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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刺眼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了廉价公寓那层薄薄的、沾着些许污渍的窗帘，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

    一方通行躺在不算舒适的沙发上，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他那张苍白的脸也习惯性地带着一丝戾气和不易接近的冷漠。

    他不是被阳光唤醒的，也不是被窗外的车流人声吵醒的。

    是被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某种东西烧干了的刺鼻气味，以及一丝隐约甜腻过头了的古怪味道，硬生生从浅眠中熏醒的。

    他猛地睁开那双血红色的瞳孔，里面还残留着被打扰的清梦所带来的暴躁。鼻翼翕动了两下，确认了这令人不悦的气味源头——厨房。

    “……搞什么鬼？”他低哑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干涩。他撑起瘦削的身体，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头被侵扰了领地的野兽，阴沉着脸走向厨房。

    然后，他看到了堪比某种微型灾难现场的景象。

    原本就称不上整洁的狭小厨房，此刻更是狼藉一片。灶台上溅满了可疑的、黏糊糊的深色酱汁，几个碗碟歪歪扭扭地堆在水池里，其中一个边缘还挂着一缕如同史莱姆般的、半凝固的透明物体。平底锅里，一团黑黄相间、形态不明的糊状物正散发着最为浓烈的焦糊味来源。

    而制造这场灾难的元凶——最后之作，正背对着他，踮着脚尖，努力地试图够到挂在墙上的一个小锅。

    她身上套着一件对于她幼小体型而言过于巨大的白色T恤，下摆直接垂到了她膝盖上方，像一件宽松的连衣裙，那是她昨晚从他衣柜里“自行征用”的。茶色的短发因为忙碌而显得更加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头顶那根标志性的呆毛却依旧倔强地翘着。她那件“连衣裙”的袖口和胸前，也未能幸免地沾染了各种颜色的污渍。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最后之作猛地回过头，看到一方通行，她那双和御坂美琴如出一辙的茶色大眼睛里，非但没有丝毫心虚，反而瞬间亮了起来，带着一种“你快来看看我的成果”的、纯粹的热情。

    “一方通行！你终于醒了吗？御坂御坂宣布，现在已经是大中午了哦！”她用小大人般的语气说道，随即指了指锅里那团不明物体，脸上带着点小自豪，又混合着些许困惑，“御坂御坂正在尝试制作能够补充能量的午餐！但是它的形态和颜色，似乎与数据库里记录的‘美味料理’存在一定的偏差……御坂御坂对此感到些许困扰。”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合理的推测，眼睛瞪得更圆了，好奇地追问：“难道一方通行你一直睡到现在，是因为你真的能通过反射来减少身体消耗，甚至达到了不需要进食的神奇地步了吗？御坂御坂试图用新学到的知识进行合理的推测，并感到非常惊讶！”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扫视了一圈如同被台风席卷过的厨房。胃里因为那古怪的气味而隐隐有些不适，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地跳。他昨晚一时……不，是嫌麻烦，才把这个在便利店外像个小流浪猫一样眼巴巴盯着他手里食物的小鬼拎了回来，随便塞了片面包就打发了。现在看来，这绝对是他近期做出的最愚蠢、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跟她解释“反射”的原理？告诉她自己是纯粹因为熬夜研究点无聊东西才睡过头？省省吧。跟一个连饭都能做成化学武器的小鬼浪费口水毫无意义。

    “……闭嘴。”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彻底放弃了在这个环境下进食的任何可能性。“出去吃。”

    简单的三个字，对最后之作而言却如同特赦令和嘉奖。她立刻丢下了那个还在散发不祥气息的平底锅，欢呼一声，也顾不上收拾残局，就像个小尾巴一样，兴高采烈地、啰啰嗦嗦地跟在了他身后。

    “出去吃吗？太好了！御坂御坂表示非常期待！”

    “一方通行，我们要去哪里吃？御坂御坂开始检索附近的餐饮设施数据库。”

    “啊，外面阳光好刺眼，但是感觉好暖和！御坂御坂对比了室内与室外的体感温度差异……”

    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充斥在原本死寂的公寓里，一方通行只觉得耳边像是有无数只小麻雀在吵嚷。他强忍着把她反射到墙外的冲动，粗暴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家位于街角、装修普通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家庭餐厅里，午间的客流不算太多。一方通行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最后之作则像只灵活的小猫，哧溜一下滑进了他对面的卡座，小脑袋好奇地左右张望，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穿着围裙的女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一方通行看都没看，直接将菜单推到了最后之作面前。

    “随便点。”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最后之作如同接到了什么神圣的任务，两只小手郑重地接过几乎有她半个人大的菜单，认真地翻阅起来。她的小手指点着彩色的图片，嘴里小声地念念有词：“这个看起来颜色很丰富……这个有可爱的装饰……啊！这个！”

    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指着菜单上的一款套餐：“御坂御坂想要这个！儿童牛排套餐！它还附送一个迷你呱太玩具！御坂御坂被其附加价值所吸引，并充满期待地宣布！”

    一方通行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对服务员指了指超辣炸鸡套餐的图片，然后要了一杯冰水。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最后之作依旧不安分，摆弄着桌上的调味瓶，好奇地研究着纸巾盒的构造。一方通行则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血红色的瞳孔里是一片虚无的漠然。

    当热气腾腾的儿童牛排套餐被端上来，附带那个小巧的玩具时，最后之作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满足的惊叹。她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拿起刀叉，开始对付那块被切成可爱形状的牛排。

    “唔……好吃！”她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热乎乎的饭菜真好……御坂御坂已经两天没有吃到这么美味的东西了。”

    她的话语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感慨。但一方通行拿着冰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对面那个正埋头苦干、吃得香甜的小小身影上。

    两天……这小鬼之前是怎么活下来的？喝公共洗手间的自来水？在垃圾桶里翻找那些被丢弃的、冰冷的残羹剩饭？像只无家可归的小野狗一样，在城市的阴影里挣扎求生？

    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他立刻忽略掉的异样感，如同水面的涟漪，在他冰冷的心湖深处轻轻荡开了一瞬。他随即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掩饰了那瞬间的不自然。

    “啧，”他咂了下嘴，“你这小鬼这两天到底怎么活下来的？这城市里变态不少，你这种小豆丁分分钟就被拐走了。”他甚至恶意地补充了一句，“或者被某些无聊的研究员抓去做实验品。”

    最后之作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她似乎并没有被他的话吓到，只是眨了眨大眼睛，用一种过于坦然的语气回答：“御坂依靠摄入水分和未被完全分解的有机物质维持了基本生命活动。御坂御坂试图用较为委婉的方式描述之前获取营养的来源，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生理不适感。”

    一方通行：“……”他有时候真搞不懂这小鬼是天然呆还是故意的。

    他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让人莫名烦躁的话题，转而切入他更在意的核心问题。他用叉子漫不经心地戳着自己盘中金灿灿的炸鸡，血红的瞳孔锐利地盯着一脸满足的最后之作。

    “喂，小鬼。我记得‘实验’终止后，所有的‘御坂’复制体，不是都应该被统一回收处置了吗？”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为什么你会流落在外？像个没人要的废弃品一样。”

    最后之作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放下刀叉，小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变得稍微端正了一些，脸上的轻松表情也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稚嫩外表不太相符的、带着些许茫然的认真。

    “御坂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她老实地回答，“御坂的网络记录中，缺失了脱离培养罐前后的部分数据。当御坂拥有清晰的自我意识时，就已经在外面了。”她抬起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身体，“而且，御坂的身体……还有这里（指了指心脏的位置），都还没有制造完成。处于非常、非常不安定的状态。御坂御坂如实汇报自身存在的缺陷。”

    她说着，突然将两只小手在胸前合十，微微歪着头，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希冀的光芒，努力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可爱、最具有说服力的姿态：

    “一方通行，你是【实验】的关键性人物，应该跟那些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们之间互相有所往来吧？御坂御坂在心中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请你代为联络那些研究人员。现在的御坂由于肉体及人格都还未制造完成，所以处于非常不安定的状态，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让御坂再一次进入培养器，彻底完成制造程序。御坂御坂将两只手掌贴在一起，微微偏着头，摆出可爱的模样向你恳求。”

    一方通行看着她那故作可爱的姿态，听着她那想要“回归”培养器的请求，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一股无名火混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猛地窜了上来。他需要立刻、马上，将这种令他极度不适的感觉压下去。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用恐惧和残酷，筑起高墙。

    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夸张而冰冷的嗤笑：“哈？”

    他身体前倾，血红色的瞳孔如同最危险的捕食者，牢牢锁定最后之作，脸上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要我帮你？小鬼，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或者刚才吃的东西把脑子也糊住了？”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威胁，“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做了什么？啊？像踩死蚂蚁一样，不，比那更轻松，像处理超市里买来的、毫无价值的碎肉一样，杀了九千八百零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复制人！整整九千八百零一！”

    他刻意用着最残忍、最轻蔑的词汇，试图从那张小脸上看到恐惧、憎恨，或者任何能让他感到“理所应当”的情绪。

    “我可是屠夫啊，小鬼。你还敢靠近我？还敢让我帮你？你是嫌自己活得太完整了，想提前体验一下被分解的感觉吗？”

    最后之作静静地听着他的咆哮，脸上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平静得可怕：

    “御坂知道。所有的记录，御坂都拥有。”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他，“而且，在被回收的真田夏率领的御坂反抗军个体后，从她们那边合并的网络日志里，御坂学到了很多新的东西，是原本‘御坂网络’里不曾有过的……比如，‘人格’的独特性，以及……个体‘内心’的感受。御坂御坂尝试理解那些复杂的情感数据。”

    真田夏的名字被她提及，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一方通行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涟漪和烦躁。

    “哦？学了新东西？”他继续用夸张的嘲讽语气掩饰着内心的波动，“那你更应该离我远点，或者去找那个叫真田夏的蠢货！他不是自诩为你们的救世主吗？为了你们甚至敢跟我作对！找他帮忙不是更合适？”

    最后之作摇了摇头，逻辑清晰地反驳，语气依旧平静：“首先，根据【阿赖耶识系统】共享的日志报告显示，真田夏目前并未主动接触与‘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相关的研究人员。他明面上的身份是风纪委员，如果御坂直接向他求助，只会让他陷入职责与情感的两难境地，甚至可能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她顿了顿，茶色的眼眸直视着一方通行那双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红瞳，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你，一方通行，内心也对这个实验，保有挣扎和怀疑。所以，御坂认为，找你帮忙，才是当前情况下最正确、也是唯一可行的选择。御坂御坂基于逻辑分析和情感数据模拟，得出此结论。”

    “挣扎？！”一方通行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远处一桌客人侧目。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里的冰水都在晃动，脸上因为暴怒而显得有些扭曲，“谁会对从超市里买来的碎肉产生感情？谁会对踩死一群蚂蚁感到挣扎？别开玩笑了！我只是觉得无聊！觉得那些家伙像苍蝇一样吵！”

    他试图用更大的声音和更凶狠的表情来掩盖内心被看穿的慌乱。

    最后之作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她依旧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他层层叠叠的伪装：

    “你在撒谎。”

    “最开始参与实验时，你一直在试图通过言语上的恐吓和威胁，吓跑前来参与实验的御坂个体。御坂拥有相关的记录。”

    “在真田夏介入实验后，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在第一次遭遇时，就无视他的任何干扰和战术，直接一击将其彻底击杀。即便他拥有那个不输给御坂网络的AI‘零号’的协助，在当时也根本抵挡不住你的全力一击。但是，你没有。”

    “你容许他一次次地出现在实验场地，容许他建立所谓的‘反抗军’，容许他和你进行一场又一场在你看来如同‘游戏’的战斗。你甚至说，从这些战斗中‘学会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

    “你何尝又不是在期待真田夏能活下来？你和真田夏，以及那些反抗的御坂姐妹们，何尝又不是在相互的战斗和对抗中，各自都在进一步地‘进化’？御坂御坂......”

    “闭嘴！！”

    一方通行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胸膛剧烈起伏，血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被彻底戳破伪装后的暴怒、羞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狼狈。周围几桌客人都被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发难、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白发少年。

    他无法再待下去了。这个小鬼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他引以为傲的“恶”的形象，在她面前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结账！”他几乎是咆哮着对赶过来的服务员吼道，同时粗暴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看也不看地拍在桌上。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坐在对面的最后之作，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的呜咽。她的小手捂住了额头，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随即又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剧烈地喘息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软软地趴在了餐桌上，刀叉被碰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御坂……御坂的身体……好难受……”她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好像……更不舒服了……因为……未完成……就离开培养罐……”

    她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一脸阴鸷、站在桌边的一方通行，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但是……还是……非常感谢你……请御坂吃饭……御坂御坂……真心地……道谢……”

    一方通行看着趴在桌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双血红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情绪剧烈地闪烁、挣扎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被一层更厚的冰霜所覆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桌上的账单和那张钞票，径直走向收银台，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在收银台，年轻的店长一边找零，一边担忧地看了看远处趴在桌子上、状态明显不对的最后之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白发少年，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那个……这位客人，您……不管那位小姑娘了吗？她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一方通行一把抓过找零的硬币，塞进口袋，头也不回，用足以让整个餐厅都听清楚的、冰冷而漠然的声音说道：

    “谁认识那种小鬼。”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推开玻璃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午后的街道上，没有一丝留恋。

    店长拿着零钱，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个独自趴在桌上、显得无比可怜无助的小女孩，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回柜台，拿起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风纪委员活动第177支部吗？我这里……有个情况想向你们反映一下……”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学园都市日记 第4章：未完成之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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