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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尽。

    刘玲和李秀英的初二结束了，进入了初三。李家有个问题环绕着让人心烦，刘家也有一个问题，但并不心烦，做出这个决定，刘父还是有些犹豫。

    先说李家。

    村里除了种田，渐渐多了一条路，不是挖煤那种危险的打工路。村里有许多没读书的女娃儿，以前就是养几年之后让她们嫁人，现在却不一样了。也不知道是谁先得了这个消息，说在许多大城市招许多女娃儿做事，做的还是正经事，听说是缝衣服裤子之类的，托城里的亲戚帮忙联系后送到厂里去，每个月挣得还不少。反正养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那不如把她们送出去，还能挣些钱补贴家用。村里有好几户人家都这样做了，把自家女娃儿寄回来的钱到处炫耀。有了钱，孩子们又见了些世面，渐渐地人们的思想也变了，也知道打扮了，爱干净了。有几家不知是什么缘故，说是女娃儿在城里嫁了大老板，有钱了，家里的房子都翻新了一遍，说是按照城里的样式建的。贫富差距就像一把利剑，深深地插入了莲花沟子。这柄剑悬在莲花沟子的上空，同样也悬在老李的心头上。老李看见身边的亲戚朋友开始有了好衣服好房子，心里说一点羡慕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但老李身体不好，后来又因为在田里腿受了点儿伤，所以最开始能挣钱的挖煤，他就没能赶上。如今有这么个能挣钱的活路，他当然是想让这钱留在自己家。

    老李家因为孩子少，多少还是比那些孩子多的家里要好过一些，但也仅限于吃得饱饭。可李秀英还在上初中，还在交学费、书本费，这费那费总归也是一笔不少的开销。老李当年就不怎么同意李秀英上初中，但一想自家姑娘眼馋刘玲上学，心里总也不是滋味儿，终究还是愿意她在学校多读两年。可是时间过得快呀，转眼间两年就这么过去了，老李有意要李秀英辍学。

    老李不是没跟李秀英提过。那天吃饭的时候，他一边扒饭一边说：“妮儿，你那个同学叫啥来着？刘家那个，她是不是要去上高中？“

    李秀英警觉地抬头看着她爹：“咋了？“

    “没咋。我就是问问。人家家里有钱嘛，上得起高中。咱家……“

    “咱家咋了？“

    老李不说话了，闷头扒饭。李秀英知道她爹想说什么，她故意不接话茬，低头吃饭。桌子上安静得很，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李秀英她娘看了老李一眼，又看了李秀英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李秀英在学校待的这两年，别的或许不知道多少，但是从刘玲的口中她得知，原来还有一个城，城里原来还有高中，原来还有很多的城，有的城里还有大学。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不指望能读高中，但是把初中读完是她最后的底线。面对老李的明示暗示，她都不理睬，依旧在田里干活，忙进忙出，晚上写好作业，第二天又和刘玲一起蹦蹦跳跳地去上学。终于，老李头发怒了，他叫来李秀英，怒斥她不知道家里的辛苦，七七八八仿佛李秀英再不辍学家里人就要沦为乞丐。老李头平日里本来话少，但这一说起来却是一番慷慨陈词，有理有据，把李秀英瞬时逼到了不忠不孝的风口浪尖上。

    那天老李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一拍桌子，把桌上的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你说！你说你上了这些年的学，有啥用？你能当饭吃？你能当钱花？你看看你同学，人家刘玲家里有钱，人家想上到啥时候就上到啥时候，你呢？你爹我这腿不行了，干不了重活了，家里就靠你娘一个人，你还在学校里坐着，你的良心被狗吃了？“老李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李秀英其实早已知道她爹是个什么意思，也知道这老李头的脾气，也不做理睬，依旧干着手里的活，并没有停下来。她在剁猪草，菜刀剁在砧板上，邦邦邦的，一声比一声响。等到老李头终于说累了，坐到椅子上，喘着粗气喝茶水的时候，李秀英终于发话了。

    她把手里的菜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爹。她的眼睛亮得很，像两团火。

    “爹，你别想了。要我现在辍学是不可能的，但我也不指望以后能读高中。你放心，等我拿到初中毕业证了，我就出去打工。你也不必操这份闲心了。“李秀英语气平静地说道。其实李秀英脾气也不好，但是面对着和自己脾气一样拧的老爹又能怎么办呢？她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继续剁猪草，邦邦邦，一下一下的，把她爹那些话全都剁碎了。

    李秀英的脾气是在菜市场卖菜的经验告诉她的。她知道在菜场混不能太好说话，不能太老实。她在菜场的时候说话狠、办事准，一点也看不出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倒像是行走江湖多年的侠客，她的嘴就是她的剑，招招制敌。这菜场摆摊的地方不是固定的，大家往往是按先来后到自己抢位置，所以经常会发生口角争执，甚至打架斗殴。有些人的亲戚正好住在那里，就在他的房子下面摆摊，这倒不算什么，大家都知道，就不会跟他抢。但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卖东西的人多了起来，一个菜场就那么大点地盘，到别处去卖，去的人少便卖不出去。除了一些冒充有亲戚的抢地盘，还有些从外地来的骗子，卖假药假货、装医生专家，还有用假钞的、小偷小摸的，数不胜数。这菜场没个管事儿的人可真不行。但要是真把那些地头蛇请来了，岂不是打打杀杀，过于恐怖。所以大家便推选整个菜场最有威望的人来当个家、做个主、断断是非。这菜场有个黑脸屠户，说他黑脸并不是他的脸真的黑，而是他面凶，父母都不敢让小孩子到他那里去买肉，怕被他吓哭。这张凶脸，土匪恶霸看了都怕，加之他算是懂道理的，所以就请他来当这个家。这黑脸屠户有个儿子，就叫他王小伙吧，他和李秀英是同班同学。黑脸屠户要处理事情，可是男人说话怎么比得上一群婆婆妈妈的嘴巴厉害，黑脸屠户再凶也管不住，真是愁人。咋办呢？王小伙就有了主意。他知道李秀英也在这个菜场上卖菜，李秀英的嘴在这个菜场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厉害，他便去请了李秀英当翻译。黑脸屠户的一句话能被她翻译成十句八句，说给那些老太太们听，把那些老太太说得哑口无言，这才能继续把这个道理弄清楚，到底是谁对谁错，讲个分明。后来菜场上再出了事，李秀英也跟着帮忙，也算是小有名气。

    可李秀英的嘴再厉害，也只能把老李暂时稳住，撑到她初中毕业。

    另一边，老刘家。

    这老刘家思考的事也和刘玲的学业有关。事情是这样子的，这几年老刘进城看望亲戚，看到城里的翻天覆地变化。他家这位亲戚也有个女娃儿，是刘玲的表姐。老刘素来知道城里是有高中的，但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实还有大学。刘玲的表姐正好在读高中，就在谈话间无意问起，刘玲的表姐高中毕业后想在哪儿做事，却换来了表姐和她母亲的一阵哄笑。她们便给老刘解释起了相关的政策，说是让表姐读完高中之后再上大学，大学毕业出来之后就能分配工作，当老师，当干部，端个铁饭碗。老刘家里虽然对刘玲比莲花沟子里那些重男轻女的家庭要好，可是这上大学却是头一回听说。

    这亲戚看老刘一副不懂的样子，便也劝着老刘，让刘玲以后到城里读高中，将来上了大学，领上国家的工资，家里也好过。

    回到家里之后，老刘时不时的就在想这个问题。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想，白天在合作社坐着的时候也想。他想的是，如果刘玲真的上了大学，那就是莲花沟子祖祖辈辈头一个大学生，那得是多大的光荣。他又想，上高中得花多少钱？上大学又得花多少钱？城里亲戚说了可以住他家，但是吃饭穿衣总得花钱吧？他算了一笔账，算来算去都觉得吃力，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他想起刘玲从小就聪明，在班上一直是前几名，如果不上高中那真是太可惜了。他还想起刘玲跟他说过，李秀英想上但上不了高中，他心里就更加坚定了要送刘玲上高中的决心。

    终于，这刘玲和李秀英初中毕业了。

    老刘带着刘玲到城里的亲戚家住了一段时间。表姐也在给刘玲讲高中、讲大学，刘玲听得也心动了。表姐说高中要学英语、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比初中难多了，但只要肯下功夫，没有考不上的大学。表姐还说大学里有很多很多书，图书馆比他们整个莲花沟子的房子还大，里面什么书都有。刘玲听得眼睛都发亮了，她想象不出比莲花沟子所有房子加起来还大的图书馆是什么样子，但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跳加快。

    老刘还在亲戚的带领下去看了看高中学校。学校很大，有操场有教学楼有食堂，楼与楼之间有水泥路连着，路边种着整齐的冬青树。教室里的桌椅是崭新的，黑板是墨绿色的，擦得锃亮。老刘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半天，什么都没说，但刘玲看见她爹的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亲戚说刘玲以后就住在他家，表姐还提出给刘玲补习，刘玲也答应了。

    终于那个夏天，老刘做出了让刘玲继续读、以后还要读大学的决定。这个决定震惊了整个莲花沟子，刘玲一下成为了莲花沟子人念叨的传奇人物，她将成为这莲花沟子第一个读高中的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娃儿。莲花沟子因为这个事儿真是炸开了锅，恨不得编成书，或者在老槐树下搭个戏台演上一番才过瘾。

    消息传开的那天，老槐树底下坐了一堆人。有人羡慕说刘家祖坟冒了青烟，有人酸溜溜地说读书有啥用还不如早点嫁人，还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刘家要花多少钱，结论是刘家肯定撑不了多久就得把闺女叫回来。刘玲她爹坐在合作社的柜台后面，听着外面的议论声，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再说说李秀英。她从刘玲口中知道了她要上高中的消息，可高兴坏了，仿佛是自己要上学似的。两个人一起高高兴兴地说了好多，多半是刘玲再说，李秀英听。刘玲讲城里的新鲜事儿，李秀英听着露出惊奇的表情。刘玲讲到那个比莲花沟子所有房子加起来还大的图书馆时，李秀英哇了一声，说那你可得多看点书，回来讲给我听。刘玲说好，我一定给你讲。李秀英又说，你在城里可别只顾着看书，也要好好吃饭，别把自己饿瘦了。刘玲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咋比我娘还啰嗦。两个人笑成一团。

    她们俩讲了好多，直到傍晚各家人喊了吃饭才依依不舍地散去。刘玲走的时候，李秀英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走远，忽然喊了一声：“刘玲！“

    刘玲回头：“咋了？“

    李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明天再来找我玩。“

    刘玲笑着说好，转身走了。李秀英还站在原地，看着刘玲的背影消失在合作社的门后。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掏走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嗓子眼发堵，眼睛发酸。

    晚上李秀英回家吃饭，又做了些事，就去睡觉了。她躺在床上，漏风的窗户吹进凉风，稍稍减轻了暑热，同时还吹进一些蚊子，嗡嗡嗡的，像蜜蜂一样。李秀英钻进被窝，终于哭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有什么缘由，她没想，就是想哭，没什么动静，就像她已经睡着了一样。可眼泪就那么止不住地流，眼泪可能都流进了深渊。

    李秀英决定在送刘玲进城读书后去打工。刘玲进城的那天来了不少人。刘玲也算是经常进城了，可这天意义非凡。十里八村的都来了，盯着刘玲一家的一举一动。刘玲怪不好意思的，但也没有办法。还好她在人群中发现了李秀英，忙拉她进屋。两个人进屋又说了会儿话，李秀英不断地叮嘱她，像个老母亲嘱咐女儿一样，刘玲都笑了。

    “你怎么比我爹妈还絮叨。“刘玲打趣地说，习惯性地拍了拍李秀英的肩头。

    李秀英的身体突然晃动了一下。刘玲不知道她怎么了，而李秀英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她只做苦笑，未做答复。她没有告诉刘玲她要去更远的地方了，同着还有些事儿，她也没说。老刘喊刘玲把要带的被子抱出去，刘玲让李秀英坐着，不让李秀英帮忙。趁着这会儿，李秀英偷偷打开刘玲的书包，在她的文具盒里放下了一张字条和一张十元钞票。

    刘玲紧紧握住李秀英的手，眼中噙着泪。李秀英又嘱咐了许多，老刘催促起刘玲了，李秀英扶着刘玲让她上了拖拉机，李秀英都险些落泪。村里人看着这一幕，不少也差点落泪，再配点音乐，好像送大姑娘远嫁一样。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李秀英站在老槐树底下，一直看到拖拉机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站了很久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转身。她揉了揉眼睛，往老山坳的方向走去。那天阳光特别好，照在路边的野花上，花开得正盛，但李秀英觉得，夏天已经过完了。

    刘玲到了表姐家，收拾好后，便准备先学一些。她拿出书包里的文具盒，一张字条映入眼帘：到城里处处都要钱，省着点儿用。还有一张十元大钞。

    字条没有署名，却知晓是谁写的。

    刘玲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她表姐听到声音赶来，问她咋回事儿，刘玲已经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我。“声音哽咽。

    原来之前李秀英又玩儿起了神出鬼没，刘玲偶然逮到她，知道她是在背柴卖。李秀英说是补贴家用。柴很重，把李秀英压得像个佝偻的老太太。刘玲不好和她分担，抢着要背，可自己根本背不起，能陪着走一段路，可又不能一直陪着走到底。刘玲看着李秀英的样子总觉得心酸。可如今看到这张比巨款还重的十块钱，刘玲再也抑制不住了。

    “一斤柴……五分钱，她一次背了二十斤，才……才一块钱。她背了十次啊，十次……“刘玲抽噎着。

    这些话她的表姐听不懂，只能坐在她身边，轻拍着她的肩头，以表安慰。

    而此时李秀英的肩头暗暗地痛，那是因背柴的背篓带子勒起的血泡，血泡又被勒破，然后开始发炎、化脓。老李家没人舍得用药，这种小伤微不足道，它会慢慢结痂，最后成为众多疤痕中的一个。

    但没关系，李秀英习惯了。她习惯了疼，习惯了累，习惯了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放在心里，然后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她只是希望刘玲能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替她去看看那些她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的地方。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传说中的大妈 第三章 抉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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