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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剑阁立在青云阁正北三百步处，一栋孤零零的七层木楼，通体乌黑，檐角悬着铜铃。晨风吹过时铜铃不响，但那声音像被什么吃掉了似的，走到近前反而格外安静。

    萧景明站在楼前仰着头，总觉得这栋楼像一柄倒插进地里的剑。

    “别看了，进去吧。“墨芊雪推了推他的肩膀。

    苏衍和段尘已经等在门口了，苏衍手里捏着一枚玉牌，冲他们晃了晃：“通行令昨天就办下来了，入云宗宗主亲自批的。萧师弟，墨姑娘，咱们各走各路，三天后阁外碰头。“

    墨芊雪点点头：“好。“

    萧景明推开门。

    门内没有光。一步跨进去，身后的天光就像被齐刷刷切断了一样，四周陷入一片幽暗。过了几息眼睛才适应过来，他看见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里，厅壁四面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摞满了帛书、竹简、玉简和卷轴，一直延伸到头顶看不见的地方。大厅中央立着一根合抱粗的墨色石柱，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泛着幽蓝色的荧光。

    “一楼是基础剑理和历代杂记。“苏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二楼主修剑谱，三楼心得杂记，四楼战例纪要，五楼禁术残卷，六楼……据说谁也没上去过。“

    萧景明问：“七楼呢？“

    苏衍笑了笑：“天剑阁只有六层。“

    萧景明看了看那墨色石柱，石柱顶端的幽光没入黑暗之中，根本看不见尽头。他收回目光，和墨芊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分头行动了。墨芊雪要去找圣剑山先祖的剑法手记，应该在二楼西侧。苏衍和段尘更干脆，径直往三楼去了，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

    萧景明没有急着上哪一层。他先在一楼转了一圈，指尖划过书脊上那些斑驳的墨痕，兰陵录的玉石在腰间温热依旧，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一楼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顺着螺旋楼梯上到二楼。二楼的格局和一楼完全不同，整层被隔成无数间大小不一的隔间，每间门上挂着木牌，标注着剑法名和作者。萧景明匆匆扫过，看见“九极剑法第三式注解““草木剑法精要““云霄剑法残篇补录“之类的字样，但没有哪一块木牌引起他心里的波动。

    他继续往上。

    三楼的楼梯口挂着一道铁链，铁链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重地，非许可勿入“。萧景明犹豫了一息，想起张小满说的那句“第三层最东边的书架“，弯腰从铁链下方钻了过去。

    三楼比下面两层都要暗。窗户被厚重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油灯在墙角昏昏地亮着。这一层的书架少了很多，但每一架都大得惊人，书架之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香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铁锈，又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萧景明沿着东墙走。书架上的标签越来越晦涩，有些甚至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了。他经过“剑意凝形考““气格异变录““残缺体质补全法“等几个书架时脚步慢了些，但兰陵录依然安静。

    直到他停在了最东边的书架前面。

    这个书架和其他书架不一样。它是整面墙直接凿出来的凹槽，槽里嵌着一卷竹简，仅此一卷。竹简的颜色已经深到发黑，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很多年没人碰过。

    萧景明伸手去拿。

    手指触到竹简的瞬间，腰间的紫金色玉石猛然烫了一下。那种热度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石内部剧烈挣扎着要破壳而出。萧景明被烫得缩了缩手，但竹简上的灰尘被他那一碰震落了小半，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竹纹。

    他定了定神，将竹简取了出来。

    入手冰凉，和玉石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缓缓展开竹简，上面刻着的字既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方执大陆文字，也不是现代汉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但他偏偏能看懂。

    “归墟者，万物之终也。“

    他读出了声音。那些符号像是在他眼前自动转化成了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竹简上记载的东西很零碎，像是一个人在临终前胡乱刻下的遗言。大部分内容都是残缺的，只有几段话勉强能连起来。

    “吾平生剑道，入神之后方知归墟。世人皆言剑乃杀伐之器，吾独以为剑乃渡世之舟。渡己，渡人，渡苍生。“

    萧景明的心跳快了几分。入神、归墟、剑乃渡世之舟……这些话和他脑海中那些散碎的画面吻合得上。他继续往下看，竹简下半部分刻着的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像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写成的。

    “封印已成，邪神暂困。吾以仙魂为锁，以归墟为钥，锁在天渊，钥在……“

    后面就没了。竹简在这里断裂，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掉的。萧景明捧着这卷断简，盯着最后那个“钥在“两个字，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锁在天渊，钥在……在哪儿？

    他正想着，手中的竹简忽然发热了。那股热度来得猝不及防，竹简上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掌纹往手臂上蔓延。萧景明下意识想松手，但竹简像黏在了他手上一样甩不掉。

    “喂——“他低喊一声。

    腰间的紫金色玉石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衣袍，将整个三楼东角照得亮如白昼。竹简上的暗红纹路碰到玉石的光芒之后像被烧灼了一般迅速退缩，最后“啵“的一声轻响，竹简从萧景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萧景明大口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多了一道极浅极淡的印记，形状像一柄剑，短得只有半寸，颜色是暗红的。

    他握了握拳，那印记又消失了。再松开，又浮现。

    “兰陵录？“他摸了摸玉石。

    玉石热得烫手，但他心里响起了一道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台：“竹简……魂锁碎片……拿回来……天渊……“

    声音断在这里，然后玉石的温度慢慢降回去，恢复了那种温热的常态。

    萧景明站在昏暗的三楼东角，手里攥着碎成几片的竹简，掌心里那道暗红剑印忽隐忽现。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竹简碎片小心收进怀里，转身快步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墨芊雪正好抱着一卷帛书从隔间出来，看见他面色不对，快步迎上来：“怎么了？“

    “没事。“萧景明说，“找到了点东西，回去再说。“

    墨芊雪看他神色，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找到先祖的剑法手记了，有用的东西不少。苏衍他们还在上面，要等吗？“

    “不等了。“萧景明朝楼下走，“三天后再碰头。我先回去——有些事得理一理。“

    墨芊雪跟在他身后走出天剑阁。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眯眼，铜铃在风里晃了晃，发出极轻的一声“叮“。萧景明站在阳光下张开手掌，那柄暗红色的剑印已经彻底隐没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掌心里那股微弱的温热骗不了人。

    他回头望了一眼乌黑的天剑阁。三楼东侧那扇窗户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任何东西。但张小满那句“少看“在他耳边转了好几圈，怎么想都觉得那位张宗主分明是在说反话。

    “走。“他收回目光，“回清剑山。“

    墨芊雪应了一声，跟在他身边并肩而行。两人沿着青云阁外的石板路一路向西，午后的阳光铺了满地金黄，远处的五剑山在薄雾中层层叠叠地立着，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萧景明一边走一边摊开手掌又握紧，循环了好几次。那道暗红剑印再也没有浮现过，但掌心深处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一直没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钻了进去，正在和他的灵力慢慢融合。

    “你手里的东西……“墨芊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和兰陵仙尊有关？“

    萧景明脚步顿了顿，偏头看她。墨芊雪的紫发被风吹起来几缕，侧脸上映着午后的光，神色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你怎么知道兰陵仙尊？“萧景明问。

    “择山考核那天，你掉下来之前喊的那句'我是兰陵仙尊'，整个广场都听见了。“墨芊雪说，“后来清剑山那位张宗主封了口，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萧景明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是什么转世的老怪物，哪天忽然变脸把你们都杀了。“

    墨芊雪认真想了想，然后笑了：“你要是那种人，在剑林里就不会管钱不醉的死活了。“

    萧景明被她说得一愣，随即也笑了。两人没有再说话，并肩走在西斜的日光里，脚步声一重一轻地叠在一起。

    回到清剑山脚下的时候，钱不醉正蹲在那只肥仙鹤旁边给它喂花生，见他们回来立刻站起来招手：“师弟！师姐！天剑阁啥样？好玩不？“

    “还行。“萧景明把守拙剑从腰间解下来递给他，“钱师兄，这剑撑不住了，能修吗？“

    钱不醉接过去一看，咧了咧嘴：“得，全废了。回头我找库房给你换把新的。“他把破剑往怀里一塞，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宗主在后山等你呢，说让你回来去一趟。“

    萧景明和墨芊雪对视一眼。墨芊雪微微点头：“你先去，我回圣剑山抄手记。“

    “好。三天后见。“

    墨芊雪转身下山去了。萧景明沿着山路往后山走，经过那棵古桃树的时候又看见了张小满刻的那块木牌，歪歪扭扭的字迹在午后的光里格外显眼。

    “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

    萧景明在木牌前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后山走。石室的那扇石扉已经半敞着了，里面有酒香飘出来。

    张小满果然在。他靠着墙坐着，手里一坛酒，见萧景明进来也不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东西拿到了？“

    萧景明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几片碎竹简摊在地上：“第三层最东边。你说'少看'，我看了。“

    张小满盯着地上的竹简碎片看了很久，然后把酒坛子举起来灌了一大口。他放下坛子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卷东西是我放进去的。“他说。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兰陵录 第二十章 天剑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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