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的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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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我想说说我自己。
我是老三,家里最小的。在三个孩子里,我是最没出息的一个。大哥考上了中专,端了铁饭碗。二哥去了部队,回来也有了工作。我上了大学,但不包分配,后来去了外地打工,东奔西跑,到现在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我妈活着的时候,经常说我是“三不沾”——学习不沾边,干活不沾边,连说话都不沾边。她的话不好听,但说得对。我确实是一个“三不沾”的人,做什么事都半吊子,从来没有拼尽全力过。
但二哥生病这件事,让我第一次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请了长假,把工作交接给了同事。领导说,你要请多久?我说不知道。他看着我说,公司不等人的。我说我知道。他说,你考虑清楚。我说我考虑清楚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一身轻松。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这份工作,而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有些东西没了就再也回不来。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二哥只有一个。
我老婆说我疯了。她说:“你不工作,家里的房贷怎么办?孩子的学费怎么办?”
我说:“顾不了那么多了。”
“什么叫顾不了那么多?你二哥重要,这个家就不重要了?”
我被她问住了。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她说我不负责任,我说她冷血。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坐在客厅的两头,谁也不看谁。
后来是她先软的。她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说:“去吧。房贷的事,我想办法。”
我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是凉的。但我心里是热的。
我后来想,也许这就是家人的意义。不是互相理解,而是互相妥协。她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把二哥的事看得比这个家还重要,但她妥协了。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要跟我吵钱的事,但我也妥协了。
我们都退了一步,然后发现,那个退出来的空间,刚好够我转身离开。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从医院到家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我经常在车上睡着,坐到终点站被司机叫醒。后来司机都认识我了,每次到站了就把我叫醒:“小伙子,到了,该下车了。”
有一次他问我:“你天天去医院,家里人病了?”
我说:“我哥。”
他说:“亲哥?”
我说:“亲哥。”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那天到站之后他没有立刻开门,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有个亲哥,是好事。”
我说:“是啊。”
下了车,我站在站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忽然想,是啊,有个亲哥是好事。我以前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是我哥,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哥”以外的称呼。但“哥”这个字,我喊了四十年,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它的意思。
它是一个称呼,也是一个身份,更是一种责任。
第十一章埋在地下的名字
他在我前面走着,走得快也好,慢也好,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他会消失。
那天下午,二哥忽然说想回家看看。
他说的是老家。那个他和我一起长大的院子,那棵早就被砍掉的桂花树曾经站过的地方,那个除了记忆什么都没有了的地址。我劝他再等等,等身体再好一些,等天气再暖和一些,等复查结果再稳定一些。二哥摇摇头,说了一句让我没法再劝的话。
“我怕再等下去,就真的回不去了。“
二嫂在旁边叠衣服,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一个帆布包里,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厚外套,说:“去吧,当天去当天回,别在外面过夜。“
我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载着二哥和二嫂回了老家。
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家的那条路还是土路,比四十年前硬了一些,但坑坑洼洼的地方还是一样的坑坑洼洼。车子颠簸着往里开,二哥坐在副驾驶上,身体随着颠簸一晃一晃,但他一直看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变了,“他说,“以前这里是一片稻田,现在盖了房子。“
“那棵大柳树还在,“我指着路边说,“就是那棵。“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棵老柳树歪着身子长在路边的水塘边上,枝条垂下来,已经冒了绿芽。二哥看着那棵树,忽然笑了一下:“咱俩小时候在那棵树上掏过鸟窝,记得不?“
“记得,“我说,“你爬上去,我在下面接着。“
“接住了吗?“
“接住了,掉我头上,蛋碎了,弄了一头蛋液。“
二哥哈哈笑起来,笑得太用力,咳了几声。二嫂从后面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说:“别笑了,缓一缓。“
“不行,这事太好笑了,“二哥擦了擦眼角,“你回家的时候一头蛋液,妈问你咋回事,你说二哥弄的。妈追着我打了三条街。“
“三条街?明明是两条街。“
“三条,第三条是村委会门口。“
“那是我记错了。“
车在院子门口停下来。院子早就没有人住了,铁门上了锁,锈迹斑斑。二哥下了车,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锁是新的,但门是旧的,门板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钥匙还在你那儿吗?“二哥问我。
“在。“我从包里翻出一把老旧的铜钥匙,那是去年回来扫墓的时候,村长给我的。
锁芯涩得很,我费了好大劲才捅开。铁门吱呀一声推开,发出一种很长时间没有被打开过的声音,像一个人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忽然开口说话,嗓子是哑的。
院子里全是杂草,比人还高。二哥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荒芜,愣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用手拔了一把草,扔到旁边,又拔了一把,再扔到旁边。二嫂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一起拔。我也过去,三个人在杂草丛里,一声不吭地拔着。
拔了十几分钟,才清出一小块空地。二哥在空地中央站定,环顾四周。东边的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砖头。南边的厨房顶漏了一个大洞,可以看见天空。北边的正房门窗紧闭,窗玻璃碎了一块,剩下的半块上糊着发黄的报纸。
二哥走到东南角,停住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稍微平整的地面,杂草比别处矮一些。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脚底下。
“就是这儿,“他说,“桂花树以前就在这儿。“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弯下腰,用手扒开地上的浮土和草根。土很硬,他用指甲抠着,一点一点地抠。二嫂给他递了一根树枝,他接过来,接着挖。
挖了大概有一尺深,树枝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二哥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把树枝扔了,用手去刨,刨开泥土,露出底下的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扁扁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像被人摸了很多很多次。
他把石头拿起来,翻过来看。石头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的刀工。那两个字是——“老二“。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我想起来了。那一年二哥爬桂花树,摔下来把胳膊摔脱臼了。我妈急得骂他,他疼得呲牙咧嘴,但死活不哭。后来我偷偷帮他用小刀在石头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埋在树根下面,说这样树就认识他了,以后不会欺负他。他当时笑我傻,但还是跟我一起把石头埋了下去。
三十多年了。
二哥握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老“字,又摩挲那个更歪的“二“字。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他哭了。
他蹲在地上,握着那块石头,哭出了声音。不是压抑的、克制的、怕人听见的哭。是那种放开的、不管不顾的、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时一样的嚎哭。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起伏,声音从腿缝里挤出来,呜咽的,断断续续的。
二嫂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放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她没有说话,就那么拍着,一下,一下,像拍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站在旁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我没有去擦,就让它们流。
二哥哭了好久。他哭的不是病,不是疼,不是这些日子受的罪。他哭的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那棵桂花树,那个夏天,那个从不哭的十三岁的少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跟屁虫,那个他背了走了两个多小时雪夜的我。
他哭的是时间。时间把这一切都带走了,只剩下手里的一块石头,证明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
他终于不哭了。他把石头用衣服擦了擦,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二嫂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看了看天色,天已经黑透了。
“走吧,“他说。
“这就走?“二嫂问。
“嗯,走了。“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东南角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他看了很久,比之前看任何东西都要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我锁上铁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车里跟二嫂说:“那块石头,我留着了。“
二嫂说:“留着吧。“
“以后留给咱闺女。“
“行。“
“告诉她,这是她爸小时候埋的。“
“行。“
我在夜色里锁好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月光照在钥匙上,铜色的表面反射出一点冷冷的光。我拔下钥匙,握在手心里,那钥匙暖暖的,带着我掌心的温度。
上车的时候,二哥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了。我以为他睡着了,就没有说话。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老三。“
“嗯?“
“那棵桂花树,明年还会开吗?“
“会吧。“
“开给谁看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没有等我回答。他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车子在夜色里开了很久,月亮挂在车窗外,又大又圆,照着前方的路。我开着车,二哥坐在旁边,二嫂坐在后面。车里很安静,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二嫂的手一直握着二哥的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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