树、站桩留下的痕迹。她把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的皮肤还是白的,但不像以前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而是一种透着红润的白,像是一层薄薄的白纸下面烧着一盏灯,光从纸里透出来,把纸照得半透明。
她把怀里的布包又摸了一遍,确认绳结系紧了不会散开,然后从石凳上站起身,转身回了屋。屋子里很暗,窗户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外面那片被云遮住的灰蒙蒙的天,瘪下去的时候屋子里又恢复了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把那枚太极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把怀里的布包、铜钱、木符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枕头旁边。五样东西,每一样都是别人给的,每一样都承载着一段她不了解的故事。她躺下来,面朝上,盯着头顶那根被虫蛀过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裂缝的边缘发黑发暗,像是被烟火熏过的,裂缝里面塞满了灰尘和蛛网,偶尔有一两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虫子从裂缝里爬出来,沿着房梁慢慢地爬,爬到某个位置又折回去,像是迷了路。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透,满江冰就起床了。院子里那几丛竹子上还挂着昨夜积下的露水,那些露水在竹叶的尖端凝成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每一滴水珠都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那堵青砖院墙的轮廓。她没有去站桩,也没有去打拳,而是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中间,把那本没有封面的小册子和那张残图并排放在面前的石桌上。晨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她翻开了那本小册子的第一页,那些她之前读了很多遍都读不懂的文字,此刻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每一个字都在她的眼睛里发出了微弱的光。那些光不是她主动去看见的,而是那些字自己亮起来的,就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点了一盏灯,灯一亮,屋子里的所有东西就自动出现在你的视线里,不需要你刻意去寻找。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那些字的意思从纸页上浮起来,钻进她的眼睛里,然后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在她脑子里慢慢地晕开、扩散、沉淀,最后变成了她能理解的、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
那本小册子上写的不只是吐纳和导引的方法,还讲了很多她之前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比如,“炁”分两种——清气和浊气。清气是轻的、向上走的、滋养人的,浊气是重的、向下沉的、损耗人的。一个人身体好不好,就看他的清气足不足、浊气少不少。又比如,人体的经络分正经和奇经,正经有十二条,每一条都连着对应的脏腑;奇经有八条,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叫任督二脉,任脉主血、督脉主气,任督通则百脉皆通。还比如,天地之间也分阴阳,阳气主生主长、主暖主动,阴气主收主藏、主冷主静。一个人活着,靠的是体内的阴阳平衡;一个世界存在着,靠的也是天地间的阴阳平衡。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人就会生病,世界就会出乱子。她把那些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像是挖一口井,挖得越深,涌出来的水越多越清。到最后,她甚至觉得那本小册子不是在教她什么东西,而是在帮她回忆什么东西——那些知识本来就在她脑子里,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小册子帮她揭开了那层盖子,让那些沉睡了很久的东西重新见了光。
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后面升起来,橘红色的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石桌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像碎金一样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残图上,落在残图上那些已经被她激活的线条和符号上,那些线条和符号在被阳光照射的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然后在光斑移开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亮度。满江冰伸手摸了摸残图边缘那块破损的地方,那块皮子缺了一小角,缺口的边缘很整齐,不像是被撕破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剪掉的。她用手指在那个缺口上摩挲了很久,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这张残图不完整的。它只是整张地图的一部分,还有其他的部分散落在别的地方,也许在那个道人手里,也许在别的有缘人手里。只有当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那幅真正的地图才会完整地显现出来,那个被红圈标出来的地点才能被找到。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那团一直笼罩着的迷雾。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指尖从残图的缺口上滑开,指甲在皮子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把残图拿起来,凑到眼前,用阴阳眼仔细地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那座山、那条河、那条路、那个红圈,而是那些线条和符号在被激活之前的样子——一张被打乱的、不完整的、缺了很多块的拼图。那些缺失的部分不是被虫蛀了或者被撕破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画上去。这张残图从一开始就是残缺的,画这张图的人故意把它做成这样,只有找到所有的碎片,把它拼完整,那幅真正的地图才会出现。
满江冰把残图放下,靠在竹椅的靠背上,盯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竹叶在风中摇摆,天空的蓝色在竹叶的缝隙间忽隐忽现,像是一只眼睛在不停地眨。她想起周掌柜说的那句话——“他说那个有缘人出现的时候,身上会带着一种特殊的‘炁’。”她的目光从天空移到了自己右手的掌心。那层金灰色的光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浮现出来了,在晨光的映照下几乎透明,只有当她把手掌翻到某个特定的角度,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才能看见那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光。她把掌心贴在残图上,光晕从她的手心渗进了皮子里,残图上的线条和符号像是被喂了一口饭,亮度猛地增加了一截,又慢慢地暗了下去。
门帘响了。
周掌柜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他把碗放在石桌上,碗底和石面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粥面上的热气被震得晃了一下,几颗米粒从碗沿滚落下来,粘在石桌上。他看了满江冰一眼,又看了石桌上那本摊开的小册子和那张展开的残图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又回了前厅。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个粗陶盘子出来了,盘子里放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腌萝卜。腌萝卜切得很薄,每一片的大小厚薄都差不多,叠在一起像一副扑克牌。
“吃了再看。”周掌柜把盘子放在碗旁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双筷子,摆在盘子前面,然后又从前厅端了一碗粥和一盘同样的馒头咸菜,在满江冰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早饭。满江冰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剩下。她用馒头把碟子里最后一点咸菜汁蘸了,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周掌柜吃得很慢,他每喝一口粥都要停很久,像是在品味粥的味道,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把最后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满江冰,一半自己拿着。
“姑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手里那半块馒头上,拇指在馒头的表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把馒头按出一个个浅浅的凹坑。
满江冰接过那半块馒头,没有吃。她把它放在石桌上,把那本小册子和那张残图叠在一起,用手掌压平。
“我想找到图上那个地方。”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清楚,像是把石头投进了深水里,每一块石头都沉到了底,“我想去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跟那个道人有什么关系,跟我的眼睛和我的‘炁’有什么关系。”
周掌柜点了点头,把那半块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在吹一个看不见的气球。他把馒头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用舌头把沾在上牙膛上的馒头渣舔干净。
“那个地方不会自己跑到你面前来让你找。”周掌柜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他一直随身带着的竹牌,放在石桌上,用手指推到满江冰面前,“你得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你现在的能力还不够,你的‘炁’虽然已经壮大了不少,可离真正的武道高手还差得很远。你的眼睛虽然能看见很多东西,可你还不会用那些看见的东西来保护自己、来解决问题。你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你继续修炼、继续成长的地方。”
满江冰低头看着那块竹牌。竹牌只有小半个巴掌大,表面那一层清漆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竹质。竹牌的正面刻着一个“清”字,笔锋瘦硬,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背面刻着一个“玄”字,笔画圆润,像是用毛笔写在纸上然后拓上去的。那个“清”字和那个“玄”字的刻法完全不同,像是一个人用了两只不同的手写出来的。
“城北三十里外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道观,叫清风观。”周掌柜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满江冰需要微微侧头才能听清每一个字,“观主是个老道士,姓清玄。他是我年轻时的故交,也是当年在我店里留下小册子和残图的那个道人的师兄。那个道人走了之后,清玄道长每隔几个月就会来我店里坐坐,翻翻那本小册子,摸摸那张残图,喝完一壶茶就走,从不多留。他最后一次来,是两年前。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那个有缘人出现了,就让她上山来找我。”
满江冰把那块竹牌拿起来,竹牌入手很沉,比看起来要重得多,像是里面灌了铅。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清”字,笔画的凹槽里积着一层灰黑色的污垢,那污垢很硬,像是被什么东西胶住了,指甲抠都抠不掉。
“清玄道长。”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她钉在了记忆的最深处,拔都拔不出来。
(第23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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