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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何时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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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书宴的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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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晚从银行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

    她把车停在幼儿园附近的街角,离放学还有两个小时。车子熄了火,车窗外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十一月末的风偶尔吹动路边的枯叶,沙沙地响。她靠在驾驶座上,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相册里百分之九十的照片都是沈书宴。满月的、百天的、一岁的、两岁的、三岁的。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第一次笑的时候露出的粉红色牙床,学走路时摇摇晃晃伸着两只小手的背影,蹲在沙坑里把沙子扬了自己一脑袋的糗样。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这些是她这四年里唯一不后悔的事,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翻出来反复看、反复确认自己选择没有错的东西。

    幼儿园四点放学,她三点四十五到的。门口已经站了一圈家长,大部分是妈妈,也有几个老人和零星一两个爸爸。苏晚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妈妈三三两两地聊天,话题从哪个牌子的奶粉好到哪家培训机构靠谱。以前她也试着融入过,但总是聊不深。有人问她“你家孩子爸爸做什么的”,她顿了一下,说“做生意的”。人家又问“在哪家公司”,她就含糊地笑笑。后来那些妈妈看她的眼神就有些微妙——大概是觉得她要么是单亲妈妈,要么是被人养着的。

    都不是什么光彩的身份。

    苏晚后来干脆不聊了。她习惯了独来独往,接孩子、送孩子、开家长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人注意,也没人寒暄。有一次书宴问她:“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来接?”她蹲下来给他系鞋带,低着头说:“爸爸忙。”

    “忙”是她用得最多的借口。沈聿白忙,所以她一个人去产检;沈聿白忙,所以她一个人带孩子看病;沈聿白忙,所以她一个人应付所有需要两个人出现的场合。她把“忙”这个字说得太多次,说到后来自己都信了。

    四点整,幼儿园的门开了。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麻雀涌出来,叽叽喳喳地往各自身边的方向跑。沈书宴走在队伍中间,背着小恐龙书包,手里攥着一张画纸,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锁定苏晚的位置,然后撒腿跑过来。

    “妈妈!”他扑进苏晚怀里,小脑袋撞在她膝盖上,撞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慢点慢点。”苏晚蹲下来接住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书宴的额头有点凉,幼儿园的暖气开得不够足,她摸了摸他的小手,果然也是凉的。她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问他:“今天乖不乖?”

    “乖!”书宴大声回答,然后把手里那张画纸举到她面前,“妈妈你看!我画了你!”

    苏晚接过画纸,展开来看。画上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头发画成了长长的两条线,脸上有两个巨大的眼睛和一个歪到一边的嘴巴。旁边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妈妈。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画得真好,”她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回家妈妈把它贴在冰箱上。”

    书宴高兴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仰头看着苏晚,问:“爸爸呢?我今天画了爸爸,想给他看。”

    苏晚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松开,语气尽量轻快:“爸爸今天有事,晚上回来得晚。画先放在桌上,爸爸回来就能看到。”

    书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牵着苏晚的手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忽然说:“妈妈,可不可以让爸爸早点回来?我想给他看画。”

    苏晚没有说话。她打开车门,把书宴抱进安全座椅,低头给他扣安全带的时候,孩子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那双眼睛和沈聿白长得太像了——眼型、眉骨、睫毛的弧度,几乎是一个缩小版的复刻。但眼神不一样。沈聿白的眼神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距离感。而书宴的眼神是清澈的、毫无保留的、把所有期待都写在里面。

    她用拇指轻轻擦过书宴的眼角,笑了一下:“妈妈跟爸爸说。”

    书宴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安全座椅上开始哼一首在幼儿园学的新儿歌。苏晚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儿子。他正晃着小腿,嘴里含含糊糊地唱着“小星星”,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表情安静而满足。

    这个孩子太容易满足了。一句“爸爸回来看”就能让他高兴一路。苏晚不知道这种容易满足的性格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要太多,要太多了也得不到。一个四岁的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降低期待。

    车子驶进别墅区,苏晚把车停进车库,抱着书宴下车。书宴在车上晃了一路已经有些困了,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小手松松地搂着她的脖子。他的呼吸喷在她颈窝里,温热而均匀。

    她把他抱进儿童房,给他换了睡衣,用温毛巾擦了脸和小手。书宴迷迷糊糊地配合着,眼睛半睁半闭,在被塞进被窝的时候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妈妈,我想听故事。”

    “今天讲什么?”

    “讲《猜猜我有多爱你》。”

    苏晚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翻得边角都起了毛的绘本,坐在他床边,翻开第一页。床头的小夜灯投下暖黄色的光,照在书页上。她轻声念起来:“小栗色兔子该上床睡觉了,可是他紧紧抓住大栗色兔子的长耳朵不放。他要大兔子好好听他说——猜猜我有多爱你。”

    书宴的眼睛慢慢合上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苏晚把声音放得更轻,一直念到最后一页:“大兔子把小兔子放到用叶子铺成的床上,低下头来亲了亲他,对他说晚安。然后他躺在小兔子的身边,微笑着轻声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她合上书,低头看儿子。他已经睡熟了,嘴巴微微张着,小手还保持着抓她手指的姿势。苏晚轻轻把手指抽出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他露在外面的小肩膀。

    她在床边蹲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书宴的脸上。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净,眉眼舒展开来,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苏晚看着他,想起他刚出生那会儿,小小一团,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只小猫。护士把他放在她胸口的那一刻,他闭着眼睛本能地拱了拱,找到了位置就开始吃奶。她当时躺在产床上,浑身疼得像被拆散了重装一遍,但低头看到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时,所有的疼都变成了一种滚烫的、从未体验过的爱。

    她那时候想,这个孩子是她和沈聿白之间的纽带,有了他,一切都会好起来。沈聿白会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会慢慢把她纳入他的人生规划,会慢慢在家族和她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她给了自己很多个“慢慢”,每一个都是三年、五年、十年——她愿意等。

    可她现在等不下去了。

    不是不爱,是等不起了。

    苏晚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俯身在书宴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醒。

    “妈妈爱你。”她低声说,然后关上小夜灯,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沈聿白还没回来,整栋别墅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着。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聿白下午发的那条“晚上回老宅,别等我”还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回复。对话框上面是更早的消息——他发的转账记录、日程变更通知、偶尔一两个简短的“今晚不回来”。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很久,发现他们四年来的对话几乎全是这些。

    时间、地点、安排、转账。

    他们之间的对话,像一份永远在更新却永远没有温度的日程表。

    苏晚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很久却很少拨出的号码。号码的主人叫顾思远,是她大学时的学长,现在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他们上一次联系还是半年前的同学聚会,顾思远递给她一张名片,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她当时笑着说“好的”,把名片塞进包里,没想到有一天真的会用上。

    她犹豫了几秒,拨了出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苏晚?”顾思远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学长,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想咨询一些事情。”

    “你说。”

    苏晚握着手机,组织了一下语言:“关于孩子的抚养权和监护权的问题,我想了解一下相关的法律程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顾思远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用职业化的语气说:“孩子的生父在法律上拥有同等的权利,除非你能证明他不适合担任监护人。但这个过程比较复杂,而且结果不一定理想。你是不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是不是在考虑单独抚养孩子?”

    苏晚沉默了两秒,说:“是。”

    “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顾思远的声音很温和,“如果他那边不同意,可能会有一些纠纷。你有他的把柄吗?或者有什么他不想公开的事情?”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当然有。沈聿白的私生活、孩子的存在、他们四年来的同居关系——这些是沈家和宋家联姻最不想看到的“负面新闻”。但她从没想过用这些东西作为筹码。用孩子做筹码,用隐私做武器,那不是她会做的事。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学长。如果后面需要正式委托,我再联系你。”

    “苏晚,”顾思远在挂断前叫了她一声,“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只是有些事情,该做了。”

    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深处。客厅的落地钟敲了十下,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她抱着一个靠垫,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上面淡淡的奶香味——那是书宴的味道。每天傍晚她在厨房做饭,书宴就在沙发上抱着这个靠垫看动画片,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靠垫上沾了他的口水、他吃饼干掉下来的碎屑、他哭鼻子时蹭上去的眼泪。苏晚从来不换这个靠垫套,因为那是这个家里唯一有生活气息的东西。

    她抱着靠垫,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抚养权的事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她不能悄无声息地带走书宴。如果沈聿白想找,他一定能找到。他有最好的律师团队,有遍及全国的商业网络,有足够多的资源把她们母子从任何一个角落翻出来。如果他用法律手段争夺抚养权,她几乎没有胜算。她是单亲母亲,收入远不如他,社会资源更无法匹敌。唯一的优势是——书宴从出生到现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是她在带。法院在判决抚养权时,会考虑孩子长期以来的生活环境和主要照顾人。

    但前提是,沈聿白不会发动一场全面战争。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这盏灯价值不菲,是沈聿白专门从意大利订的,设计师款,全球限量五十盏。灯亮起来的时候,水晶折射出璀璨的光斑,洒满整个客厅。她曾经很喜欢这盏灯,觉得它像一个华丽的梦。现在她看着它,只觉得刺眼。

    她不需要一盏限量版的水晶灯,她只需要一盏普通的、亮在自家客厅里的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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