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回来前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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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聿白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从老宅回来,身上带着沈家特有的那种压抑感。今晚的饭局上,沈母又提起了订婚的事,说宋家那边催着定具体日期,场地、请柬、媒体通稿都要提前安排。沈父坐在长桌另一端,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淡淡的:“聿白,这次不要拖了。”
他说“知道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开口。整顿饭他都在听,听母亲列举宋家门当户对的种种好处,听父亲分析这场联姻对沈氏未来三年战略布局的重要性。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从商业角度、从家族角度、从他作为沈家继承人的责任角度——全部都对。唯一没有被纳入考量的是,他已经有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这两个人的存在,在沈家的讨论里被归类为“需要处理的事情”,而不是“需要考量的人”。
沈聿白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他换了拖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走进客厅。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光线调到最暗,苏晚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她等得睡着了。
他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总是保持着一种温和的警觉,笑容得体,话不多不少,情绪不显山露水。但睡着之后,那层温和的外壳就松动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抿,像是在梦里也在扛着什么。她的手里还抓着那本书,食指夹在书页之间,大约是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撑不住了。
沈聿白弯下腰,轻轻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抽出来。书是一本育儿百科,夹着手指的那一页讲的是“四岁幼儿社交能力发展”,旁边有她用荧光笔划过的痕迹,空白处还用小字做了批注:“书宴现在只敢和熟悉的小朋友玩,需要引导。”
他看着那行娟秀的批注,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然后俯身把苏晚从沙发上抱起来。她很轻,比看上去轻得多。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背和膝弯,她的脑袋无意识地歪过来靠在他胸口,头发散在他衣领上,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柑橘味。他抱着她往卧室走,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醒了。
苏晚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移动,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他怀里,愣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困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书宴刚出生那阵,她剖腹产伤口没好,他抱过她几次。后来伤口好了,他就不抱了。
“我自己走。”她说,声音还带着睡意。
“别动。”沈聿白没有放手,用脚轻轻把卧室门踢开,把她放在床上。苏晚往后挪了挪,靠到床头上,看着他解领带、脱衬衫、挂衣服,动作流畅而有条理,和在办公室做任何一件事一样高效。
“吃过了吗?”她问。
“吃了。”沈聿白在床边坐下,罕见地没有立刻拿起平板看日程,而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苏晚穿着一件米色的棉质睡裙,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锁骨露在外面。她的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隐约可见。她瘦了不少。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问。
苏晚摇了摇头:“还好。”
“书宴呢?”
“睡了。他今天画了你,放在你书房桌上。”
沈聿白“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苏晚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翻个身就睡,但他没有。他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想一件不太好开口的事。苏晚认识这个动作——他在做决策之前都是这个表情。谈并购案的时候揉过眉心,签对赌协议的时候揉过眉心,决定把她藏起来的时候大概也揉过眉心。
“苏晚。”他开了口。
她的心提了一下。有一瞬间她以为他要说了——要说订婚的事,要跟她坦白,要给她一个交代。哪怕是一句“对不起”,或者一句“我没办法”——至少是句实话。
“下周三,”沈聿白说,“我要出差几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可以吗?我让陈姨过来帮你。”
心脏落回去了。不是松一口气的落,是摔下去的落。
“不用,”苏晚的声音很平,“我一个人可以。”
沈聿白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面空白的墙。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苏晚也滑进被子里,和他隔了那道已经存在了很久的距离。
下周三。他在同一天订婚,跟她说要出差。他甚至不愿意编一个更复杂的谎言,就用最简单最粗暴的借口,默认她什么都不会知道。苏晚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那个笑容没有温度,只是嘴角机械地扯了一下。
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沈聿白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你做事的风格我很欣赏——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那时候她把这当成最高级的夸奖,开心了一整个星期。后来她发现,他欣赏的不是她的能力,而是她的“不拖泥带水”。翻译过来就是:不找麻烦。
她花了五年时间当了一个不找麻烦的女人,结果得到的回报是——他连撒谎都懒得用心编。
沈聿白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他睡着了。苏晚侧过身背对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帘没有拉严,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开始做她最擅长的事——把情绪压下去。
她想起明天要做的事。周一,书宴去幼儿园,她去公司。下午要去城西签租房合同,孟渔帮她在中介那里砍了价,房东答应把押金降到押一付一。然后要去银行把新账户的网银开通,再回公司把几个项目的交接文档整理好。晚上接书宴放学,回来做饭、讲故事、哄睡。这些事情排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隙让她想别的。
这样很好。忙起来就不会去想那些不该想的。
苏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大脑不听使唤,在黑暗里自动播放一些她不想回想的画面。第一次见到沈聿白时他穿过走廊的样子,他的目光和她短暂对视的那一刻,她心跳加速、耳尖发烫。第一次加班到深夜他递来的那杯咖啡,纸杯上沾了一小片咖啡渍,她喝了觉得苦但心里甜。第一次出差他按住她手腕说“别怕”,她的手腕被他握过的地方热了很久。酒后失控的那个夜晚,他在黑暗里低低地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脆弱。
这些画面她曾经反复回放,像一部珍藏版的电影,每一个镜头都刻在脑子里。现在她不想看了。不是不爱了,是每看一遍,就觉得自己更傻一点。
凌晨两点,苏晚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两边全是门,每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她一扇一扇地推开,每一扇门后面都是空的。她想找书宴,找妈妈,找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但所有的门后面都是空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比其他门都要高的大门,她跑过去推开,看见沈聿白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周围全是她不认识的人。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正在和别人握手,笑容得体而疏离。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她被自己的声音叫醒了。
苏晚在黑暗里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沈聿白在她身边安稳地睡着,呼吸声平稳而有节奏。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悄悄下床,赤脚走进儿童房。
书宴没有做噩梦。他抱着小恐龙,睡得正香,被子被他蹬到脚边,露出穿着小熊睡衣的小肚皮。苏晚把被子拉上来,手指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头发。书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找温暖的小猫。
苏晚蹲在儿童床旁边,在这个只有她和儿子的小小空间里,终于松下了绷了一整天的弦。她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无声地抖了两下。但她很快抬起头,用手指擦掉眼角的湿意,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哭太久。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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