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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祸斗的移动方式绝对称不上舒适。

    没有持续的动力，只有一次次瞬间爆发的恐怖力量。她一手牢牢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抓着埃斯特，双腿微屈，紧接着——

    轰！

    我们三人如同被巨型投石机抛出，骤然升空。不是平滑的飞行，而是粗暴的、抛物线般的弹射。强烈的超重感挤压着内脏，夜风在耳边尖锐呼啸，下方的城市景象在瞬间拉远、变形。

    就在上升力道将尽，开始下坠的瞬间，祸斗在空中调整姿势，目光锁定了远处另一栋稍矮建筑的屋顶边缘。某种对空气的“抓取”或“蹬踏”动作借助其强大的念动力辅助完成，为我们提供了短暂的方向修正和二段加速。

    然后，下坠转化为向前的疾冲。

    这不是飞行，这是跨越。以建筑屋顶、水塔、大型广告牌为落脚点的、违反常理的超级跳跃。每一次蹬踏，落脚点都会传来碎裂的闷响；每一次腾空，都是长达百米、横跨街区的惊险弧线。我们成了夜色中三个跳跃的剪影，在学园都市的楼宇森林间以骇人的速度“闪烁”前进。

    “真田先生，你的手机在震动。”祸斗空洞的声音在剧烈的风噪和破空声中几乎被扭曲。

    我勉强在又一次腾空的相对平稳期掏出手机，屏幕上是美琴的来电。在这个时间点——学园都市晚上十点半，她那边应该是……

    “喂？”我按下接听，声音因颠簸而有些不稳。

    “阿夏？你那边怎么……声音忽大忽小？还有奇怪的呼啸声？”美琴的声音传来，带着担忧，“你在移动？这么晚了在外面？”

    “嗯，有点急事要处理。”我简略地回答，恰好祸斗又一次蹬踏某座大楼的避雷针，我们再次拔高，脚下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在月光下铺展开来。“你呢？怎么这么晚……不对，你那边应该才早上六点多吧？这么早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美琴轻轻的叹息声：“我睡不着。其实……我这边也出了些事。”

    风声和破空声再次变大，我不得不把手机紧紧压在耳朵上：“发生什么了？”

    “还记得上次袭击你的那个‘有翼者归来’的魔法师吗？”美琴的声音严肃起来，“他的团伙袭击了学艺都市。”

    我心里一紧：“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黑子、初春、佐天，我们四个人联合其他人把他们击退了。”美琴的语气里带着战斗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沉重，“但是……学艺都市基本上被毁了。我们现在在附近的一个临时安置点，估计很快就会被安排返回学园都市。”

    “毁了？”我重复道，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景象。祸斗此刻正带着我们降落在某座通讯塔的中段平台，短暂的停留让我能稍微清晰地通话。

    “嗯。大规模的魔法攻击，整个城市的结构都……”美琴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突然变得急切，“阿夏，你那边呢？你刚才说有事要处理，是不是又卷进什么危险里了？”

    我抬头望去，菱形研究所那栋独特的银灰色大楼已经在前方不远处的街区显现。是该告诉她吗？告诉她我正在以这种离谱的方式接近一个可能藏着Level 6野心和死灵术秘密的敌方据点？

    “美琴，”我最终决定坦白，同时祸斗再次起跳，失重感袭来，我不得不抓紧她的手臂，“这两天确实发生了一些……怪事。有个叫DA的组织在冒充警备员袭击学生，还有……”

    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从探望一方通行遇到的氮气武装袭击，到救援硲舎佳茄和她的朋友，再到遭遇死灵师埃斯特·罗森塔尔，以及今晚仓库里与食尸部队、三台诡异机甲的恶战。我省略了一些过于血腥的细节，但把基本情况都说清楚了，中间几次因为剧烈的跳跃颠簸而不得不停顿。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我这边呼啸的风声。

    “阿夏，”美琴终于开口，声音里有压抑的颤抖，“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我……我真希望我现在就在你身边。”

    “我会的。”我轻声说，在又一次相对平稳的滑翔段，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也要注意安全。等你们都平安回来，我去接你。”

    “嗯，说好了。”美琴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但很快又严肃起来，“那个菱形兄妹……如果真像埃斯特说的那样，是为了Level 6的野心，那你千万不能硬拼。Level 5和Level 6之间是质的差距，理论上的绝对能力者……那不是我们能对抗的东西。”

    “我知道。”我看着越来越近的研究所大楼，祸斗已经开始寻找最后的降落点，“我不会蛮干的。黄泉川老师随时会支援我，我只是先和埃斯特进去探查情况，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蕾伊。”

    又聊了几句，直到美琴那边似乎有人叫她。我们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续的跳跃带来的不适感依旧存在，但心里却因为那通电话而踏实了许多。美琴的声音，她那份即使身处危机也依然牵挂我的心情，是我此刻最重要的支柱。

    “真田先生，”埃斯特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好奇和因颠簸而有的微微喘息，“刚才通话的……是你的女朋友吗？你的声音突然变得好温柔啊。”

    我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祸斗揽着我腰的手臂似乎也微微收紧了一下——是我的错觉吗？还是只是跳跃中的调整？

    “咳，”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正好祸斗完成最后一次长距离跳跃，我们朝着目标降落点——一个离菱形研究所大约两百米远的废弃仓库屋顶——坠去，“这个……算是吧。”

    “真好啊。”埃斯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羡慕，也在为着陆做准备，“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能有这样一个牵挂你的人……真田先生很幸运呢。”

    我没有接话，而是专注地看着迅速放大的屋顶。祸斗在接触前的瞬间调整姿态，强大的念动力向下缓冲，双腿微屈。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但远比预想的轻柔。我们三人稳稳落在屋顶上，祸斗的动作轻盈得仿佛一片羽毛，只有脚下屋顶积累的灰尘呈环形荡开。她松开我们，沉默地站在一旁。

    我将话题转回正事：“埃斯特，就是这里了吗。那么进入研究所后，你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提到正事，埃斯特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她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虚握，一阵微光闪烁，一柄造型古朴的青铜短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剑身约三十厘米长，表面刻满复杂的符文，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赤红色光泽。

    “这是罗森塔尔家族传承的秘宝之一，‘舜帝之剑’。”埃斯特轻声说，手指抚过剑身上的纹路，“它不是用来杀伤肉体的武器，而是专门针对‘非正之理’——也就是违背自然法则的存在。模拟魂魄、死灵术驱动的造物、还有……像‘梼杌’这样占据他人身体的伪魂，在它的力量面前都会显形并消散。”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痛苦：“蛭魅她已经死了。现在占据她身体的，只是符咒根据她残留的AIM力场和记忆碎片模拟出来的东西。一个……扭曲的模仿品。我必须用这把剑，让蛭魅得以安息，也让那个冒牌货消失。”

    我看着那柄短剑，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力量。但同时，一个问题浮现在我心头：“埃斯特，你确定……蛭魅真的希望这样吗？如果她的遗愿就是帮助哥哥完成研究呢？”

    “那不是帮助！”埃斯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那是亵渎！用自己的死亡来换取一个伪物的‘存在’，让那个伪物继续折磨她所爱的哥哥……如果蛭魅还有意识，她绝不会希望这样！”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声音重新平静下来：“抱歉，我失态了。但是真田先生，请你相信我。我看过太多被死灵术扭曲的存在，它们最初或许有着美好的愿望，但最终都会走向疯狂和毁灭。‘梼杌’也不例外。”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和判断，而我此刻能做的，就是相信这位愿意为朋友冒死闯入敌营的死灵师。我们蹲在屋顶边缘，开始仔细观察不远处那栋静谧得有些异常的银灰色大楼。

    我们三人蹲在屋顶边缘，观察着目标建筑。菱形研究所是一栋七层高的银灰色大楼，外观看起来相当现代化，但此刻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透出灯光。大楼周围有围墙，入口处有岗亭——但岗亭里空无一人。

    “不对劲。”我低声说，“太安静了。”

    【指挥官，正在扫描建筑内部。】艾妮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检测到大量生命体征信号……总计87个。热源分布显示，他们集中在一楼大厅、三楼走廊、以及顶层区域。部分信号携带金属反应，判定为武装人员。】

    “87人？”我皱眉，“菱形干比古一个研究员，手下会有这么多人？”

    【正在进行信号比对……】艾妮停顿了几秒，【数据库匹配完成。87个信号中，有34个与之前DA组织成员的信号特征高度吻合。剩余53个信号中，21个呈现科研人员特征，32个为未知武装人员。】

    我想起了黄泉川老师的话——DA、STUDY，这些组织背后可能有一个共同的技术提供者。而现在，这个提供者很可能就是菱形干比古。

    【艾妮，能规划一条潜入路线吗？】我问，【避开主要的守卫点，直接前往菱形干比古最可能所在的位置。】

    【正在计算……路线生成完成。建议从西侧通风管道进入，避开一楼和二楼守卫，直接前往五楼服务器中心。根据建筑结构分析和能量读数，该区域有高强度AIM力场反应，与‘御坂网络’接入特征相似度87.3%。】

    “服务器中心……”我沉吟道，“看来蕾伊的数据就是被传输到那里了。埃斯特，你觉得呢？”

    埃斯特握紧了手中的舜帝之剑:“蛭魅的‘身体’应该也在那里。那个培养装置需要大量的能源和数据处理能力，服务器中心是最合适的位置。”

    我们正准备行动，祸斗突然开口:“主人，强闯，更快。”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我赶紧按住她的肩膀:“等等！如果我们强闯，动静太大，对方可能会立刻转移或者采取应对措施。到时候再找他们就难了。”

    祸斗空洞的眼睛看着我，“但是，潜入，慢。蕾伊，危险。”

    “我知道。”我沉声说，“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法。而且……”

    我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我们同时转头看去。只见菱形研究所东侧的广场上，一团巨大的火球正在升腾。火光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凌空而立——是一方通行。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挥动着。而在他对面，三台机甲正呈三角阵型包围着他。正是之前仓库里出现的那三台“三凶星”:野兽型的“穷奇”、堡垒型的“混沌”、隐身型的“饕餮”。

    但此刻的战斗，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

    穷奇猛地扑向一方通行，念动力场全开，周围的空气都扭曲成肉眼可见的波纹。一方通行只是抬了抬眼，穷奇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砸进一栋附属建筑里，混凝土墙面轰然崩塌。

    混沌肩部的导弹发射舱打开，数十枚小型导弹同时射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折线轨迹，从四面八方袭向一方通行。这是空间置换能力强化到极致的体现——无视距离和障碍的精准打击。

    一方通行甚至没有移动位置。他脚下轻轻一点，所有导弹的矢量在瞬间被逆转、叠加。导弹群在半空中调转方向，以更加狂暴的姿态轰向混沌自己。爆炸的火光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混沌那厚重的装甲上浮现出淡淡的光膜，勉强挡住了这轮攻击，但机体已经踉跄后退。

    最诡异的是饕餮。它的身影在夜色中时隐时现，试图绕到一方通行背后发动偷袭。但无论它怎么移动，一方通行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着它。当饕餮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从一方通行视觉死角突袭时，一方通行只是向后随意地挥了挥手。

    饕餮周身的“知觉干扰”力场在瞬间崩溃。不是被破坏，而是被“反射”了——它施加给外界的干扰，被原封不动地反弹给了自己。饕餮的动作顿时僵住，像是突然失去了对自身位置的感知，直挺挺地从半空中坠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

    看着这一幕，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就是学园都市第一位真正的实力。即使身受重伤，即使需要项圈辅助计算，他依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压制三台Level 5级别的机甲。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教育”——告诉这些依靠外力强行提升的伪物，什么才是真正的“能力”。

    “他……真的好强。”埃斯特喃喃道，声音里有敬畏，也有担忧，“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他的身体……”

    “他既然选择出手，就应该有把握。”我说，但心里同样不安。

    就在这时，战局发生了变化。

    被击退的“混沌”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它那矩形堡垒般的躯体表面流转着空间置换后的涟漪。它没有再次冲向一方通行，而是突然调转方向，背后的主推进器与多处姿态调节喷口同时迸发出幽蓝的强光！

    接着，“混沌”便以与其笨重外形不符的惊人加速度，朝着目标研究所大楼中部偏上的区域——正是我们之前判断的服务器中心楼层——疾冲而去！它的机械臂紧紧箍着昏迷的蕾伊，将她护在机体与建筑之间，形成一种兼具保护与控制的姿态。

    它径直撞向大楼坚固的幕墙。

    轰——！！！

    强化玻璃与合金框架在瞬间粉碎，“混沌”蛮横地撞开一个足以让其通过的破洞，带着蕾伊没入建筑内部的光影之中。碎石与玻璃渣如雨般从破口倾泻而下。

    一方通行身形微动就要追击。

    但另外两台机甲的反应更快！

    野兽型的“穷奇”发出尖锐的电子嘶鸣，它四足在虚空中猛踏，念动力场全开，并非用于攻击，而是形成了一道扭曲的、粘稠的庞大立场屏障，如同无形的沼泽般横亘在一方通行与大楼之间！这屏障并不具备直接杀伤力，却极大地阻碍和迟滞了任何试图穿越的物体与矢量运动。

    几乎同时，那台高挑而模糊的“饕餮”身影一阵闪烁，彻底消失在原地。下一刹那，它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现在一方通行的侧后方极近处！数条柔韧的金属触须如毒蛇般刺出，末端并非攻击性的武器，而是释放出高频的、针对感知的干扰波——它试图扰乱一方通行对自身位置、速度乃至周围矢量环境的精准把握！

    它们的战术意图昭然若揭：不惜代价，缠住学园都市的第一位，为“混沌”将蕾伊送达目的地争取时间！

    一方通行脸上闪过一丝不耐，那并非面对威胁的凝重，而更像是对被打扰了主要目标的厌烦。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应对“饕餮”的贴身干扰。只是随意地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饕餮”的方向，轻轻一握。

    “饕餮”周身那用来隐藏身形和干扰感知的力场，连同它释放出的干扰波，所有的矢量在瞬间被粗暴地“拧转”并“压缩”！

    嗡——！

    一阵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响起，“饕餮”模糊的身影剧烈闪烁，被迫显形，机体表面的光学迷彩如同接触不良般明灭不定，它释放的干扰波更是被压缩成一团紊乱的能量球，反噬自身，让它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而面对前方“穷奇”构筑的念动力屏障，一方通行只是微微偏头，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他伸出右手食指，对着那无形的屏障轻轻一点。

    并非反射，也非逆转。

    而是“共振”与“崩塌”。

    那庞大粘稠的念动力场，其内部维持结构稳定性的基础矢量被一方通行精准地找到并“拨动”了最脆弱的一点。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整个力场开始从内部发生连锁性的崩溃与紊乱！

    “穷奇”发出一声惊怒的吼叫，它拼命试图维持力场，但那股崩溃的趋势却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力场不再成为屏障，反而开始向内坍缩、撕扯它自身释放出的念动力，让它庞大的机体都因此微微颤抖。

    而“穷奇”和“饕餮”虽然受挫，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它们重新调整姿态，带着更甚之前的疯狂，再次从两个方向扑向一方通行！这次，它们完全放弃了防御，攻击更加凌厉而不计代价，显然接到了死命令——绝不能让他轻易进入大楼干扰核心计划！

    楼顶上的我看着这一幕，手心微微出汗。敌方并非无脑撤退，而是执行了清晰有效的分层战术。“混沌”成功将蕾伊送入内部，而“穷奇”和“饕餮”则以近乎自杀式的拦截，暂时拖住了最强的战力一方通行。

    危机，正分秒必争地向着大楼深处汇集。

    “我们没时间等一方通行解决它们了。”我低声对埃斯特和祸斗说，目光锐利地转向近在咫尺的目标建筑，“蕾伊已经被送进去了，我们必须马上行动！”

    【指挥官，敌方单位“混沌”携带蕾伊进入的位置，与服务器中心所在区域高度重合。】艾妮的声音响起，【判定菱形干比古有93%的概率位于该区域。】

    “埃斯特，我们该行动了。一方通行在外面吸引注意力，正是我们潜入的好机会。”

    埃斯特点头，重新握紧了舜帝之剑。

    我们按照艾妮规划的路线，从仓库屋顶潜行到研究所西侧。这里有一个通风管道的出口，锈蚀的栅栏早已松动。我小心地拆下栅栏，三人依次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内部狭窄而昏暗，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我们只能匍匐前进，艾妮在前方投射出虚拟的路线指引，同时处理着沿途的监控探头。

    “左转……继续直行二十米……前方有红外传感器，建议暂停三秒……”

    在艾妮的精确引导下，我们像幽灵一样在建筑内部穿行，避开了所有守卫和安防系统。偶尔能听到下方走廊里传来DA成员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但没有人发现头顶通风管道里的我们。

    大约十五分钟后，我们抵达了目标区域上方。透过通风口的栅栏，能看到下方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摆放着大量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如繁星般闪烁。这里就是研究所的服务器中心。

    大厅中央，有一个特别显眼的装置——一个约三米高的圆柱形培养管，内部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而悬浮在营养液中的，是一个只穿着内衣裤的少女。

    她看起来十五六岁，有着柔顺的黑色长发，面容清秀但苍白，双眼紧闭，像是沉睡着。无数细小的管线从培养管底座延伸出来，连接在她的脊柱、太阳穴、胸口等位置。培养管周围，十几台显示屏上滚动着海量的数据流，其中一些窗口明显显示着御坂网络的接入标识和蕾伊的生理参数。

    而在培养管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有一头杂乱的金发，高领毛衣外套着白色的研究员工作服，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此刻他正手舞足蹈地在控制台前操作着，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

    “太棒了……太棒了！御坂网络的数据流比预期的还要完美！近一万次的死亡体验，每一次的神经信号、腺体反应、AIM力场波动……全部都被记录下来了！”

    他兴奋地敲击着键盘，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蓝光:“有了这些数据，模拟精度至少能提升300%！不，500%！蛭魅……哥哥马上就能给你一个完美的身体了，一个永远不会生病、永远不会痛苦的……完美的身体！”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狂热的爱意，但听在我耳中，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就是菱形干比古。一个为了复活妹妹，不惜与DA合作、窃取御坂网络数据、甚至可能制造了多起袭击事件的疯狂科学家。

    我的目光扫过大厅角落。在那里，蕾伊被随意地扔在一堆电缆上，依然昏迷不醒，但胸口还有起伏。她头上的数据收集头盔已经被取下，但太阳穴位置贴着电极贴片，显然还在被动地传输数据。

    “蕾伊……”埃斯特在我身边低声说，声音里充满愧疚。

    “等等。”我按住想要立刻行动的她，“先观察一下。干比古看起来完全沉浸在操作中，我们可以趁他不注意，先救下蕾伊。”

    埃斯特点头，但她的手紧紧握着舜帝之剑，目光死死盯着培养管中的蛭魅。

    我们等待了一小会。干比古终于从控制台前离开，走向另一侧的数据存储阵列，背对着我们和培养管。

    就是现在。

    我向埃斯特打了个手势，她点点头。我们轻轻推开通风口的栅栏，先后跳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要归功于祸斗的帮助，她在我们落地的瞬间用某种力场缓冲了下坠。

    我直奔蕾伊，埃斯特则握着舜帝之剑，冲向了培养管。

    “蕾伊，醒醒。”我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同时检查她身上的贴片。艾妮迅速分析了贴片的功能【指挥官，这是被动数据传输接口，直接移除不会造成伤害。】

    我小心地撕下贴片。几乎同时，蕾伊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指……挥官？”她的声音虚弱而困惑，“这里是……”

    “别说话，我先带你离开。”我扶起她，转头看向埃斯特那边——

    ——然后心脏猛地一沉。

    埃斯特已经冲向了培养管，舜帝之剑高高举起，剑尖对准了培养管中少女。她的脸上满是决绝的泪水，嘴唇无声地动着，仿佛在说“对不起”。

    也就在同一时刻，干比古察觉到了动静。他猛地转身，看到埃斯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住手——！！！”

    他爆发出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嘶吼，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扑向埃斯特。没有犹豫，没有思考，他用身体挡在了培养管前。

    噗嗤。

    舜帝之剑的青铜剑身，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干比古的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

    埃斯特瞪大眼睛，握着剑柄的手在颤抖。干比古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短剑，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居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白色的工作服上，晕开刺目的红。

    “哥……哥？”

    那个声音响起时，仿佛带着刚从漫长梦境中醒来的、黏着的困惑。

    培养管中的营养液如同被无形之手抽离，水位线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圆柱形的玻璃罩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冷白色的灯光毫无阻隔地照在那个悬浮其中的黑发少女身上。

    菱形蛭魅睁开了眼睛。

    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瞳孔起初是涣散的，倒映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照明灯。然后，意识似乎一点点回流，她的目光缓慢移动，扫过陌生的房间，扫过闪烁的屏幕，最终——定格在了跪倒在地、胸口插着青铜短剑的干比古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表情是纯粹的茫然，仿佛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但下一秒，理解如冰水浇头般降临。

    “哥哥？！”

    她踉跄着从培养管中跌出，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时打了个滑，险些摔倒。那些连接在她脊柱、太阳穴、胸口的管线随着她的动作被扯断，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细小的血痕和红印。但她毫不在意，只是连滚爬爬地扑到干比古身边。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充满了恐慌。她的手颤抖着试图捂住周围汩汩涌出的鲜血。温热的液体很快浸透了她的手掌，滴落在白色的地砖上，绽开刺目的花。

    她抬起头，目光慌乱地扫视大厅，最后死死锁定在还握着剑、脸色惨白的埃斯特身上。

    “埃斯特……？”蛭魅的声音在发抖，眼中涌出了泪水，混杂着不解与受伤，“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伤害哥哥？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眼神太过真实了。一个刚刚醒来、发现最亲爱的兄长重伤濒死的少女应有的所有情绪——惊恐、慌乱、不解、悲伤——在她眼中交织。没有丝毫疯狂，没有非人的空洞，只有纯粹而炽烈的人性痛苦。

    埃斯特像是被那目光烫到般拔出了剑，踉跄后退。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脸上血色尽失。

    “蛭……魅……”干比古虚弱的声音响起。他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的手指触碰妹妹的脸颊，为她抹去泪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喜的满足，尽管鲜血正从他嘴角不断溢出，“你真的……醒了……太好了……”

    “哥哥你别说话！我马上……我马上找医生！”蛭魅慌乱地四顾，看到控制台上的通讯器，挣扎着想站起来。

    但干比古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量很轻，却足以让她停下。

    “不用了……”他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血沫，“这样……就很好……埃斯特……谢谢……”

    “你谢她什么？！”蛭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怒，“她伤害了你啊哥哥！她——”

    “是她……的法术……”干比古打断她，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妹妹的脸，仿佛要將这张面容刻进灵魂深处，“让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那不是蛭魅！”埃斯特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刺耳，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干比古你清醒一点！她已经死了！现在占据那具身体的，是符咒模拟出来的魂魄——‘梼杌’！一个窃取了她记忆和样貌的冒牌货！”

    干比古缓缓摇头，笑容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灿烂。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生命正随着血液飞速流逝，但那份满足感却如此真实。

    “我的妹妹……我怎么会……认错……”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却依旧执着地停留在蛭魅脸上，“蛭魅……就是蛭魅……”

    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动，扫过埃斯特，扫过不远处扶着蕾伊的我，最后又回到埃斯特身上。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地说：

    “这就是……我的……蛭魅……”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拉住蛭魅手腕的手，无力地滑落。

    “哥哥？哥哥！”蛭魅惊恐地摇晃着他的肩膀，但干比古的头已经偏向一侧，眼睛半阖，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令人心碎的笑容。他没有再回应。

    死寂笼罩了大厅。

    然后，蛭魅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她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中的泪水停止了。那原本盛满惊恐与悲伤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令人不安的平静。她看着干比古胸口蔓延的鲜血，又缓缓转动脖颈，看向埃斯特，看向我们。

    “哥哥……”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诡异。

    紧接着，那平静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破碎。

    “是谁……做的？”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不再是悲伤的颤抖，而是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暴怒，“是你们……对吗？”

    嗡——

    一种低沉的不祥嗡鸣毫无征兆地在大厅中响起。不是来自任何设备，而是来自空气本身，来自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管线，来自蛭魅赤裸的身体。

    她皮肤表面，那些原本细小的、管线留下的红印，突然开始发光。不是普通的微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如同熔融金属般流淌的诡异光泽。复杂的纹路以那些红印为起点，迅速蔓延、交织，爬满她的四肢、躯干、脖颈，甚至脸颊。那些纹路古老而扭曲，与埃斯特手中舜帝之剑上的符文同源，却更加狂乱、更加……亵渎。

    “啊……啊啊啊啊——！！！”

    蛭魅突然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啸声中混杂着少女的悲鸣与某种更加古老暴戾的咆哮，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二重奏。

    随着她的尖啸，大厅里所有散落的、断裂的管线，像是被赋予了恶毒的生命，猛然从地面弹起！它们不再是僵硬的电缆，而是如同狂舞的金属触手，在空中疯狂扭动、拍打，抽击在服务器机柜上溅起火花，砸在地面上留下裂痕。

    其中几条最粗的管线，更是如同有意识般，尖端裂开，露出内部闪烁着暗红光芒的、仿佛生物口器般的结构，朝着距离最近的埃斯特直刺而去！

    “埃斯特！退后！”我大吼。

    但有人比我更快。

    几乎在管线弹起的同一瞬间，一直沉默如人偶般站在埃斯特侧后方的祸斗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预兆。她脚下原本站立的地砖轰然碎裂，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切入埃斯特与袭来的管线之间。她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刺向埃斯特面门的那条最粗管线的前端。

    祸斗面无表情，右手揽住还在发愣的埃斯特的腰，将她猛地向后一带。同时，她抓住管线的左手五指骤然收紧——

    咔吧！

    那条由强化聚合物和金属编织而成的管线，竟被她硬生生捏得变形、断裂！断裂处喷溅出细小的火花和不明液体。

    “走！”祸斗空洞的声音响起，没有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她拉着埃斯特，疾步向我和蕾伊所在的方向退来。

    而埃斯特在被祸斗拉走的瞬间，目光却死死盯在已经失去意识的干比古身上。她咬了咬牙，竟然在后退途中猛地弯腰，用空着的左手抓住了干比古的一只手臂！

    “你干什么？！”我惊道。

    “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埃斯特声音嘶哑，拼命拖拽着干比古的身体，“那东西……‘梼杌’！它不会放过任何活物！”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蛭魅——或者说，正在她体内彻底苏醒的“那个东西”——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啸叫。更多的管线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墙壁和天花板也开始发出不祥的呻吟，混凝土表面浮现出龟裂的纹路。

    “蕾伊，能跑吗？”我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

    蕾伊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她用力点了点头，挣脱我的搀扶，自己站稳了身体。

    “跟着我！”我不再犹豫，目光快速扫视大厅，锁定了一扇位于服务器阵列侧后方、不太起眼的应急门。那是艾妮在潜入时标记出的备用出口之一。

    “这边！”

    我带头冲向那扇门，蕾伊紧跟在我身后。祸斗带着埃斯特，而埃斯特则咬着牙，几乎是用尽全力在拖拽昏迷的干比古。干比古的身体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管线触手在我们身后疯狂追击，抽打在金属机柜和地面上，发出密集的爆响。一条触手擦着我的肩膀掠过，将我的衬衣撕开一道口子。另一条则卷向蕾伊的脚踝，被祸斗回身一脚踢开。

    “快点！”我撞开那扇应急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灯光昏暗。

    我们鱼贯而入。祸斗最后一个进来，反手用蛮力将厚重的金属门猛地关上、扣死。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外面传来巨大的撞击声，整扇门都在剧烈震动，门板上迅速凸起数个恐怖的鼓包。

    “它……它在砸门……”蕾伊声音发颤。

    “别停！继续跑！”我推着她向前。通道并不长，尽头是向上的楼梯和另一扇门。

    我们冲上楼梯，推开那扇门，闯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个设备仓库或者大型储物间，比之前的服务器中心要低矮宽阔许多。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高高的金属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型号的零件箱、备用仪器、甚至还有一些未拆封的实验设备。角落里有几张落满灰尘的工作台，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灯只有几盏还能发出昏暗的光。

    暂时安全了——至少看起来如此。

    我将仓库门同样反锁，又和祸斗一起推来两个沉重的货架堵在门后。做完这些，我们才背靠着货架，大口喘息起来。

    仓库里一时间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呼吸声。埃斯特将干比古小心地放在地上，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手忙脚乱地试图为他包扎胸口的伤，但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料。她的手上、身上都沾满了血，脸色苍白得吓人。

    楼外的爆炸声和撞击声透过墙壁隐隐传来，那是“穷奇”和“饕餮”以及“混沌”仍在与一方通行激战的声音，时而沉闷如雷，时而尖锐如裂帛，伴随着建筑微微的震颤。这提醒着我们，危机远未结束。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通讯器尖锐地响起。是黄泉川老师。

    我立刻接通：“老师！”

    “小夏！”黄泉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电流杂音，“我们的人已经到达现场，把这栋大楼围死了！DA的残党在外面布置了防线，但问题不大。你和埃斯特现在在什么位置？立刻报告，我派人接应你们出来！”

    “老师，我们在大楼内部，五层……可能靠近东侧的一个设备仓库里。”我快速环顾四周，试图找到更明确的定位标识，“但我们暂时出不去。外面……外面有非常危险的东西。”

    “什么东西？说清楚！”黄泉川的声音严肃起来。

    “是菱形蛭魅……但又不是她。她……变异了，正在吞噬周围的物质，非常危险。我们刚从她面前逃出来。”我尽量简洁地描述，“而且，菱形干比古受了重伤，和我们在一起。埃斯特也在。”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黄泉川果断的命令：“待在原地，锁好门，尽可能加固掩体。不要发出太大动静。DA的主力正在一楼和我们交火，抵抗比预想的顽强，但我们在稳步推进。我会立刻组织一个突击小队，清理出一条通往你们楼层的路。坚持住，明白吗？”

    “明白！”我沉声应道。

    几乎就在我话音刚落的同时，仓库下方——很可能是二楼或者一楼的位置——传来了骤然激烈起来的枪声和爆炸声！那声音密集而混乱，自动武器的扫射声、手雷的爆鸣、人员的呼喊与惨叫混杂在一起，透过楼板隐隐传来。

    交火升级了。黄泉川老师带领的警备员部队，已经和据守大楼的DA残党正式接战。

    “听到了吗？我们已经攻进去了。”黄泉川的声音在枪炮背景音中依旧清晰，“坚持住，救援马上就到。保持通讯畅通，有情况立刻汇报！”

    通讯暂时中断。

    仓库里重新被一种紧绷的寂静笼罩，只有楼下的枪声、远处的爆炸声和我们自己的呼吸心跳声。尘埃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飘浮。

    “咳……咳咳……”

    一阵虚弱而痛苦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是干比古。他竟然再次醒了过来。埃斯特的简易包扎似乎勉强减缓了失血，但远不足以挽救他的生命。他的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咳嗽都让胸口伤处渗出更多鲜血。

    但他睁开了眼睛，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陌生的天花板，然后缓缓移动，落在了跪坐在他身边的埃斯特脸上。

    “……埃斯特。”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情绪。

    “别说话。”埃斯特的声音也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保存体力……救援马上……”

    “没用的……”干比古微微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都耗尽了他极大的力气。他停顿了片刻，积蓄着力量，然后继续说道：“谢谢你……”

    埃斯特愣住了。

    “你的……法术……”干比古断断续续地说，嘴角竟然艰难地向上扯动，试图形成一个笑容，“……让蛭魅……回来了……我……看到了……她醒了……在叫我哥哥……”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但其中闪烁的光芒却异常明亮，那是一个偏执者目睹梦想成真时的光芒。

    “我很……高兴……其实Level 6什么的……无所谓了……只要她……活着……就好……”

    “那不是蛭魅！”埃斯特终于无法抑制地低吼出来，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干比古！你看清楚！那只是‘梼杌’！是利用你妹妹的尸体和残留意识模拟出来的伪物！一个占据了蛭媚身体的怪物！真正的蛭魅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愤怒。

    干比古静静地听着埃斯特绝望的控诉，脸上那艰难维持的笑容却没有消失。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怜悯对方的固执。

    “我……自己的妹妹……怎么会……认错……”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却固执地锁定在埃斯特脸上，但那双开始涣散的瞳孔，似乎并非完全在看她，更像是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只有他能理解的幻影，“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叫我哥哥时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涌出的汩汩声。生命的火焰正在急速熄灭，但那偏执的光却燃烧到最后。

    “不信的话……”他吐出最后几个字，气若游丝，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你……自己去问她……”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寂灭。头无力地偏向一侧，胸口最后微弱的起伏停止了。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心满意足却又无比悲凉的弧度，仿佛沉溺于一个至死方休的美梦。

    埃斯特呆呆地看着他，泪水混合着血污滑落。仓库里死一般寂静，连楼下的枪声和远处的爆炸声都仿佛被这沉重的死亡隔开了一层。

    然后——

    “呵……呵呵呵……”

    一阵低低的、令人极为不适的笑声，从仓库深处那片被货架阴影吞噬的角落传来。

    那不是蛭魅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非男非女、仿佛多个声带重叠摩擦的质感，又隐约能听出蛭魅音色的残响。笑声中没有任何属于少女的情绪，只有一种古老的、玩味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嘲弄。

    我们猛地转头。

    在仓库最深处的阴影里，靠近天花板与墙壁夹角的地方，空间本身似乎在微微扭曲。光线在那里变得黯淡、污浊，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收、污染。

    然后，那个“存在”显现了。

    它依旧维持着菱形蛭魅大致的轮廓，但已绝非人类，甚至超越了之前所见的那种扭曲的物理变异。它的“身体”仿佛是由阴影、流动的暗色物质以及无数细微的、如同血管神经般搏动的暗金色符文构成。那些符文不再是单纯的刻印，它们像是活物，在它体表游走、增殖、呼吸，散发出不祥的光晕。

    它的脸部勉强保留着蛭魅的五官，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诡异。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是暗紫色，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双眼睛——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深邃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偶尔闪过一点暗金的星芒，如同通往不可名状深渊的入口。

    它就那样“贴”在天花板与墙壁的夹角，并非站立或悬挂，而是以一种违反重力和常理的姿态“存在”于那里，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般缓缓摇曳，末端融入周围的阴影。

    “真是……令人感动的兄妹情深啊。”那个重叠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砂纸在心灵上摩擦，“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坚信不疑呢。这份执念，这份盲目……多么甜美而绝望的养料。”

    埃斯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挣扎着站起，手指死死握住手中的舜帝之剑，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应激般微微发亮。

    “梼杌！？不对！你……你到底是谁？！”她声音嘶哑地质问，“你不是蛭魅！从她身体里滚出去！”

    “哦？我不是蛭魅？”那存在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精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确是‘她’。我拥有她全部的肉体、神经反射、记忆碎片、乃至细微的情感残响……我清楚地记得，这个可怜的、被病痛折磨的女孩，是如何在绝望中拿起那枚符咒，如何怀着对哥哥的愧疚与扭曲的爱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它的声音陡然一变，变得更加古老、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腐朽气息：“……但更多的，我是艾萨克·罗森塔尔。罗森塔尔家第四代当主，死灵术与东方‘僵’道融合的探索者，家族百年悲愿的继承者……也是被自己的血脉，亲手封印进‘梼杌’这永恒牢笼的可悲灵魂。”

    “艾萨克……”埃斯特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不可能……祖先的魂灵应该早已安息……梼杌只是模拟魂魄的术式核心……怎么会……”

    “安息？呵呵……呵呵呵……”自称艾萨克的存在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仓库中回荡，带来一种粘稠的、精神上的压迫感，“内森，我‘可爱’的儿子，他以为将我的意识转移进梼杌，就能让我避开死亡，继续指引家族？愚蠢！他打开的，是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门扉……”

    它的声音再次变化，这一次，其中掺杂进了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杂质。当它吐出那个词时，不仅仅是声音，连周围的空气、光线、乃至我们脚下稳固的地面，都仿佛轻微地扭曲、战栗了一瞬。

    “我在那片非生非死的混沌中，聆听到了……‘■■’的低语。”

    （注：此处表现为一种强烈的精神污染。当那个指代“恶魔”或不可名状存在的词汇被试图说出时，听到者的灵魂会感受到剧烈的冲击。可以表现为：大脑刺痛、视野瞬间闪过无法理解的破碎画面、耳边响起高频噪音或意义不明的嘶语、感到莫名的巨大恐惧与渺小感。真田夏有艾妮保护可能稍好，但埃斯特和蕾伊会受到明显影响。）

    “呜——！”埃斯特猛地捂住耳朵，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舜帝之剑差点脱手，剑光剧烈闪烁。蕾伊更是直接软倒，被我及时扶住，她的小脸苍白，眼神涣散，显然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连祸斗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只有我，或许是因为艾妮在识海中瞬间构筑起的某种屏障，抑或是两世灵魂叠加的某种特质，虽然也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恶寒，仿佛有冰冷的触须试图钻进我的思维，但总算维持住了清醒。

    那个存在似乎很享受我们的痛苦，它体表的暗金符文明灭加速。

    “它让我看到了……‘完美’的另一种可能。”艾萨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重叠的质感，但其中蕴含的疯狂与亵渎愈发浓烈，“血肉苦弱，灵魂飘摇……但‘经验’，尤其是极致的‘死亡经验’，却能成为跨越界限的桥梁。一万次……它告诉我，经历一万次真实的、各不相同的死亡，观察、记录、解析那一万次崩溃与消散的瞬间，灵魂的形态就能被淬炼、被推演……向着更高的‘层次’进化。”

    它那深渊般的“眼窝”转向地上干比古的尸体，又扫过被我扶着的蕾伊。

    “这个女孩的哥哥，是个不错的傀儡。他的执念、他的才华、他的资源……还有这座城市的‘特产’——那些拥有相同本质、却经历了近万次死亡的克隆体网络……一切都是如此‘巧合’，如此‘完美’。我只需要稍加引导，让他坚信能复活妹妹，他便会心甘情愿地献上一切。”

    埃斯特强忍着灵魂层面的不适，艰难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决绝的火焰：“所以……你利用了干比古的执念，利用了蛭魅的牺牲，利用了御坂妹妹们的苦难……就为了你那疯狂祖先和那……那‘东西’许诺的所谓‘进化’？！艾萨克先祖，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死灵术是为了安抚逝者，探究生死之谜，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死亡和悲剧！”

    “天真！迂腐！”艾萨克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不屑，“罗森塔尔家族的术法，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安抚’！我们追求的，是超越生死界限的‘创造’！是制造永恒的、完美的‘存在’！内森不明白，你也不明白！但现在，我将亲手完成这伟业！这具身体，这汇聚了死亡经验的网络，将是‘完美魔像’最坚实的基础！我将超越家族的桎梏，迈向连那个‘■■’都未曾料想的——”

    “停下！”埃斯特用尽力气嘶喊，举起舜帝之剑，剑尖直指对方，“我以罗森塔尔家族当代继承者的身份，命令你——立刻离开那具身体，释放蛭媚的遗骸，停止这亵渎的一切！你已经害死了蛭魅，害死了干比古，牵连了无数无辜！不能再继续了！”

    “命令？你？”艾萨克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事情，它周围的阴影剧烈翻滚，“就凭你手中那把我亲手参与锻造的‘钥匙’？就凭你那浅薄的血脉和可笑的正义感？”

    它不再多言，深渊般的眼窝中，暗金星芒骤然炽盛！

    没有任何预兆，我们前方和侧方的地面、墙壁，那些覆盖着尘埃的混凝土和金属表面，突然“沸腾”起来！无数由阴影和物质碎屑构成的、如同黑色沥青般的触手猛地探出，速度快得惊人，从多个角度朝着埃斯特绞杀而去！这些触手上同样流动着暗金符文，散发出与舜帝之剑隐隐对抗但又更加污秽的气息。

    “埃斯特！”我和祸斗同时行动了。

    祸斗的速度依然冠绝全场，她几乎是闪现般出现在埃斯特身侧，缠绕着幽蓝火焰的双手快如疾风，瞬间抓住、撕碎了最先抵达的两条触手。被撕裂的触手喷溅出黑泥般的物质，落在地上发出腐蚀的嗤嗤声。

    我则将蕾伊推向相对安全的角落，【细胞控制】全力催动，【生物装甲·局部覆写】瞬间完成，双臂覆盖上致密的角质与骨板，同时向前挥出！空气被压缩成无形的刃，与另外几条触手撞在一起，将其击偏。

    但触手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源源不断。更可怕的是，艾萨克的本体依旧倒悬在角落，它仅仅是动了动“手指”（或者说，那团阴影轮廓中类似手指的部分），攻击就如同潮水般涌来。

    一条特别粗大、前端锐化的触手躲过了祸斗的拦截，如同毒蛇般噬向埃斯特的咽喉！

    千钧一发！

    一面由我紧急构筑的AIM力场偏转特性的复合能量护盾，在埃斯特面前瞬间展开！

    噗！

    触手尖端狠狠刺在护盾上，暗金符文与护盾的能量剧烈冲突，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护盾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但总算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不能在这里和它硬拼！”我冲埃斯特和祸斗大喊，“它的力量来源诡异，而且可能还在吸收整栋大楼的物质！先撤出去！”

    祸斗毫不犹豫，一把抄起还有些发愣的埃斯特。我则再次冲向蕾伊。

    艾萨克发出一声混杂着恼怒与讥讽的冷哼，更多的阴影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封死我们的退路。整个仓库都在它的力量下呻吟，墙壁上浮现出更多蠕动扭曲的符文，仿佛这个空间正在逐渐被它同化、吞噬。

    “想逃？你们能逃到哪里去？”那重叠的声音如影随形，“这座城市，这片大地，终究……”

    它的狠话被一阵从我们先前进入的仓库门方向传来的、更为剧烈的撞击声和某种能量爆炸的轰鸣打断！堵门的货架剧烈震动，显然外面正发生着激烈的战斗——很可能是黄泉川老师率领的突击小队正在试图破门，或者……他们遭遇了什么东西。

    “走这边！”我当机立断，指向仓库另一侧一个较小的、似乎是通往内部维修管道的门。那是艾妮在潜入时标记的另一条潜在路径。

    祸斗带着埃斯特开路，将拦路的触手暂时斩断。我护着蕾伊紧随其后。

    在撞开那扇小门，冲入后方黑暗狭窄的管道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艾萨克——那个占据蛭媚躯壳、融合了古老死灵师灵魂与不可名状低语的怪物——依旧倒悬在阴影中。它没有追击，只是用那深渊般的眼窝“注视”着我们逃离的方向，暗金的星芒在其中缓缓旋转，如同无声的嘲弄与宣判。

    管道门在身后关上，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和翻滚的阴影。

    但我们都知道，这远不是结束。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学园都市日记 第12章：夜幕下的深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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