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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园都市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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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星眸未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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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七点,常盘台中学宿舍的顶级套房里,热水从镀金龙头中涌出,在巨大的大理石浴缸中蒸腾起乳白色的雾气。

    食蜂操祈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淡金色的长发在水面散开,像某种珍稀水母的触须,随着水波微微浮动。

    水温被精确控制在四十一度——比体温稍高,能促进血液循环又不会让皮肤泛红。

    她闭上眼睛,任由温暖的水流包裹住每一寸肌肤,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可今天的水,触感似乎有些不同。

    水流拂过皮肤的温柔,莫名地勾起了另一种记忆——不是温暖的包裹,而是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淹没感。水温明明恰到好处,她的呼吸却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仿佛有五十厘米深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循环水,正漫过她的口鼻。

    (真是的……)

    她在心中轻啧一声,长长的睫毛在雾气中颤动了一下。

    都过去那么久了,偏偏在今天想起那种事。

    大概是因为“水”吧。

    “女王大人,您已经泡了二十分钟了。”帆风润子平稳的声音从浴室门外传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开始飘远的思绪,“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是您指定的低卡路里套餐。”

    “知道了。”

    食蜂从水中起身,带起一阵哗啦的水声。水珠顺着她纤细的脖颈和锁骨滑落,留下一道道微凉的轨迹。

    她站到镜前,镜面已被氤氲的雾气完全覆盖,只映出一个朦胧的、白皙的影子。

    她伸手,在镜面上抹开一片清晰。

    镜中的少女脸颊被热气蒸出淡淡的粉色,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角和颈侧。而那双眼睛——那双无论何时都闪烁着星星的眸子——此刻在朦胧的背景下,竟显得比平日更加明亮,眼底深处仿佛跳动着某种无法完全按捺的、雀跃的光。

    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是因为今天……终于能被他“记住”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却又无法抑制地,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发亮的自己,极轻地、近乎自嘲地勾了下嘴角。

    她擦干身体,走到窗边。

    晨光洒入,照亮了这间虽然设施精致、却因缺少人气而显得格外冷清的房间。远处街道的喧闹隐约传来,那是属于学园都市的、生机勃勃的日常。

    一份她曾经觉得与己无关,甚至本能排斥的“日常”。

    直到一年前的夏天,那份“日常”以一种蛮横而笨拙的方式,将她卷入其中。

    ——————

    记忆倒流回一年前,夏意正浓时。

    学园都市启动了“夏季都市水灾预防计划”,第七学区数条街道被注入三十厘米深的循环水,模拟洪水场景。

    消息公布时,食蜂操祈正独自待在宿舍。她对这种集体性、体力性的活动毫无兴趣,甚至感到麻烦。但通知上明确写着“全员强制参与,计入社会实践学分”。

    所以,她最终还是出现在了指定区域,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专业泳衣,在周围学生或兴奋、或抱怨的嘈杂声中,显得格格不入,表情是一贯的、带着疏离感的淡漠。

    水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她小心地迈出第一步,冰凉的水流漫过脚踝。平衡感瞬间变得陌生,水的阻力让每一步都变得迟疑而艰难。周围有学生嬉笑打闹,溅起水花,她微微蹙眉,向旁边避开,动作却因此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真是……蠢透了。)

    她在心里抱怨,同时升起一股烦闷。

    不仅仅是因为这身不便的装束和狼狈的姿态,更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挥之不去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进行一场热闹的游戏,唯有她被隔绝在外,连参与的方式都显得如此笨拙。

    就在这时,一片格外明亮的笑声撞进了她的耳膜。

    不远处,那个茶色短发的放电妹——御坂美琴,正和她那个叫真田夏的青梅竹马在一起。

    他们似乎完全没把这当成任务或麻烦,而是在玩水。美琴撩起水花泼向对方,男孩敏捷地躲闪、反击,水花在两人之间飞溅,笑声毫无顾忌。

    那画面太鲜活了,鲜活到让食蜂脚下冰凉的积水、身上不合时宜的泳衣、以及内心那份孤零零的疏离感,都变得更加清晰而难以忍受。

    她移开视线,想尽快穿过这片区域。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深水危险区”——一个用黄色警示线围起的充气泳池,水深约五十厘米,池底画着幼稚的卡通海豚。她本想绕行,却被附近打闹的小学生撞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

    脚下一滑,池壁柔软的充气材质无法提供任何支撑。世界猛地颠倒,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她的口鼻。

    ——五十厘米。

    站直了连腰都淹不到的水深。

    却让她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水堵塞了呼吸,肺部火辣辣地痛,胡乱挥舞的手臂只能拍打出无助的水花。所有的计算、所有的能力,在这最原始的窒息感面前,苍白无力。

    (要因为这种可笑的方式死掉吗?)

    意识模糊的边缘,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非常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将她整个人从水中拽了出来。

    “咳!咳咳咳——!”重新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她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的泪水混着池水不断滑落。

    “喂,你没事吧?”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食蜂勉强抬起湿透的脸,视线聚焦。

    刺猬头,看起来总是很倒霉的眼神,还有那只刚刚救了她、此刻正随意搭在池边的右手。

    上条当麻。

    不是初遇。他们早在几天前,在那个弥漫着地热蒸汽的“吉欧·大地”设施旁,就已经有过一次更复杂、更触及内心的相遇。那时,他阻止了想要用能力修改自己痛苦记忆的她。

    但此刻,他看着她,脸上是纯粹的困惑和一丝无奈:“五十厘米的水也能溺水……你这运动神经,简直比我想象的还要离谱啊,食蜂同学。”

    听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食蜂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混杂着羞恼和莫名安心的复杂情绪。她瞪着他,星星眼里还噙着咳嗽带来的水光:“要、要你管!反正我就是不擅长运动不行吗!”

    “行,当然行。”上条叹了口气,朝她伸出手,“先上来吧,一直泡在水里会着凉。”

    食蜂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不到半秒,便抓住了它。被他拉出泳池后,双脚重新站在淹及脚踝的街道积水中,她依旧感觉腿脚发软,步履维艰。

    周围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来,带着好奇或惊讶。食蜂感到脸颊发热,一种强烈的、想要立刻修改所有人记忆的冲动涌上来。

    但下一刻,一个更任性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她直接挽住了上条当麻的手臂。

    “!”上条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诧异地看向她。

    “我站不稳。”食蜂别过脸,不去看他惊讶的表情,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带我走完这段。”

    “……真是的。”上条挠了挠刺猬头,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和还在滴水的头发,又看了看周围,最终无奈地妥协了,“好吧好吧,抓紧了,别再摔了。”

    于是,那个下午,学园都市的第五位超能力者,孤僻而难以接近的食蜂操祈,挽着一个等级0少年的手臂,在模拟洪水的街道上蹒跚而行。每一步都靠他的支撑才能保持平衡,湿透的泳衣紧贴着皮肤,带来凉意,但被他手臂接触的地方,却传来清晰的暖意。

    “我说你啊,”走了一段,上条忍不住开口,“既然运动能力差到这种地步,干嘛还非要自己来?找个理由请假不就好了。”

    “……”食蜂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因为‘必须参加’。”

    她没有解释更多,上条也没有再问,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这段路并不长,但在食蜂的感觉里,却仿佛走了很久。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脚踝划破水面的声音,和他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

    最后,在集合点,当老师开始点名时,食蜂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到了极限。

    “食蜂操祈同学?”

    老师的声音传来。

    “她在这里!”上条举手示意,然后低头看向还挽着自己手臂的女生,语气自然,“喂,叫你呢。”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帮忙保管全班同学私人物品的同学提着一个白色的包包走了过来。

    “食蜂同学,你的包。”

    她身后,几个同班女生目光不住地往食蜂这边飘,交头接耳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食蜂的耳朵——

    “……那个高中生吧?怎么和食蜂大人……”

    “……听说溺水了?是被他救起来的吧……”

    “……不会吧,第五位也会溺水?还是在那种浅水里……”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食蜂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积压的羞耻、狼狈、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为依赖他人而产生的脆弱感,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猛地松开了上条的手臂,向后退了一小步,星星眼中闪烁着剧烈波动的情感。

    然后,她一把抓过递来的手提包,拉链扯开,纤细的手指探入其中,触到了那个熟悉的、冰凉的塑料质感——她的遥控器。

    取出,握紧,大拇指按在开关上。

    没有犹豫。

    无形的AIM力场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荡漾开来——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广域覆盖。周围人群的眼神瞬间恍惚,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各自的活动。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女生也同时安静下来,眨了眨眼,仿佛刚才的低声议论从未发生过。老师困惑地跳过了食蜂的名字,继续往下点名,似乎刚才那一小段骚动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只有一个人例外。

    上条当麻惊讶地左右看了看,一脸茫然:“嗯?怎么回事?大家怎么突然都……”

    食蜂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的能力……对他没有效果?不,她清晰地感觉到能力成功发动并覆盖了他,但那些指令,在触及他的瞬间,就像被什么更根本的东西“抹去”了。

    如同写在沙滩上的字迹,被海浪无声抚平。

    “你……”食蜂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你能免疫我的能力?”

    上条这才仔细看向她,然后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露出恍然的表情:“啊!说起来,你就是那个Level 5的第五位,‘心理掌握’对吧?”他的表情很快从恍然变成了某种货真价实的失望,“等等,不对啊,传闻中的第五位不应该是那种身材超棒的大姐姐吗?怎么是个看起来还没发育完全的初中生……”

    “你·说·谁·没·发·育·完·全?!”羞愤瞬间冲垮了震惊,食蜂差点跳起来,星星眼怒视着他。

    “抱、抱歉!是我失言了!”上条连忙摆手,但眼神里的失望依然显而易见,“不过,你刚才是不是对大家用了能力?修改记忆?”

    被他这样直白地问出来,食蜂的脸颊瞬间涨红,羞愤与一种被看穿的无措交织在一起。

    “当然用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星星眼瞪着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难道要我让这么多人记住我这副……这副丢脸的样子吗?像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笨蛋一样被你拖着走!”

    她越说越气,却也越说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委屈。

    为什么要向这个家伙解释这些?

    上条当麻看着她难得一见的激动模样,愣了一下,随即抓了抓刺猬头,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着点无奈的安抚:“……嘛,虽然不太理解你们Level 5的想法啦。不过,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这种心情我倒也不是不懂。”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气鼓鼓却难掩湿漉眼眶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反正事情解决了就好。你自己没事就行。”

    这句简单甚至算不上安慰的话,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了食蜂心中某根紧绷的弦。突如其来的、陌生的……被体谅的感觉,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别过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喂,”上条看了看天色,“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身上湿漉漉的怪难受的。”

    “等、等一下!”食蜂猛地转回头叫住他,在对上他视线时,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泳衣的边缘,声音变小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与她平时形象不符的恳求意味,“……今天的事,你……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太示弱了,又强撑着补充了一句,却没什么威慑力:“这、这是命令哦!”

    上条看着她这副明明很在意却硬要摆出架势的模样,有点想笑,但又觉得笑出来可能会更糟。

    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却让人感觉可信:“知道啦,我会保密的。又不是什么值得到处宣扬的事。再见啦,‘心理掌握’同学。”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踩着积水,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食蜂操祈独自站在原地,周围是被修改了记忆、对她的存在毫无特别关注的人群。水珠从发梢滴落,带来细微的凉意,但胸口却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暖意。

    (……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明明只是个Level 0,却总是能……)

    思绪飘回几天前“吉欧·大地”的相遇,又落回方才他把自己从水里拉出来时毫不犹豫的手,还有那几句简单的话。

    (……算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心底成形,宛如刻印。

    (就这样吧。从今以后,这就是我的“自我约束”——)

    (绝不窥探你的内心。)

    (绝不主动对你使用能力。)

    (就让这一切……保持最“普通”的样子。)

    那场始于五十厘米深水的笨拙邂逅,让她心中坚冰融化了一角。

    ——————

    食蜂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锁骨下方——那里挂着一个廉价的小东西。

    一个塑料防灾哨,白色,印着学园都市的logo,在任何便利店都买得到,单价三百日元。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抚过那冰凉的塑料表面。

    仅仅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那些被小心翼翼封存的、关于这个哨子的记忆,便如同被吹开的灰尘,纷纷扬扬地弥漫开来,带着夏日的温度、爆米花的甜腻香气,和鸽子扑棱翅膀的嘈杂声响。

    当然,还有……那个。

    ……间接接吻。

    那是水灾演习后几周的事。

    食蜂通过某种“偶然”得知上条当麻每周三下午会去第七学区的中央公园看书——说是看书,其实大半时间在打瞌睡。所以她便也“偶然”地出现在了同一个公园,坐在离他不远的长椅上,假装读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

    “哟,这不是第五位吗?”上条发现了她,走了过来,“今天没事干?”

    “我只是来享受午后阳光。”食蜂合上书,姿态优雅,“倒是你,你经常来这里看书?”

    “习惯而已。”上条在她旁边的长椅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其实今天是有正事的。我在学云川学姐教的催眠术。”

    食蜂的星星眼眨了眨:“催眠术?你?”

    “是啊,我想试试原理。”上条翻开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云川学姐说,催眠的本质是语言和心理暗示的艺术,和能力无关。所以……能请你当一下实验对象吗?”

    食蜂本可以拒绝,但她没有。

    “好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让我看看Level 0的催眠术能有多厉害。”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食蜂操祈人生中最丢脸的时段之一。

    上条当麻的“催眠术”笨拙得令人发指——手势僵硬,语调平淡,用的引导词都是从网上抄来的模板。最可笑的是,他试图用一块怀表做道具,结果手一滑,怀表飞出去砸中了自己的额头。

    “痛痛痛……”

    食蜂忍不住笑出声。不是那种优雅的掩口轻笑,而是真正开怀的笑声。等她意识到时,已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什么好笑的嘛!”上条揉着额头,一脸窘迫。

    “抱歉,但是……”食蜂擦了擦眼角,“你刚才那个样子,简直像是第一次上台表演的小学生。”

    “那你来试试看啊!”

    “我才不要。”食蜂站起身,装作要走的样子,“这种幼稚的游戏,你自己玩吧。”

    “等等。”上条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爆米花,“这个给你,就当赔罪。”

    食蜂接过爆米花,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突然……”

    “因为你看起来心情不错。”上条笑了笑,“而且我渴了,要去买饮料。你要什么?”

    “那就......橙汁。不加冰。”

    上条离开后,食蜂剥开爆米花的包装,捡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带着奶油的香气。她坐在长椅上,一边吃一边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普通的女中学生,在公园等朋友买饮料回来。

    然后鸽子来了。

    第一只是被爆米花的香气吸引,落在长椅扶手上,歪着头看她。食蜂皱了皱眉,挥手想赶走它,结果动作太大,几颗爆米花掉在了地上。

    下一秒,几十只鸽子从四面八方飞来。

    食蜂僵住了。她不怕鸽子,但她讨厌被包围的感觉。鸽子们咕咕叫着,挤在她脚边争抢爆米花,有的甚至试图飞到她肩上。

    她想用能力驱散它们,但由于鸽子们的干扰,导致食蜂操祈没法集中注意力。

    可是鸽子越来越多。

    五十只?一百只?她看不见,只觉得周围全是扑腾的翅膀和咕咕声,连夏天特有的蝉鸣都被淹没了。她抱紧双臂,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好怕的,只是鸽子而已——

    “哇,这是什么情况?”上条的声音传来。

    食蜂睁开眼睛,看见上条提着两杯饮料站在鸽群外,一脸震惊。

    “救……救我……”她的声音细若蚊呐。

    上条叹了口气,走进鸽群。鸽子们被他惊得飞起,但很快又落下来。他走到食蜂面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拿着这个。”他把那个白色的防灾哨塞进食蜂手里,“用力吹。”

    食蜂茫然地照做。尖锐的哨声响起,鸽子们受惊,哗啦一声全部飞走了。公园重新安静下来,蝉鸣再次清晰可闻。

    “好了。”上条站起身,把橙汁递给她,“鸽子怕尖锐的声音,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就吹哨子。”

    食蜂低头看着手中的哨子。塑料材质,做工粗糙,和她那些定制首饰比起来简直一文不值。但她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不客气。”上条在她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可乐,“不过你真够倒霉的,吃个爆米花都能引来鸽灾。”

    食蜂没说话。她看着手中的哨子,忽然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再次把哨子放到唇边,吹了一下。很轻,短促的一声。

    上条转头看她:“怎么了?又有鸽子?”

    “没有。”食蜂说,然后把哨子递给他,“你也吹一下。”

    “为什么?”

    “我想确认音色。”

    上条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哨子,吹了一声。比食蜂吹的更响更亮。

    食蜂收回哨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哨口——那里刚刚接触过上条的嘴唇。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一种微妙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胸口蔓延。

    她把这个廉价的防灾哨挂在了脖子上,藏在制服衬衫的领口下。从那天起,它成了她的护身符,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也是从那天起,她明白了自己对上条当麻的感情,已经超出了“特别”的范畴。

    ——————————

    镜中的少女指尖依然停留在那枚白色哨子上,良久,才缓缓松开。

    她拿起梳妆台上镶嵌珍珠的宽齿梳,开始梳理半干的金色长发。动作很慢,一缕一缕,从发根到发尾,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又像是在借此平复某种过于汹涌的心绪。

    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早晨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寂寞。

    温暖的夏日回忆褪去后,紧随而来的,总是那片挥之不去的、属于去年秋天的冰冷阴翳。仿佛心脏被一根早已深深扎入的刺轻轻拨动,钝痛伴随着寒意,顺着血液蔓延开来。

    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更慢了些,眼神落在镜中自己苍白的脸颊上,瞳孔深处那璀璨的星辉似乎也暗淡了一瞬。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护士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沉闷、遥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食蜂操祈眨了眨眼。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扇门前。

    门已经关上了,白色的,金属的,上面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属于医院的、冰冷的寂静。

    (我……什么时候……)

    她低下头。

    双手摊开在眼前。

    手掌上、指缝间,全是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凝固的血。那血已经失去了温度,黏腻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像是某种洗不掉的罪证。

    (这是……他的血。)

    记忆像碎掉的玻璃碴,尖锐地扎进她的意识。

    ——

    救护车的鸣笛声。颠簸的车厢。刺鼻的消毒水混合着铁锈味。

    他躺在狭窄的担架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腹部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还在不断往外渗。监护仪发出断断续续的滴声,每一次间隔都比上一次更长。

    她坐在他身边,浑身发抖,却不敢哭。

    那些暴徒的目标是她,可他连原因都没问,只是把她挡在身后,直到那把刀刺穿他的腹部。

    他甚至没有抱怨过一句。

    现在——

    他的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只冰冷的手,沾着血和冷汗,指节却收得那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似乎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就是没有松手。

    一下都没有。

    她没有松,他也没有松。

    车在开,血在流,时间在走。她一遍一遍地说“坚持住”“快到了”“别睡”,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好像听到了。因为他握得更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

    画面碎裂。

    食蜂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的那一边,他正躺在无影灯下。他的血压在掉,心率在乱,医生们在争吵——她能“听”到,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能力捕捉到的、门内那些激烈情绪引发的微小的心灵波动。

    ——争吵的声音,通过被她捕捉到的、门内几人激烈情绪所引发的微小心灵波动、肌肉紧绷的生理信号、乃至他们对话时口腔微小的气流扰动,再经由她能力匪夷所思的解析与重构,在她的意识深处清晰地“播放”出来:

    “血压太低,心率过快!现在进行全身麻醉,诱导期心血管抑制的风险极高,很可能直接就下不了台了!”这是一个偏于保守、带着焦躁的男声,似乎属于麻醉医生。

    “等?!你看看他的腹腔引流袋!还在持续出血!等血压‘稳定’?等来的只会是心跳停止!必须立刻开腹找到出血点缝合!”另一个更加斩钉截铁、充满压迫感的男声,应该是主刀的外科医生。

    “我理解你救人心切,但规程就是规程!这种情况下强行麻醉,和谋杀有什么区别?我们需要先快速输血扩容,哪怕把血压提升一点点……”

    “输血管道已经开到最大了!血库送来的O型血还在路上!我们缺的就是这几分钟,这几分钟就能要他的命!你是医生,不是会计,不能只看风险数字!”

    “你这是在拿患者的性命赌博!”

    “不立刻手术,他连赌的机会都没有!”

    每一句话都像冰锥,刺进食蜂的心脏。她能“感知”到手术台上,上条的生命体征像风中的烛火一样摇曳不定,而医生们的争论每持续一秒,那火光就黯淡一分。

    时间……没有时间了……

    食蜂猛地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转身,不再“聆听”,而是直接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跑去。鞋跟在光洁的地面上敲出急促而清晰的回响,她掠过惊愕的护士和病患,像一道逆流而上的金色闪电。

    “喂!那边不能进去!”手术准备区的护士看到直冲而来的食蜂,急忙上前阻拦。

    食蜂甚至没有减速,只是抬起视线看了对方一眼。AIM力场无声掠过,护士的动作和表情瞬间凝滞,眼瞳里充满星星,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了通路。

    食蜂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冲到那扇标着“手术中”的厚重气密门前,用力推开!

    刺眼的无影灯光扑面而来,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包裹了她。手术台周围,医生和护士齐刷刷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裙摆沾血、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女。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手术台中央的那个人。

    上条当麻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赤裸的上身连接着各种管线,腹部的伤口被临时敷料覆盖,但仍有刺目的红色在不断渗出、蔓延。监护仪上,心率线和血压的波形低伏而紊乱,发出不祥的警报声。

    主刀医生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立刻出去!这里在进行紧急手术!”

    食蜂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手术台。她的眼中只有上条苍白的脸,只有那些象征着生命流逝的波形和鲜血。

    “我能稳定他的血压和神经,让你们可以进行麻醉和手术。”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响起,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胡闹!你是医生吗?你有什么资格……”麻醉师又惊又怒。

    “我没有时间解释,他更没有。”食蜂打断他,已经来到了手术台边。她摘下了自己那被血染红、已经变得僵硬的白手套,露出了纤细而干净的手指。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她轻轻地、却又无比郑重地,将双手虚按在上条当麻的额角两侧。

    她闭上了眼睛。

    AIM力场被提升到了极限,超越了精细操作的范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拯救所爱之人的决绝意志,温柔而坚定地没入上条当麻的意识深处。

    接下来,便是与死神争夺时间的、无声的精密战争,以及随之而来、无可挽回的、寂静的失去。

    她像一个在暴风雨夜的悬崖上行走的盲人,全凭感觉和计算,在复杂脆弱的神经丛林里寻找那条通往生存的道路。

    痛觉传导束……在这里。

    她找到那些传递着濒死剧痛信号的神经元束,用能力轻柔地将它们包裹、隔离、暂时“静默”。同时,她小心翼翼地调节着相关区域的代谢速率,让几近崩溃的循环系统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这操作精细到匪夷所思,也危险到匪夷所思。她必须避开运动中枢、语言中枢、生命中枢……还有,记忆区。

    尤其是那些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承载着“回忆”的神经连接。

    她能“看见”它们。那些关于关于同学、关于小萌老师、关于学校、关于某个总是帮他忙的要好初中生、关于不幸的日常……还有,关于一个“星星眼女孩”的片段。

    她屏住呼吸,让能力的路径绕开那片区域。

    还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就在她即将完成对痛觉神经的全面阻断,准备抽离能力的那个瞬间——

    手术室门被猛地再次推开,后续赶来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虽然他们被主治医师出手制止,但脚步声和呼喊声还是造成了极其细微的干扰。

    食蜂的精神力在高度集中后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波动。

    就是这千万分之一秒的波动,让一道纤细的能力“触须”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折,轻轻地、擦过了那片存放着“星星眼女孩”记忆的、最为脆弱的神经连接区域。

    像羽毛拂过蛛网。

    像微风吹熄烛火。

    食蜂的瞳孔骤然收缩。在她的“视野”中,那几道本就微弱的连接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彻底熄灭了。

    消失了。

    关于她的所有记忆,那些水中的相遇、公园的哨声、共同逃亡的日夜……所有她珍视的、他或许并未特别在意却真实存在过的交集,在那个她为了救他而闯入的脑域里,被她自己亲手、意外地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但是也成功了。

    监护仪上,血压和心率开始出现缓慢而艰难的回升。麻醉师立刻抓住机会,开始注入药物。主刀医生虽然愤怒,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创造了手术条件,立刻转身专注于手术。

    食蜂缓缓收回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几乎站不稳。

    她看着上条依然昏迷的、平静的侧脸,看着医生们重新围上去开始忙碌,看着自己颤抖的、曾捧过他脸颊的双手。

    没有对话,没有微笑。

    只有她单方面地,用他永远无法知晓、也永远无法记住的代价,换回了他的生命。

    而她,从此真正变成了他世界里的陌生人。

    一名护士终于走过来,带着复杂的表情,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带离了手术室。食蜂没有反抗,任由自己被引导着,走向门外那漫长而空旷的、再也不会被他认出的未来。

    ......

    “女王大人?”

    帆风润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叩击着食蜂被血色与寒意浸透的意识边缘。那声音重复了一次,稍微清晰了些,才将她从那片废弃研究所冰冷的地面、刺目的鲜血和令人窒息的绝望中,硬生生地拽回当下。

    食蜂猛地眨了一下眼睛。

    镜中的影像重新聚焦——不再是苍白失血的少年,而是她自己。脸颊上传来冰凉的湿意,她抬手触碰,指尖沾上了透明的液体。是泪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看着指尖的水痕,静默了两秒,然后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微红、神情还有些恍惚的自己,缓缓地、努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一丝刚脱离梦魇般的沙哑,但语调已经努力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一些关于失去、关于代价、关于掌心残留的温度与铁锈般血腥味的事。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每一步都仿佛在确认“现在”的实感。她走向占据一整面墙的定制衣柜,光滑的柜门映出她纤细的身影。

    指尖划过一排排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常盘台校服——棕色的背心、洁白的衬衫、规整的领结、优雅的百褶裙。

    今天,她的手指越过了它们。

    最终,停在了一套相对简单、甚至显得有些“普通”的衣物前——一套质地优良、设计简约的运动服,以及与之相配的舒适运动鞋。

    昨天下午,在飘着甜香的甜品店露天座位,当那个刺猬头少年用清晰无误的声音叫出“食蜂同学”时——

    那一刻的感受,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

    像是漫长的极夜终于窥见了一线天光,像是枯竭的泉眼重新涌出微澜。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战栗的慰藉,混杂着巨大的酸楚与失而复得般的庆幸。

    真田夏递过来的,一把为她打开了一扇名为“奇迹”的窄门的钥匙。

    只有七天。

    像灰姑娘的魔法,短暂得残酷,却明亮得足以照亮她过去数年独自跋涉的漫漫长夜。

    她伸出手,将这套运动服从衣架上取下。柔软的布料搭在臂弯里,带着崭新的、阳光晒过的气息。

    今天,她要走向阳光,走向喧闹,走向那个终于能看见她的他。

    食蜂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站满了派阀的成员。她们整齐地鞠躬,为她让出一条路。

    在众人的簇拥下,食蜂操祈走出宿舍楼,走进九月清晨的阳光里。

    风吹过,扬起了她的金发和衣摆。

    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看着学园都市高耸的建筑,看着远处已经人声鼎沸的街道。

    今天的食蜂操祈,不是心理掌握,不是常盘台的女王,只是一个想要被喜欢的人记住的,普通女孩。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学园都市日记 第1章:星眸未明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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