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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风呼啸，整座清剑山都在震颤。

    萧景明立于半空，紫金色的光芒从体内喷薄而出，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瑰丽的颜色。他低头看着脚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脑子里却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却沙哑得吓人。

    跪在最前面的张小满抬起头，脸上尽是敬畏之色。这位平日里拎着酒葫芦、一年到头也不见几次人影的清剑山宗主，此刻双膝触地，酒葫芦滚落在一边，里面的桃花醉淌了一地也顾不上。

    “仙尊……“张小满嘴唇哆嗦着，“您终于……“

    话没说完，萧景明眼前忽然一黑。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从万丈高空猛地拽了下来，四肢百骸里的灵力像退潮一样急速消散。紫金色的光芒瞬间黯淡，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接从半空中栽了下来。

    “仙尊！“

    张小满眼疾手快，一蹬地面窜了上去，稳稳接住了坠落下来的萧景明。入手轻飘飘的，像抱着一捆干柴。

    萧景明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

    围过来的入云宗各山长老面面相觑，戮剑山那位长老阴沉着脸往后退了半步，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圣剑山宗主陈临江上前一步，皱眉道：“张宗主，这是怎么回事？“

    张小满没答话，将萧景明横抱在怀里，转头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声音冷了下来：“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半个字，我清剑山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眼神扫过戮剑山长老时，特意多停了一息。

    那长老面色一变，干笑道：“张宗主说笑了，兰陵仙尊显灵这种事，我们哪敢乱传。“

    “最好不敢。“张小满扔下这句话，抱着萧景明转身就走。

    清剑山的石阶上，桃树被刚才的震颤震落了一地花瓣。白鹿抱着团团躲在树后，小脸煞白，钱不醉手里的锅铲都吓掉了，赵四的酒葫芦早就摔成了两半。

    “宗主……“白鹿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张小满脚步不停：“都回屋去，今晚谁也别出来。“

    他一路疾行，越过那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屋，走向后山深处。山道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裂缝两侧尽是湿滑的青苔，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裂缝尽头，是一扇石扉。

    张小满将手按在石扉上，灵力流转，石扉缓缓向内敞开，露出后面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石室不大，四壁光滑如镜，正中摆着一方青玉台。

    他把萧景明轻轻放在青玉台上。

    萧景明这时悠悠转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就看见张小满那张沾着酒气的脸凑在跟前。

    “仙尊，您醒了？“

    萧景明嗓子干得冒烟，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别……叫。“

    张小满一愣：“什么？“

    “别叫仙尊……“萧景明喘了口气，“我……我就叫萧景明。“

    他脑海中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混乱记忆——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滔天的剑光、遮天蔽日的黑影、一个女人哭泣的脸、以及大片大片碎裂的天空。那些画面太陌生了，陌生到他根本不敢认。

    但那种贯穿全身的力量感，那种俯瞰众生的压迫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就是此刻，那股力量正在飞速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一样。他从入神境一层一层地往下掉，入神、知命、通幽、若愚……最后堪堪停在若愚境巅峰，再掉下去恐怕连气格都要碎了。

    “这到底……“他闭了闭眼，“怎么回事。“

    张小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石室角落，拿起一个酒坛子，揭开泥封灌了一大口，这才长出一口气。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下巴抬了抬，示意萧景明看头顶。

    萧景明抬头。

    石室顶部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无数光点连成繁复的轨迹，在灵力的映照下微微流动。星图的中央，是一柄剑的图案，剑身刻着两个字。

    “归墟。“

    “你看到的那个画面，是归墟剑意最后一次显世。“张小满的声音平静下来，“那时候清剑山还不叫清剑山，连入云宗都还没建起来。兰陵仙尊把剑意封在这座山底下，说'等该来的人来'。“

    萧景明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那个'该来的人'？“

    “九格气格，残缺圣体，纳日吞月法。“张小满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又把酒坛子举起来晃了晃，“再加上这本破书认你，你说你不是兰陵仙尊转世，谁信？“

    萧景明苦笑：“我自己就不信。“

    张小满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和之前跪在地上喊“仙尊“的样子判若两人：“不信也对。你要是现在就说'我全想起来了'，那才是见鬼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萧景明面前：“清剑山的规矩有三条，沈秋池那丫头跟你说了两条对吧？第三条，我告诉你——“

    “清剑山不认前世因果。不管你以前是谁，在这儿你只是萧景明。“

    萧景明怔住了。

    张小满把酒坛子塞到他手里：“喝一口，提提神。“

    萧景明犹豫了一下，学着张小满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口。桃花醉入口绵柔，带着淡淡的甜香，入喉之后却陡然升起一股暖意，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感觉那股不断下滑的灵力终于稳住了，堪堪停在若愚境九层的位置。

    “明天开始，跟沈秋池练剑。“张小满背着手往石室外走，“别急着想起你是谁，先把你自己练明白了。“

    石扉在身后合拢。

    萧景明一个人坐在青玉台上，盯着头顶那幅星图看了很久。星图中央那柄剑的图案，和方才他脑海中闪过的画面里，那道劈开天穹的剑光，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酒坛子放在一旁，盘起腿来。

    纳日吞月法运转，灵力在经脉中流淌。虽然修为跌回了若愚境巅峰，但那种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多了一个“容器“，就像水缸被打穿了底，上面是水，下面是大海。

    只要把那个底补上，他就能真正掌控那股力量。

    “慢慢来。“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别急。“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萧景明推门出去，发现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三只——人。

    白鹿抱着团团，钱不醉端着碗，赵四手里捏着块碎酒葫芦片，三人齐刷刷地抬头望他。

    “还活着？“白鹿问。

    “还活着。“萧景明答。

    钱不醉把碗往前一递：“那先把早饭吃了。我熬了一宿的养气粥，怕你虚。“

    萧景明接过碗，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煮得烂烂的，里头加了红枣和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药草，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多谢钱师兄。“

    “客气啥。“钱不醉咧嘴一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个……昨天……“

    “昨天的事我记不太清了。“萧景明说，“就知道自己摔了一跤，然后睡到现在。“

    赵四把那块碎酒葫芦片往地上一扔，大大咧咧地搂住萧景明的肩膀：“那就行那就行，摔跤嘛，谁没摔过。来来来，喝完粥，大师姐在山脚等你呢，说要亲自教你练剑。“

    萧景明端着碗，看着面前这三张脸。白鹿的小圆脸上写着好奇，钱不醉的胖脸上写着八卦，赵四那张醉醺醺的脸上写着“反正跟我没关系“。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真不错。

    喝完了粥，萧景明沿着山路往山脚走。清晨的清剑山雾气未散，桃树上挂着露珠，那只肥仙鹤还在老地方蹲着，见了他竟然扑棱了一下翅膀，算是打了招呼。

    山脚处是一片人工开辟的练剑场，地面铺着青石，四周插着几根木桩。沈秋池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青衫如旧，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来了？“她看他一眼。

    “来了。“

    沈秋池将自己的佩剑扔过来，萧景明慌忙接住，入手一沉，这把剑比他那把铁剑重了不止三倍。

    “这把剑叫'守拙'，山里的规矩，新人先用这把。“沈秋池又从腰间拔出一把差不多的剑，“今天只学一式，'起剑'。出剑、收剑、再出剑，做到力透剑尖而不散。“

    萧景明握着沉甸甸的守拙剑，老老实实站好。

    “开始。“

    第一剑，剑尖歪了。

    第二剑，力没送到。

    第三剑，倒是直了，但手腕酸得不行。

    沈秋池走过来，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放松。剑不是手臂的延伸，是意念的延伸。“

    萧景明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余光瞥见旁边的木桩后头，白鹿正骑在团团背上偷看，钱不醉端着一盘花生米蹲在树杈上，连赵四都靠着桃树打哈欠——这些人分明是来看热闹的。

    “看什么看！“他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

    “加油！“白鹿挥着小拳头，“大师姐当年第一剑劈断了自己的腰带，你可比她强多了！“

    沈秋池面无表情地回头。

    白鹿“嗖“地缩回木桩后面，再没冒头。

    萧景明忍不住乐了。他重新握住守拙剑，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昨夜在石室中看到的那个星图，那柄刻着“归墟“的剑，那道劈开天穹的光。

    他缓缓出剑。

    这一次，剑尖稳了。

    力从掌心送出去，沿着剑脊一路淌到剑尖，最后“嗡“的一声，在空气中打出一道极细极轻的剑鸣。

    沈秋池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树杈上的钱不醉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嘟囔了一句：“啧，这小子真能处。“

    山风拂过，桃瓣纷落。

    清剑山的这个早晨，平淡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仙尊显世“的日子。但萧景明握着剑站在晨雾里，忽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兰陵录 第十一章 清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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