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要子凭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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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那一刻,芳萋萋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后背上那阵剧痛让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可青珠伤得比她更重。
她反手把门拴上,拉着青珠到榻边坐下。
青珠还在哭,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芳萋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才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别哭了,让我看看你后背。”
青珠后背被棍风扫伤,衣料磨破,渗出细密血丝,此刻早已哭得泪眼模糊,哽咽不止:“萋萋姐姐……你何苦为我这般……你怀着孩子,万一伤到身子,我如何心安……”
“无妨,你先让我看看。”芳萋萋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青珠拗不过她,只得转过身去,慢慢解开外衣。
芳萋萋看到她的后背时,心口猛地一缩。
青珠背上那道棍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颜色青紫交加,肿起来的皮肉高出周围一大截,边缘渗着细密的血丝,触目惊心。青珠皮肤白,那伤看着格外骇人,青青紫紫一大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压过。
“你说你没事?”芳萋萋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抑制不住的心疼,“这叫没事?”
青珠缩了缩脖子,声音闷闷的:“萋萋姐姐你别担心,不碍事的……”
“趴好。”芳萋萋的语气罕见地重了几分,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珠不敢动了,乖乖趴在榻上。芳萋萋从柜中翻出药膏,坐回榻边,指尖蘸了药轻轻涂在她背上。药膏敷上伤口的那一刻,青珠疼得攥紧了被角,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却没有躲开。芳萋萋的动作更轻了,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抹开。
“疼就喊出来。”
“不疼。”青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比起萋萋姐姐替我挡的那一下,这点疼算什么……”
芳萋萋没有接话。她一边替青珠上药,一边看着她后背上那道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青珠跟了许柔音这么久,从许府到侯府,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她早知道的,许柔音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若是她能早醒片刻,青珠就不会受这个罪。她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记在了许柔音名下。
药膏涂完了,她把衣裳替青珠拢好,又去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青珠接过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几口又放下,低着头,眼泪无声地落在杯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芳萋萋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催她。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带着深秋的凉意渗进窗缝里。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青珠偶尔的抽噎声。
青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萋萋姐姐……我真的没有偷东西……我真的不知道那耳坠怎么会跑到我枕头底下去的……夫人她为什么不信我……”
芳萋萋看着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她不是不信你。她是不需要信你。”
青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那对耳坠是怎么到你枕头底下的,夫人心里未必不清楚。”芳萋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对她来说,谁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贼’。有了这个‘贼’,她才能立威,才能让院子里的人知道,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可这是为什么呀?!”
“大抵是因为你昨日说了那句‘母凭子贵’……她敲打不了我,就只能敲打你。”
青珠的嘴唇颤了颤:“可我跟了她那么多年……”
“正是因为你跟了她那么多年,这桩事才更像真的。”芳萋萋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怕她听不明白,又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揉碎了塞进她心里去,“一个跟了多年的丫鬟,知道夫人妆奁放在哪里、知道夫人什么时辰不在屋里、知道那些首饰值多少钱——这样的人偷东西,不是比外头的人更像?”
青珠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又满是难以置信。
芳萋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她松开青珠的手,换了个姿势坐好,后背的伤碰到榻沿时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了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青珠,我跟你讲个事。”
青珠抬起头看她。
芳萋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声音放得很轻:“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梦里我跟你一样,一心一意跟着夫人,凡事以她为先,把她的好当成天大的恩情。后来将军受了伤,我替他打听到了消息,回去告诉了夫人。夫人连夜去伺候,从那以后在将军面前有了脸面。我那时候替她高兴,觉得自己的忠心没有白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后来,我不知怎得怀了孕,夫人不久也怀了孕。”
青珠的呼吸猛地一滞。
“夫人待我比从前更好,每日送汤送药,把我养在一座偏院里,让我安心待产。我那时候以为她是真的心疼我。可等到孩子足月,等到我临产的那一夜——她让人剖开了我的肚子,把孩子抱走了,她告诉我,我怀的是将军的孩子。”
青珠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那个梦里,我没有你。”芳萋萋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没有人在乎我被人按在地上,没有人在乎我的血淌满了整条巷子。我求她、喊你的名字,可你已经不在了——因为替我说话,早就被她缝了嘴、丢进了河里。”
青珠的眼眶猛地睁大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沙哑而破碎:“萋萋姐姐……”
“我醒过来的时候,回到了现在。”芳萋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种疼,那种恨,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夺走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看着青珠的眼睛:“青珠,你记住——在这侯府里,能把咱们从泥坑里拉出来的,只有咱们自己。忠心没错,可忠心要看对谁。夫人今日能拿你立威,明日就能拿你开刀。你对她好,她未必领你的情。可你若有了自己的底气,谁都动不了你。”
青珠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发出了声音:“萋萋姐姐……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芳萋萋松开她的手,“可我知道,咱们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青珠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许柔音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想起那根举起来的棍棒,想起王嬷嬷说“人赃并获”时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她跟了许柔音那么多年,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被这样对待。她也想起芳萋萋冲过来替她挡棍子时扑在她身上那具单薄而滚烫的身体。
她抬起头,看着芳萋萋,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那股茫然的劲儿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很陌生,像是被那根棍子砸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长了出来。
“萋萋姐姐。”她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你说的那个梦里——我替你说话,被夫人缝了嘴、丢进河里……是真的吗?”
芳萋萋看着她,点点头,只是说:“青珠,姐姐一定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
青珠看了她很久,像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她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我跟了她这么多年……她把耳坠放进我枕头底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疼不疼?萋萋姐姐,你当时很疼吧?”
只这句话,芳萋萋瞬间红了眼眶。
青珠也没有等她回答。她攥着药膏罐子,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萋萋姐姐,你说得对。命要攥在自己手里。”
芳萋萋看着她那副终于定了心的模样,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青珠靠在她肩上,闷闷地哭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几日的委屈和害怕都哭出来。可这一次她哭的时候,心里已经不慌了。她知道身边有人会替她挡棍子,知道有人会替她擦眼泪,知道有人告诉她——命要攥在自己手里。
哭了半晌,青珠才慢慢收住情绪,抬手擦净脸颊,慌忙想起后背那道可怖棍伤,语气满是心疼焦急:“萋萋姐姐,先别动,我给你上药。方才那一棍力道极重,你怀着孕,定然伤得不轻。”
芳萋萋转过身,背对着她解开外衣。青珠看到她后背上那道伤时,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唇,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上去,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薄冰。
屋内只余药膏涂抹的细碎声响,安静许久,青珠一边小心翼翼上药,一边压着心底的顾虑轻声发问:“萋萋姐姐,我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今日夫人没能处置我,全靠你怀着身孕求情才暂且揭过,可等过几日她气消,指不定还会寻别的由头为难我们。若是下回再设局陷害,未必还有今日这般侥幸,总不能次次都靠你以身相护,万一伤及腹中孩子,我这辈子都难心安。”
这话戳中要害,芳萋萋微微偏过头,闭目静静听着,脊背绷起一丝浅淡的紧绷。
再睁眼,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老夫人是不是快回府了?”
“昨儿听大厨房的婆子说的,说老夫人那边让人捎了信回来,说是祈福差不多了,过几日就回。”青珠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萋萋姐姐,夫老夫人回来了,夫人还能像现在这样么?”
芳萋萋没有立刻回答。她趴在榻上,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不能。”
“夫人在府里最大的靠山是老夫人。”芳萋萋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老夫人远出祈福、不在府中管束,她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动手。夫人一向在老夫人面前温婉乖巧,若老夫人回来,她反倒不敢太放肆了。”
“若老夫人回来,夫人把萋萋姐姐你的事告诉老夫人,那我们怎么办?”青珠满是担忧。
丫鬟秽乱侯府,是死罪啊!
“虽说老夫人偏爱夫人,可老夫人一心盼着将军开枝散叶,格外看重将军的骨肉。”芳萋萋缓声道,条理清晰地道出内里利害,“至今府中都未曾明着传开我怀有身孕一事,将军更是半点不知情。我腹中怀的是将军的骨肉,侯府的长子,也是因为这点,夫人留我至今。一旦老夫人回府,机会得当,让她知晓我怀了将军的孩子,必定会护着我腹中孩儿,那我们就占了先机。”
“可若老夫人动怒……”
“我们只能一搏。”
青珠似懂非懂,可她听出了芳萋萋话里的分量。
芳萋萋偏过头来看她,“这几日你在我屋里养伤,不要出去走动。王嬷嬷若是过来问,就说我身子不适,你贴身伺候走不开。旁的什么都不要说。”
青珠点了点头,把药膏罐子盖好,放在枕边,“萋萋姐姐,我会好好听你的。”
“青珠,我想要的,是带着你、带着孩子,堂堂正正地活。我既要母凭子归,更要子凭母贵。”
青珠没有再问,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低低的:“那我跟你一起。”
芳萋萋重新闭上眼,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她心里翻涌着沉沉的东西,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破开的口子。
她要把每一步棋都摆得稳稳当当的,不让许柔音看出半分破绽。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把她带到哪里去,可她心里清楚——无论如何,她都回不了头了。她也不想回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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