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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第二天，到福利院的时候刚过八点。

    铁门只开了一扇，门卫老王在门卫室里坐着，面前摆着一碗面条。

    老王看见我，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推开窗户。

    “这么早啊林老师，”

    我抿嘴笑了笑，报出提前想好的理由，“上午没课，过来备备课，顺便看看孩子们早上的活动。”

    “还是林老师勤快啊，”老王说着从抽屉里翻出登记本推过来。

    我没注意到的是，在我低头的时候，老王低头看了一张照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登记的空挡，我随口问着：“王师傅，咱们院里早上孩子们一般什么时候起来活动？”

    “七点半，这会刚吃完早饭，都在后面小厅里玩。”他把登记本收回抽屉，

    “你要是找孩子，别往宿舍区去，那边早上阿姨正收拾呢，乱。”

    “知道了，谢谢王师傅，我去小厅看看。”

    走进福利院，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棵老树，我在老树底下站了一会，

    今天没有雾，树冠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叶子偶尔动一下，

    好像……，粗了很多，比记忆里要粗了很多，

    树根旁那圈花坛还在，但是里面那圈土感觉不一样，像是新翻过一样，

    刚想仔细看看，前面活动室的门就打开了，

    吴秀华从食堂方向拐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看见我站在门外，脚步顿了一下。

    “林老师来得真早，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下午才有课。”

    “吴姐早，上午没事，过来看看孩子们，顺便备备课。”

    “辛苦了，”吴秀华笑了笑，“活动室早上阿姨刚拖过地，你随便用。”说着她把手里的钥匙换了个手，视线从我身上移到活动室门上，又移回来，“对了，昨天孩子们画的画，你是不是带了几张回去？”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对啊，有几张画得不错，我想留着当范例，下午课上给孩子们展示。”

    “这个还是要给我的，”吴主管的笑容没有变，“昨天小刘没告诉你们，院里对这些东西有规定，孩子们的作品不能随便外流。”

    “这样啊，不好意思啊，”我拍了拍手上的包，“还想着跟孩子们聊聊，小孩子的想法特别有意思，”

    “主要是保护孩子嘛，这方面早就定下规矩，昨天小刘都忘了告诉你了，”

    说完吴秀华就一直盯着我手中的包，我知道一直僵着不合适，只好拿出五幅画递了过去，

    “不好意思啊吴姐，之后我注意。”

    吴秀华拿上画，寒暄了几句，随手把几幅画卷成筒状，快步往二楼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捏着手里的包，本来心里只是猜测，现在我更肯定孩子们的画里一定有问题，

    2.

    小厅在教学区东侧，和活动室隔了一条走廊。

    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混成一片，二十来个孩子在玩积木、翻图画书、追着跑。声音很杂，但很有生气。

    我走到门口站住，小厅不大，地上铺着拼图地垫，靠墙摆着矮书架和玩具箱。

    孩子们分散成几堆，有的趴在地上拼拼图，有的围着一本翻烂了的图画书在抢，角落里三个男孩在用积木搭一个摇摇欲坠的城堡。

    徐凤芝就在里面。

    她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蹲在地上，膝盖直接压在拼图地垫上。

    面前是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女孩，头发乱蓬蓬的，刚哭过，脸上还有泪印。

    徐凤芝正用手帕轻轻擦她的脸，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女孩手里攥着一个断了胳膊的布娃娃，徐凤芝把布娃娃接过来，从兜里掏出针线包，低头穿线，动作很慢但很熟练。

    她缝了几针，把胳膊接上了，又扯了扯线头确认没松，才把布娃娃递回去。

    “好了，不哭了，你看，娃娃手好了。”

    旁边一个男孩立刻凑上来，拽着徐凤芝的袖子。

    “徐老师，我鞋带散了。”徐凤芝低头看了一眼，没叫阿姨，自己蹲下去给他系。

    一系完男孩说了声谢谢就跑开了，徐凤芝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

    “林老师来了？快进来。”她笑着招了招手，自然地好像我是这里的常客。

    “早上没事，过来看看孩子们。”我走进小厅，旁边一个正在拼拼图的小女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手里一块拼图递给我。“姐姐，这个应该放哪？”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拼图，是一幅森林动物的画面，缺了兔子耳朵那一块。

    我把她手里的拼图转了个方向，放在兔子头旁边。

    “试试这里。”她按下去，拼图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了。

    小女孩笑起来，又低头继续拼。

    “你对孩子挺有耐心的。”徐凤芝走过来，把针线包塞回兜里，“现在的年轻人，愿意起个大早来福利院的不多了。”

    “我喜欢小孩。”我说，站起来，和她并排站在小厅中央。身边的孩子们跑来跑去，偶尔从我们中间穿过，徐凤芝会侧身让一下，顺手摸一下跑过去的孩子头顶。

    “院长每天都这么早吗？”

    “习惯了。早上孩子们起床到上课这段时间，阿姨最忙，我过来搭把手。”她蹲下去把一个快摔倒的男孩扶住，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继续玩，

    “这些孩子，吃喝拉撒都是小事，你给他系一次鞋带，他能记你好几天。”

    徐凤芝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做的也真的很熟练，系鞋带的手法、缝布娃娃的针脚不像是装出来的样子。

    “昨天有个孩子画了蓝色窗户和绿线。”我开了个头，说得轻描淡写，“我就感觉特别有意思。”

    徐凤芝手里的动作没停。“院里好多孩子都喜欢画画。有些画得挺好，比我都强。不过小孩子想象力丰富，有时候画的东西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还以为是在这院里看到的呢，”

    徐凤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哪有大窗户啊，小孩子们画的，那能一个个对上，”说完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林老师对孩子们的画很感兴趣。”

    “想和孩子们找点共同话题，”说完我揉了揉头，“就怕融入不进去，孩子们不喜欢。”

    徐凤芝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候一个大概六岁的男孩跑过来，一头撞在徐凤芝腿上。

    徐凤芝低头看了一眼，没站稳往后趔趄了半步，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冲我点了点头道谢，蹲下去把男孩抱起来，顺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又跑这么快，撞疼了没？”

    男孩摇摇头，搂着她的脖子不放。“徐老师，我想吃糖。”

    “等吃完饭再吃，现在吃糖肚子会疼的。”她把他放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先去玩，乖。”小男孩哦了一声转头就跑，

    徐凤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挂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院长和孩子们很亲。”我说。

    “都跟自己家孩子一样。”徐凤芝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些孩子不容易。生下来就被扔了，有人连名字都是我们给起的，对他们好一点，是应该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邀功的意思，就是很平地说了一个事实。

    我像随口一提地问了句：“小孩们就是爱闹，你看一个个的都带伤。”

    徐凤芝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积木放进玩具箱，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小孩子嘛，蹦蹦跳跳的，磕磕碰碰正常，我们这儿的阿姨都备着创可贴。不过……”

    她顿了一下，“你说得对，以后得多注意。回头我让阿姨每天检查一下孩子们身上，有伤及时处理，严重的送医务室。”

    “那院长辛苦了，我先回活动室备课。”

    “去吧。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她说完又蹲下去了。

    一个女孩的辫子散了，她正把那根粉色的皮筋重新绕上去。

    我走出小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徐凤芝还在给那个女孩扎辫子，手指在头发里绕来绕去，动作轻得像是怕扯疼她。

    周围的孩子们跑来跑去，偶尔有孩子撞到她身上，她不躲，只是微微晃一下。

    阳光透过小厅的窗户照进来，打在拼图地垫上，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

    一个对孩子这么好的院长，不知道是否了解这里面的肮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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