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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老家回来之后，二哥沉默了两天。

    他把那块刻着名字的石头放在床头柜上，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他不怎么说话，饭量比之前少了一些，二嫂有些担心，偷偷问我是不是不该让他回去那一趟。我说让他缓一缓，他不是不高兴，是心里装了太多东西，还没倒出来。

    第三天晚上，他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那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正准备睡觉。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有一点兴奋。

    “老三，我想把老屋修一下。“

    我愣了一下，问他要怎么修。

    “不用大修，“他说，“把屋顶补一补，门换一把锁，院子里的草清干净。起码让它像个能住人的样子。“

    “你打算回去住？“

    “不是现在，以后吧。“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就是觉得，它就这么塌了，可惜了。“

    我想了想，说行。第二天我就联系了村里的老张头，他是我们小时候的邻居，在村里干了半辈子泥瓦匠。老张头在电话里听见我的声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是老三？你哥咋样了？“

    我说好多了。

    “那行，“他说，“老屋的事我帮你们弄，材料钱你们出，工钱我不要。“

    我说工钱得给。他说你要给就不干了。我没办法，只好说行。

    二哥知道之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钱你拿着，给老张头买点烟酒，别让人白忙活。“

    我打开信封一看，厚厚一沓，数了数，小一万。我说这太多了。二哥说修房子不要钱？材料人工都要钱，你拿着。

    “你哪来的钱？“我问。

    二哥咧嘴笑了一下：“攒的。生病之前留着给闺女交学费的。

    “那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房子修好了，我回老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以后回去，也有地方住。“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特别执着的光。我没再推，把信封收好了。

    接下来的一周，老张头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告诉我进度。今天上了房顶，明天清了院子，后天换了一扇新窗户。他发来的照片里，老屋一天一个样，杂草没了，墙上的窟窿堵上了，门换了一扇新的松木门，没上漆，原木色的，看着朴素但结实。

    我把照片拿给二哥看。他捧着手机一张一张翻，翻到院子的照片时，忽然说：“老张头把树根挖出来了？“

    我看了一眼，院子东南角果然被翻过一片土，一堆旧树根堆在墙根下。

    “应该是清院子的时候挖出来的，“我说，“那棵树砍了这么多年，根还烂在地里。“

    二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指了指屏幕：“你让老张头把树根留着，别扔。“

    我问他留着做什么。他想了想，说：“我要回去种点东西。“

    那周末我又开车带他回了一趟老家。老屋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屋顶换了新瓦，墙面粉了白灰，院子里的土翻了一遍，平平整整的。二哥走进去的时候，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脸上那种表情，像一个人走进了自己失散多年的梦里。

    他走到东南角，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新翻的土。土是软的，湿的，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他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使劲握了握，然后松开，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老张头，“他站起来喊了一声，“我想在这儿种棵桂花树，有没有门路弄到树苗？“

    老张头从屋里探出头来，擦了擦手上的灰：“有。后山有个苗圃，什么树苗都有。你要多大的？“

    “不要大的，“二哥说，“小的就行，能活就行。“

    “明天我给你弄一棵来。“

    第二天下午，老张头真的扛来了一棵桂花树苗。不大，齐腰高，树干细得像手指，顶着一蓬嫩绿的叶子。二哥接过树苗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特别小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在东南角挖了一个坑。坑挖得不深，但很规整，圆圆的，边缘修得齐整。他把树苗放进去，扶正了，一铲一铲地填土。填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刻着名字的石头，放进坑里，挨着树根。然后继续填土，把石头和树根一起埋了下去。

    他站起来，用脚把土踩实了，然后退后两步，看着那棵小树苗。树苗在风里轻轻晃着，细弱的枝干上那蓬叶子绿得发亮。

    “行了，“他说，“慢慢长吧。“

    二嫂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盆水。她走到树苗前，蹲下来，把水慢慢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她浇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在二哥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棵树。

    “你说它能活吗？“二嫂问。

    “能，“二哥说，“树比人皮实。给它一点土，一点水，它自己就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他说的是自己。

    那天我们在老屋待了一整天。二嫂从村里的小卖部买了菜和米，用老屋的灶台做了一顿饭。灶台是老张头刚修好的，砌了新的砖，抹了新的泥，火一烧起来，整个屋子都暖和了。饭菜的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飘在村子的上空，混在傍晚的炊烟里。

    二哥坐在灶台边，看着二嫂忙活。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消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他忽然开口：“咱闺女放假的时候，把她带回来住几天。“

    二嫂正在炒菜，头也没回：“行。“

    “让她看看她爸小时候住的地方。“

    “嗯。“

    “告诉她，她爸小时候在这院子里爬树，摔下来胳膊脱臼了，也没哭。“

    二嫂停下手里的铲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那时候怎么不哭？“

    “哭什么，“二哥说，“哭了就不疼了？“

    “不哭也不疼啊？“

    “不疼，“他说，“哭不出来。“

    二嫂转回去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兹啦兹啦响着。她说了句什么，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二哥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二嫂提高了声音：“我说——你现在倒是会哭了。“

    二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像一盏灯被拨亮了一点。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俩在灶台前一个炒菜一个烧火，锅里冒着热气，屋子里飘着饭菜香，院子里那棵刚种下的桂花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摇着。老屋活了。它从一个空壳子，重新变成了一个家。

    那天晚上我们没走。二嫂铺了床，是村里亲戚家借来的被褥，洗得干干净净，晒得蓬蓬松松，闻着有太阳的味道。二哥躺在新铺的床上，翻了个身，摸了摸枕套，又摸了摸被面，像在确认这些都是真的。

    “老三，“他叫我一声。

    “嗯？“

    “你睡隔壁那个屋，老张头把炕修好了。“

    “好。“

    “明天早上我起来给你做早饭。“

    “你会做？“

    “怎么不会，“他笑了，“我在炊事班削了两年土豆，你以为光削土豆？菜也会炒几个。“

    我说那明早尝尝你的手艺。他没再说话，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被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我躺在那间修好的屋里，炕是热的，下面是老张头烧的柴火，暖意从炕沿漫上来，把整个屋子烘得干爽舒服。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新糊的顶棚平整光洁，上面糊着旧报纸，字迹朝下，有一行标题隐约可见，说的是什么年月的旧事了。

    我不知道二哥现在睡着了没有，做着什么样的梦。但我希望他梦见的，是那棵桂花树。梦见他坐在树荫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梦见他手里握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是小孩子刻的。

    梦见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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