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惊蛰初醒,暗种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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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在床榻上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天边泛起鱼肚白,到晨光透过雕花窗棂一寸一寸爬进闺房,她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帘低垂,呼吸均匀而浅淡。
若有人此时推门而入,只会以为这位沈家嫡女刚刚睡醒,尚在恍惚出神。
没有人会知道,这颗看似平静的头脑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飞速运转。
十年。
她以幽魂之态飘荡世间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看着萧烬寒一步步登顶帝位,看着苏怜月一日日荣宠加身,看着朝堂之上那些曾经依附沈家、却又在沈家落难时落井下石的墙头草们,一个个加官进爵、飞黄腾达。
十年里,她将每一个人——每一个伤害过沈家的人、每一个在沈家覆灭时冷眼旁观的人、每一个参与构陷沈家的人——他们的面孔、名字、官职、人脉、弱点、欲望,全都刻进了骨头里。
十年光阴,她没有一日不在恨,没有一日不在等。
恨到极致,恨到入骨,恨到连魂魄都不肯散去。
等的就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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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门外传来贴身丫鬟青萝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清晏微微抬眸。
她记得青萝。
前世沈家覆灭时,青萝为了保护她,被萧烬寒的侍卫活活打死在她面前。这丫头至死都在喊“小姐快跑”,喊到最后一口气断了,眼睛都没闭上。
喉间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涩,瞬间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不能哭。
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此刻的她,还是那个温柔乖巧、不谙世事的沈家嫡女。一个刚刚睡醒的闺阁女子,不该有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尽数碾碎,沉入心底最深处。
声音是她刻意控制的——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与柔软,与前世无二:
“进来吧。”
青萝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捧着衣裙与首饰。
“小姐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没睡安稳?”青萝一边拧帕子一边关切地问,“要不要奴婢去请大夫来看看?”
“无妨。”沈清晏接过帕子,轻轻覆在脸上。
温热的湿气透过帕子渗入肌肤,恍惚间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十年了。
她已经整整十年没有感受到“温度”了。
做幽魂的那些年,她穿过风雪,穿过酷暑,穿过刀山火海——什么都能穿过,什么温度都感知不到。她只是一缕虚无缥缈的执念,连风都抓不住。
而现在——
热水、檀香、雕花床、青萝的一声“小姐”——
一切都回来了。
沈清晏将帕子从脸上移开,露出那张清丽绝俗却平静无波的面容。
铜镜中映出一张十八岁少女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
比前世临死时那张生不如死的枯槁面孔,美了太多。
也比前世那个天真烂漫、满眼都是萧烬寒的沈清晏,冷了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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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完毕,沈清晏照例去给祖母请安。
沈家是京城顶级世家,府邸占地极广,从她的闺阁到老夫人的松鹤堂,要穿过三道回廊、两处花园。
一路上,她步履从容,面带浅笑,与来往的丫鬟仆妇颔首致意——与从前一模一样。
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目光比从前快了太多、准了太多。
瞥一眼回廊尽头,便能记住那里站着几个小厮、分别是哪个院子的、神情是松快还是紧绷。
路过花园时扫一眼假山后的角落,便知那里藏着一处可供人偷听的死角。
经过兄长沈清珩的院子时,听见里面传来练剑的破空声,她脚步微微一顿——哥哥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这个在前世被废去武功、四肢筋脉尽断、至死不曾求饶的男人,此刻正在院子里生龙活虎地练剑。
沈清晏垂下眼帘,将那瞬间涌上来的酸涩再次碾碎。
快走到松鹤堂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莺声燕语。
“姐姐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晚?祖母都念叨好几回了呢。”
声音柔软甜腻,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关切。
沈清晏抬眸。
苏怜月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碧玉步摇,笑盈盈地站在回廊转角处,身旁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十七岁的苏怜月,还没有前世那般浓艳的脂粉气,看上去就像一朵清晨初绽的白莲——清纯、柔弱、惹人怜爱。
可沈清晏太清楚这张皮囊下面藏的是什么东西了。
毒蛇。
一条披着白莲花外衣的毒蛇。
前世,就是这条毒蛇,日复一日在萧烬寒耳边吹风,将沈家描绘成“功高震主、不可不除”的心腹大患。
就是这条毒蛇,在沈家被抄家时,亲自带人来沈府搜查,将母亲的嫁妆、祖母的首饰、她幼弟的玩具——一样一样翻出来摔在地上,踩在脚下。
就是这条毒蛇,在她被关进死牢之后,每隔几日便去“探望”她一次,笑着告诉她沈家又有谁被处死了,笑着欣赏她生不如死的模样,笑着问她:“姐姐,疼不疼?”
疼。
可这条毒蛇不知道的是——
她沈清晏,现在更疼。
疼到骨头里,疼到魂魄里,疼到前世临死那一刻,疼到做幽魂的十年里,每一日每一夜都在疼。
而这股疼,终将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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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看着苏怜月,面上不动声色,嘴角甚至还微微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昨夜睡得沉了些,起晚了。劳妹妹惦记了。”
苏怜月眼底飞快地闪过一道暗光——那是一种审视与试探。
她在观察沈清晏。
或者说,她一直在观察沈清晏。
前世沈清晏从未在意过苏怜月的这些小动作,只当她是姐妹间的寻常亲近。如今想来,苏怜月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在处心积虑地搜集她的弱点、打探沈家的底细、编织那张日后将沈家绞杀的大网。
可惜,前世那个天真的沈清晏,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快去吧,祖母等着呢。”苏怜月笑盈盈地侧身让路,却在沈清晏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姐姐,听说昨日太子殿下派人来府上送帖子,邀父亲去东宫赴宴呢。”
沈清晏脚步未停,面色不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苏怜月又说:“殿下对姐姐真是上心呢。前几日的诗会,殿下特意问起姐姐为何没去;上月的秋猎,殿下还让人给姐姐送了一张白狐皮——”
“妹妹。”沈清晏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怜月。
苏怜月一愣。
沈清晏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子:“这些话,妹妹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妹妹在替太子殿下牵线搭桥呢。妹妹尚未出阁,名声要紧。”
苏怜月脸上那抹甜笑瞬间僵住。
沈清晏已经转身进了松鹤堂,再没有看她一眼。
身后,苏怜月站在原地,盯着那抹纤细的背影,眼底的阴鸷一点一点漫上来。
她总觉得——
今日的沈清晏,有些不一样。
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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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堂内,老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神色慈和。
见沈清晏进来,老夫人笑着招手:“清儿来了,过来坐。”
沈清晏依言走过去,在老夫人身侧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祖母还活着,父亲还活着,母亲还活着,哥哥们还活着,幼弟还在前院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清晏将茶盏放下,低头看似在听老夫人说话,实则在脑海中飞速翻阅着前世这个时间节点的所有记忆。
重生回到惨死前一年。
现在是永安元年——不,不对,现在还不是“永安”。萧烬寒还没有登基,还没有改年号。如今的年号是“天启”,当朝皇帝还是萧烬寒的父亲——天启帝。
萧烬寒此刻还是皇子,封号“宸王”,在诸皇子中排行第三,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前世,萧烬寒正是在这一年,暗中开始布局夺嫡。
而她的父亲沈伯庸——时任兵部尚书,手握兵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萧烬寒第一个盯上、也是费尽心机拉拢的目标。
萧烬寒接近她,追求她,哄骗她,一切的一切,都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前世,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以为萧烬寒是真心待她,以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以为她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她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告诉家人,沈家上下虽有不赞同者,但见她心意已决,终究还是点了头。
然后——
沈家就开始了那条通往灭门的绝路。
这一世呢?
沈清晏抬起眼帘,透过松鹤堂的雕花窗,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沈家踏上那条死路。
萧烬寒想拉拢沈家?可以。
她会让他觉得,沈家依然是一枚可以争取的棋子。
她会让他觉得,一切都在按他预想的轨迹发展。
她会让他放松警惕,让他露出更多破绽,让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然后,在他以为自己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的那一刻——
亲手将他的所有,从他脚下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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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说了一会儿家常话,忽然话锋一转:“清儿,你母亲前几日与我说,想带着你去护国寺上香。你可愿意去?”
护国寺。
沈清晏睫毛微颤。
前世,她就是在护国寺第一次与萧烬寒正面相遇。
那日,她随母亲去护国寺祈福,萧烬寒“恰好”也在那里。他彬彬有礼,温润如玉,一番交谈下来,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后来她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恰好”。
那是萧烬寒提前打探了她的行程,刻意设下的局。
这一世,去还是不去?
若不去,可能会引起萧烬寒的警觉,让他改变策略,反而不好掌控。
若去——
沈清晏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女儿全凭母亲安排。”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吩咐丫鬟去回禀夫人。
而沈清晏已经在这一瞬之间,在脑海中推演出了接下来数月乃至整年的棋局走向。
去护国寺,见萧烬寒。
按照前世的轨迹,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感”,但绝不过分热络。
让萧烬寒以为她已经上钩,实则她才是那个握着鱼钩的人。
与此同时——
暗中开始布局。
她要先建一张网。
一张密不透风、贯穿朝堂与市井、能让她随时随地掌握所有情报的网。
前世做幽魂的那些年,她早已将京城的地下势力、市井暗线、朝堂人脉,全都摸得一清二楚。她知道哪条街上的茶楼是消息集散地,知道哪个巷子里的乞丐头子手眼通天,知道哪位官员暗地里豢养着见不得光的探子,知道哪家青楼的老鸨其实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情报头目。
这些,前世她从未在意过。
这一世,所有这一切,都将为她所用。
---
从松鹤堂出来,沈清晏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沿着沈府的后花园,慢慢走到了最深处的一处废弃小院。
这处小院紧邻沈府后墙,本是早年家中一位庶出长辈的居所,那位长辈过世后便一直空置着,年久失修,荒草丛生,连下人都懒得来打扫。
沈清晏站在院门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无人知晓,前世做幽魂的那些年,她无数次飘过这座小院的上空。
她记得院墙外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连着京城东南角的贫民窟。那里三教九流混杂,消息流动极快,是布设暗线的最佳位置。
她还记得,这座小院的地下,其实有一处废弃的暗道——是当年沈家修建府邸时留下的,原本是为了搬运建材所用,后来封死了入口,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三个。
前世她从未在意过这些。
这一世——
每一条暗道,每一处死角,每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都将成为她棋盘上的棋子。
沈清晏在小院门前只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没有进去,没有探查,没有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情。
只是路过。
仅此而已。
可她已经知道,这座小院,将成为她暗线的第一个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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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闺房后,沈清晏屏退所有丫鬟,独自坐在书案前。
她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了墨,却没有写一个字。
脑海中,十年的幽魂记忆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梳理、归类、标注。
前世,天启五年春,萧烬寒开始在朝中布局夺嫡,暗中拉拢了礼部侍郎周鹤年、大理寺少卿陈明远、羽林卫副将赵崇三人为内应。
前世,天启五年夏,苏怜月第一次在祖母面前“不小心”说出她与萧烬寒私下会面的事情,试图败坏她的名声。祖母虽然当时没有发作,但此后对她的管束明显严了许多。
前世,天启五年秋,萧烬寒在一次秋猎中“机缘巧合”救了她一命,从此彻底赢得沈家上下的好感——那场“意外”,后来被证实是萧烬寒与苏怜月合谋设计的圈套。
前世,天启五年冬——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沈清晏放下笔,将那张洁白如雪的宣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宣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人知道这张纸上曾经写过多大的秘密。
正如此刻,没有人知道,京城即将迎来一场无声无息却翻天覆地的风暴。
而那场风暴的风眼——
就是此刻坐在闺房窗前,面带浅笑、温婉如水的沈家嫡女。
沈清晏推开窗户,任由初春的寒风吹散屋内最后一丝檀香。
她的目光越过沈府层层叠叠的屋脊,越过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落在了远处皇城那一片金碧辉煌的殿顶之上。
那里,是萧烬寒的宸王府。
不,不对——
此刻的他,应该还在宫中陪在天启帝身边,扮演那个恭顺谦逊、毫无野心的孝子。
沈清晏嘴角微微一弯。
那个笑容,温柔至极,也冰冷至极。
“萧烬寒。”她轻声说,声音被寒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局——”
“我让你先走。”
窗外,春风料峭,天际灰白。
城春草木深,而她心底那片荒原上的火种,已经悄悄点燃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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