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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玲到表姐家的第一个晚上，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城里的月亮和莲花沟子的月亮，不是同一个月亮。

    莲花沟子的月亮是挂在老槐树梢头的，是陪着人走夜路的，是照见田埂上露水和背篓里柴火的。而城里的月亮，被路灯和楼房切割得七零八落，显得又淡又远，像是画上去的。

    表姐家住在一个叫“建设新村“的地方，是那种一排排整齐的筒子楼，每户人家大约二十来平米，厨房在走廊上，厕所在楼道的尽头。表姐叫周敏，比刘玲大四岁，正在读高二。表姐夫在工厂上班，表姐的妈——就是刘玲的姑妈——在家里操持家务。

    “玲儿，你就睡这张小床，跟敏敏挤一挤。“姑妈指了指屋里靠墙的一张折叠床，上面铺着碎花床单，“白天收起来，晚上放下来，不碍事。“

    刘玲点头，把带来的包袱放在床脚。包袱里是换洗衣服和几本初中课本，还有那个文具盒。她没有把文具盒打开给表姐看，那是她和李秀英之间的秘密。

    第一天晚上，刘玲躺在床上睡不着。折叠床太软，和家里的木板床不一样。走廊上传来别人家做饭的油烟味和说话声，楼下的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表姐和姑妈在说话。

    “妈，她要在咱家住多久？“

    “你舅舅说了，先住着，等考上高中再说。“

    “那她吃饭咋办？咱家本来就不宽裕……“

    “你小声点！人家是客人。“

    “什么客人，分明是来蹭住的。你看看她带的那点儿东西，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刘玲把被子拉到脸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在心里说：李秀英，要是你在这儿，你会怎么办？那个在菜市场能跟人吵架吵赢的李秀英，那个背二十斤柴走十里路的李秀英，那个能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钱塞给别人的李秀英——她一定不会哭。

    刘玲把眼泪擦干，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黑暗中默背明天要预习的英语单词。这是表姐给她定的规矩：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背半小时英语，再去上学。

    表姐周敏是个认真的人，或者说，是个对自己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的人。她给刘玲制定了详细的作息表：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晚上七点做完作业后由她辅导两小时，周末全天学习，只许休息半天。

    “你不要以为上了高中就能松口气，“周敏第一天就板着脸说，“高中三年，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你爹那钱就白花了，你那些乡亲们的笑话就没白看。“

    刘玲没说话，只是点头。她想起莲花沟子老槐树下那些议论纷纷的嘴脸，想起父亲做出决定时全村人的表情，想起李秀英在送别时那个颤抖了一下的肩头。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必须考上。

    但真正开始高中的学习，刘玲才发现自己和城里学生的差距有多大。

    莲花沟子初中的老师，能教完课本已经算尽责了。而城里的学生，初中就开始上各种补习班，英语口语流利，数学题能做竞赛难度的，物理化学实验器材见都没见过。第一堂英语课，老师全程用英语讲课，刘玲只听懂了“Good rning“和“Class is over“。

    第一堂数学课，老师讲的是函数，刘玲连符号都认不全。同桌是个叫赵晓丽的女生，翻了个白眼说：“乡下来的吧？这都不会。“

    刘玲的脸烧得发烫。那天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表姐家，而是坐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金色。她想李秀英了。如果李秀英在这儿，她一定会用菜市场吵架的架势怼回去：“你厉害啥？不就是多上了几个补习班吗？“

    想到这里，刘玲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文具盒，打开，那张字条还在。十块钱她没舍得花，压在文具盒的最底层。她把字条展开，上面是李秀英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字还写错了。

    “到城里处处都要钱，省着点儿用。“

    刘玲把字条贴在胸口，就像李秀英在拍她的肩头。她想起那天在文具店里，隔着木板听到的对话；想起李秀英背柴时的背影，背篓带子勒进肩膀的肉里；想起那张十块钱，是二十斤柴，是无数次蹲在地上，汗水滴进泥土里换来的。

    “李秀英，“刘玲对着空荡荡的操场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辛苦的。“

    从那天起，刘玲开始了近乎疯狂的追赶。

    早上五点起床，比表姐定的时间还早一个小时。她在走廊尽头最亮的那盏灯下背单词，冷了就搓搓手，饿了就喝口凉水。等表姐起床时，她已经背完了一篇英语课文。

    白天上课，她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听不懂的就用铅笔在边上打问号，下课追着老师问。一开始老师还有点不耐烦，后来被她问得多了，反倒开始欣赏这个“乡下孩子“的韧劲。

    “你叫刘玲是吧？“英语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陈，“你这几天的进步很明显。就是发音还要多练，你听过磁带吗？“

    刘玲摇头。她的表姐家里没有录音机，那东西太贵了。

    陈老师沉默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小录音机和几盒英语磁带：“这是我之前用的，你拿去吧。每天跟着念，把发音练好。“

    刘玲接过录音机，手都在抖。“谢谢老师……“

    “好好学。“陈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我见过的最用功的学生。“

    那天晚上，刘玲把录音机带回表姐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周敏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哪儿来的？“

    “英语老师借给我的。“

    周敏嗯了一声，难得没有挑刺。

    但日子并不总是顺利的。姑妈家本来就不宽裕，多了刘玲一张嘴，开销自然大了。姑妈不说，但刘玲能感觉到。吃饭的时候，姑妈总是往表姐碗里多夹菜，对刘玲则说“你多吃点，别客气“——但菜就那么点，客气就没了。

    刘玲学会了不吃饱。每次都说“够了够了“，然后回房间喝点水。她有次饿得头晕，在课堂上差点昏倒，被同学扶到医务室。医生说是低血糖，让她多吃饭。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从那天起，每天在书包里放一小块从姑妈家厨房偷拿的馒头，饿了就啃一口。

    最难熬的是冬天。表姐家的房子没有暖气，走廊上风呼呼地灌进来。刘玲只有一床薄被，晚上冻得睡不着，就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缩成一团像只虾米。她的手生了冻疮，写字的时候又痒又痛，笔都握不住。

    “你怎么不买双手套？“同桌赵晓丽偶尔会问一句，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不冷。“刘玲说，把冻得通红的手缩进袖子里。

    她不是不想买。而是那十块钱，她始终不舍得花。那是李秀英背了一百趟柴的钱，是李秀英肩膀上那些血泡化脓结痂又化脓的钱。她怎么能花在手套上？她宁可冻着，也要让那十块钱躺在文具盒里，像一枚勋章，像一个承诺。

    那年冬天的一个深夜，刘玲终于坚持不住了。

    那天她发烧，早上就没起来。表姐去上学了，姑妈去市场买菜，家里没人。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在疼。她想起莲花沟子的家，想起爹娘，想起老槐树，想起那条十八里的山路——然后她想起了李秀英。

    李秀英在干什么呢？她去打工了吧？去了哪个城市？是广州还是深圳？她会不会也在挨冻？会不会也在忍着饿？

    刘玲从床上爬起来，烧了一壶水，喝了几口，又回到桌前。桌上摊着数学作业，十道题她只做出来三道。她把头埋在胳膊里，眼泪把作业本打湿了一小块。

    “我不行了，“她小声说，“我真的不行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不是真的听见，是脑子里响起来的。那个声音说：

    “你咋就不行了？你才上了几天学就不行了？我要是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知道我多想坐在教室里吗？你知道我多想把那些课本一页一页翻完吗？刘玲，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敢放弃，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那是李秀英的声音。那个在菜市场跟人吵架的、背柴背到肩膀流血也不吭一声的、把十块钱塞进别人书包转身就走的李秀英的声音。

    刘玲猛地抬起头。

    她把作业本拉过来，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啃。做不出来就翻课本，翻不到就猜，猜不出来就跳过。等她做完最后一道题时，天已经黑了。她摸了一下额头，烧好像退了一点。

    她打开文具盒，把那张字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到城里处处都要钱，省着点儿用。“

    “省着呢，“刘玲对着字条说，“你放心，我连早饭都省了。“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不知道，在几百公里之外的一个服装厂宿舍里，李秀英正躺在床上，膝盖上放着一封信——那是刘玲写的第一封信，用的是表姐给的旧信纸，信纸边角有些皱，但字写得很工整。

    李秀英不识字，看信要请同宿舍的工友念。

    “亲爱的秀英……“工友刚念完开头，李秀英就打断了她：“你慢点，别念那么快。“

    工友又念了一遍，李秀英记住。“亲爱的秀英“，四个字，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刘玲在信里说她英语进步了，数学还是有些吃力，姑妈对她不错表姐虽然严格但也是为她好，城里的冬天真冷啊不如莲花沟子暖和……

    李秀英听到“冷“字，皱了一下眉。她想起刘玲从小就怕冷，冬天的手总是冰凉的。

    “她有没有说买棉鞋了？“李秀英问工友。

    “信上没写。“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共十二块八毛。她在服装厂干了一个月，工资还没发，这是她省下来的几块钱和卖柴剩下的。

    “你帮我写个回信。“李秀英对工友说。

    “你说，我写。“

    “你跟她说，我在这儿挺好的，食堂管饭，宿舍有床，比在家里干活儿轻松多了。让她好好学习，别操心钱的事。还有……“李秀英顿了一下，“还有，让她买双棉鞋，别冻着。钱的事儿有我呢。“

    工友写完，李秀英又让她念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信封。

    “寄信要几毛钱？“李秀英问。

    “大概八分。“

    李秀英从布包里摸出一毛钱：“多的算你的辛苦费。“

    工友笑了：“秀英，你可真是个大方人。“

    李秀英没笑。她看着窗外，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她想起莲花沟子的傍晚，想起和刘玲一起走的那条十八里的山路，想起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家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穷，但两个人在一起。走夜路也不怕，因为有人陪着。

    现在一个人在城里，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其实也怕。只是她不能让刘玲知道。刘玲还要考大学呢，不能让她分了心。

    后来刘玲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快过年了。

    她拆开信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不是李秀英的笔迹，但落款上有个很认真的签名——“李秀英“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极其用力，像小学生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刘玲知道，那是李秀英自己签的。她可能让工友写了正文，但最后的名字一定要自己写。

    信很短，但刘玲看了很久。尤其是那句“让她好好学习“，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纸折好，和那张十块钱、那张字条放在一起，统统压进文具盒的夹层里。那个文具盒成了一个保险箱，装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一个人的期待，和另一个人的承诺。

    期末考试那天，刘玲起得特别早。

    她站在走廊尽头那盏灯下，把所有的单词又过了一遍。路灯的光昏黄，照在她冻得发红的手上，冻疮已经结痂了，又痒又痛。但她不怕了。她想着考完试就能回家过年，就能看到李秀英了——她们约好了，年后在莲花沟子见一面。

    考试一共三天，考了七门课。刘玲每一门都答到最后一分钟，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门考完时，她走出考场，外面在下雪。城里的雪是灰蒙蒙的，不像莲花沟子的雪那么白，但她还是很高兴。

    她站在操场上，张开嘴，让雪花落在舌尖上。

    “李秀英，“她在心里说，“我考完了。“

    成绩出来那天，刘玲正在表姐家收拾东西准备回莲花沟子过年。周敏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刘玲有点紧张。

    周敏把纸递过来。刘玲一看，是成绩单。

    语文86，数学91，英语88，物理82，化学79，政治85，历史83。

    总分594。

    刘玲算了一下班上的排名，大概在十五名左右。从入学时的倒数第几，到全班十五名，她用了一个学期。

    “还不错，“周敏说，语气难得温和，“但还差得远。你要考大学，起码得进年级前五十。“

    刘玲点头，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她其实已经很满足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想起李秀英说的“好好学习“，这四个字不是一句口号，是要用每一分钟、每一次作业、每一个不睡觉的夜晚去兑现的。

    她背着包袱走出表姐家，坐上回莲花沟子的班车。车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从柏油路变成土路。她看着那些熟悉的田埂和山影，鼻子发酸。

    但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李秀英说不定已经在老槐树底下等着她了。

    班车在村口停下，刘玲跳下车，一眼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树底下没有人。

    刘玲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她紧了紧围巾。她想起去年夏天送别的时候，全村子的人都来了，只有李秀英在叮嘱她“钱省着用“。那时候她没觉得怎么样，现在想起来，才明白那句话里的全部重量。

    “刘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玲转身，看见一个人影从合作社那边跑过来。那个人穿着不合身的大棉袄，头发剪短了，脸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亮又倔，像菜市场里跟人吵架时那样亮，像背柴时咬着牙不吭声那样倔。

    李秀英。

    刘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丢下包袱，迎着李秀英跑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抱着。

    李秀英的肩膀还是那么硬，瘦得硌人。但刘玲觉得，那比什么都温暖。

    “你瘦了。“李秀英先说。

    “你也是。“刘玲吸着鼻子。

    “考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咋样？“

    “全班十五名。“

    李秀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一拳捶在刘玲的肩膀上：“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刘玲被她捶得龇牙咧嘴，但笑得更开心了。她发现李秀英的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些细小的划痕。

    “你打工……累不累？“刘玲问。

    “累啥累，比背柴轻松多了。“李秀英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那厂里管饭，一天三顿都有菜，还有肉呢！“

    刘玲知道她在吹牛。李秀英以前就这样，明明累得要死，还要说自己过得很好。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点点头说：“那就好。“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莲花沟子的路上。冬天的田里没有庄稼，空荡荡的，远处有袅袅的炊烟。路还是那条路，十八里山路，她们走了一遍又一遍。

    “你明年还回去吗？“李秀英问。

    “回。姑妈说了，让我一直住到考上大学。“

    “那你得努力啊。“

    “你也是。“

    “我努力啥？我又不考试。“李秀英笑了。

    “你……你得照顾好自己。“刘玲说，声音很轻。

    李秀英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刘玲的肩膀：“放心吧。咱俩都要好好的。你在城里好好读书，我在外面好好挣钱。等你有出息了，我还等着你请我吃大餐呢。“

    “你等着，“刘玲说，“我肯定请你。“

    “请啥？“

    “想请啥请啥。“

    李秀英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刘玲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们在老槐树底下分手，各回各家。刘玲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秀英！“

    “咋了？“

    “那个十块钱……“

    “你留着！“李秀英打断她，“别还给我！那是给你的！“

    “不是……我是说……“刘玲吸了吸鼻子，“我会还你的。十倍还。“

    李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行，我等着。“

    那天晚上，刘玲躺在床上，又一次打开了文具盒。她把成绩单、字条、十块钱、李秀英的信，一件一件摆出来，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然后她在心里说：李秀英，你等着。

    我一定会考上的。一定会的。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白白的，亮亮的，和莲花沟子的月亮一样。

    这次她没有哭。因为月亮会一直挂在天上，就像李秀英会一直在她心里一样。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传说中的大妈 第三章 城里的月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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