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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他一定不会用“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作俗套的开场白。

    他第一件事便是想问他“随安经年成老道，落魄仙隐可逍遥”。

    故友应过他，如有一日了却了尘缘，定要去沐浴佛道，得庇天恩，尾随他的脚步，成那无名山里的落魄道僧。

    “静空僧人尽皆空。”

    “落魄道人不老道。”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分明是在仿效我。”

    “如何？”

    “肖了个四不像，哈哈哈哈……”

    “季慕梵，你承认吧，你放不下你那些宝贝刻章和费心思的字画，那劳什子的尘缘，你决计此生也是难断了！”

    年轻时的李随安笑得张狂无忌。

    “不妨我们来赌。”

    季慕梵也是分寸不让，但他不会轻易上当，很不好骗。

    “幼稚。我才不与你赌。往后的事谁能说得清……”

    “我成了那落魄道人，与你在无名山上聚头如何，我成不了又如何？左右，我只会向着心中的道，一骑绝尘。你还是好好思量，若真上了山，怎么抄得一手好经文，念顺颂词，吸取足够的香火钱吧……”

    “别到时，困在山上下不去，反要我上山捞你。”

    李随安闻言，没好气得斜睨了他一眼。

    “打住打住。”

    “罢罢罢。不与你玩笑。”

    “我心光明向真途，佛光圣业有我足矣。有我坐镇的古寺，还会为仨瓜俩枣的香火钱犯愁？”

    “您啊，就瞧好吧，静空僧人轻易不上山，一上山，道众集群，花鸟虫鱼，飞禽走兽都得跟着上山。只怕到时你想挤进来，山上都腾不出空位。”

    “忙您的小生意去吧。山中客，可不缺你一个！”

    那因季慕梵未应约，始终也未完成的约定，隐没在悠悠的岁月长河里，任经年蹉跎，风霜碾过，成了积压心间的一根芒刺，不去想相安无事，每每念及，就不免心头一滞，勾起闷重钻心的疼。

    他用最无所谓，不经意的语调，想装作云淡风轻，可他虽唤作随安，别号闲野，到底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一点云淡风轻不起来。

    只因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季慕梵从不是因为赌约幼稚才不与他赌，只是因为他虽胆大桀骜，放浪形骸，自诩风流文士，却是不敢作空口许诺。

    他不应，便只坦荡地诉说着心中的道，李随安也只好用玩笑岔过，绝口不提。

    想不到，那竟成了两人最后一次没心没肺的谈笑。

    此后，他们二人一人为修佛真道，一人为广传杂录典籍，踏上了本以为会殊途同归，却渐行渐远的两条路。

    期望中的别后经年再相见，也终是没能等到。

    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故人之子。

    他明知对方姓季，却因着故人身故，只敢以“施主”相称。

    多年后，仍是凭着“落魄”相认，静空方丈思绪回归，不免发笑。

    那个人，到底不能和他在雾潋峰，雅号无名山上相聚了。

    就让云荷观里的静空方丈，再为眼前施主做些什么吧。

    他说谎了，两人确是有缘，且观之匪浅，但有些因果，还是只能且行且珍惜。

    他再不愿和故人之子产生更多羁绊，也沾染上更多凡尘是非了。

    “是，落魄书肆。”

    面前施主掷地有声，方丈方感到散落的神思复归，灵台清明许多。

    “静空方丈乍一看便识得，可知我与方丈尘缘匪浅。”

    方丈面露苦笑，思忖着，你是替你那不靠谱的老爹还旧债来了，倒也无需这般放在心上，那个赌约，原是不成立的。

    唯一让他感到心安的是，压箱底的竹节笔，时隔经年，总算有地方能送出去了。

    他呵呵一笑：“施主说笑。”

    “尘归尘，土归土，叶落归根。缘来缘去一场空，相逢缘聚自有时，半点强求不得。一场雨，让施主先经茶园，后又途径云荷观。许是司雨的仙使布下此番际遇的吧。”

    季老直言：“方丈赠我竹节笔，若方丈不弃，我也愿施回礼。”

    方丈迟迟没有反应。

    不应该啊，怎么也该好奇是怎样的回礼吧……

    季老暗忖，这静空方丈，怎的总是打破他的预计，令他好没着落，一腔腹稿竟无处施展。

    他还是笑得那么悲悯仁慈，却好似对一切都不关注不在意。

    “施主客气了，好意贫道就心领了。趁天色未尽，还是尽早下山去吧。”

    “静淼。”

    他淡淡道：“送客。”

    一个唇红齿白，身量纤细，举着一顶油纸伞的小道童踱步，从回廊转角而来。

    方才住持师尊交代过，静候原地，一听传唤再出来，其间不可与新来的施主多言。

    道童打眼，和季老相视一笑。

    好面善的香客，能与住持师尊攀谈这么久，面对方丈几番逐客仍面不改色的，确不多见。

    应是个脾性极好的香客。

    “施主有礼。”

    他半俯身，作出个引路手势：“请随小道这边来。”

    直起身后，朝他走来，语气却变得很是欢快：“住持师尊说了，今次由我带您下山。您放心，后山门下山近，路我熟。”

    见季老身形未动，不想离开的样子，道童打量了一眼住持师尊板正决绝的神色，见他虽不想留客，也没有显出愠怒，料想面前这位施主许和方丈师祖颇有渊源，一时也不敢打扰，乖乖绕到回廊外的落雨亭等候去了。

    “喏。拿好。雨不多时又要大起来了。”

    说着，油纸伞已经递到季老手里。

    季老举着伞，一步步行稳走至静空方丈身侧，将伞面分出一半给他。

    他狡黠一笑，眼里却不见算计，满是虔诚：“方丈？我听方才那道童唤您一声师祖，四十年……方丈是无愧为云荷观元老人物的。”

    “萍水相逢。您赠我竹节笔。我替您撑伞避雨。交易一事上，我们这便算两清了。”

    “晚辈虽是个贩书商，因着家学，倒也略谙佛理，这就拜您门下，做个寄名弟子，往后行事也便利。”

    说着，顾不得静空方丈不明所以然，就深鞠一躬，标准的九十度弯腰，拜上了三拜。

    “师祖在上，还请受道徒三礼。”

    心里默念着“一、二、三”就直起了身。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无恙摆渡 第二百五十三章 师祖在上，受三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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