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血契之约(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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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日子,似乎有自己的节奏,缓慢,宁静,与世隔绝。我和吉姆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我负责更多的“力气活”,在吉姆看不见的地方用魔法高效地伐木,然后将截好的木段堆放在他常去的地方。他起初总是很惊讶,抱着那些笔直光滑的断口啧啧称奇,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技巧。我含糊地应付过去,只说以前跟着长辈学过一些,知道怎么用巧劲,吉姆深信不疑,看我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崇拜。
除了木柴,猎物也渐渐多了起来。我设下的陷阱越来越精巧,对山林兽径的熟悉甚至不亚于本地猎人,野兔、山鸡成了常客,偶尔还能带回肥美的野雁。吉姆从一开始的惊喜尖叫,到后来已经能熟练地替我处理猎物,剥皮、清洗,腌制一部分留着以后吃。我们的小小“粮仓”——其实就是几个防虫的陶罐和吊在房梁上的篮子——竟也慢慢变得充实起来。
吃的方面虽然依旧简单,但至少有了油荤和变化。吉姆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深绿色的眼睛也更加明亮有神。他话多了些,有时会一边帮我添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他记忆里父母还在时的琐事——父亲怎么教他辨认树木的年龄,母亲怎么用野花编花环,冬天一家三口围在火塘边讲故事……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会有些恍惚,但很快又会被眼前的温暖拉回来,冲我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不过现在,有姐姐陪着我,也很好!”
每当这时,我心里那处冰封的角落就会悄然融化一丝。我会轻轻拍拍他的头,或者递给他一块抹了点兽油的土豆,他便开心地接过去,吃得眉眼弯弯。
夜晚的“棉被拉锯战”依然在继续,仿佛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仪式。有时是我半夜把他抱上床,有时是他趁我清晨未醒时偷偷把被子换回来。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说破。厚棉被带着彼此的体温,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成了某种无言的信赖与牵挂。
我开始教吉姆一些东西。不是魔法,不是杀戮技巧,而是最实际的生存技能。怎么设置更有效的陷阱,怎么通过观察猎物的足迹和粪便判断它们的行踪和大小,哪些野果和蘑菇是可以安全食用的,哪些有剧毒必须远离,怎么在野外寻找干净的水源,以及如何用最简单的工具生火并保存火种。
吉姆学得很认真,他本就熟悉山林,有了更系统的指点,进步飞快更是情理之中。他很快就能独立设置简单的套索陷阱,也能准确地分辨几种常见的可食用菌类。看着他成功捉到一只兔子后兴奋得小脸通红,或者在辨认出一种新发现的野莓无毒后的得意洋洋,我心中那点异样感,也终于被一种淡淡的欣慰取代。
或许,这样也好。多学一点,就算我以后离开,他一个人在这深山里,活下去的把握也能更大一些。
天气越来越冷,山间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但小木屋在我们的修葺下已经不再四处漏风,土灶里终日燃着不熄的炭火,既用来取暖,也用来检验新烧制的木炭。吉姆烧炭的手艺越发纯熟,出的炭质量很好,他说等商人伯伯来了,一定能换到更多好东西。
商人……
算算日子,距离吉姆说的每月一次的商人上山,应该不远了。
平静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开始悄然回归。夜里,我会更仔细地倾听屋外的风声,辨认其中是否夹杂着不同寻常的声响。白天在帮吉姆干活时,我的目光也会不自觉地飘向山下,留意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崎岖小径。右臂的魔印似乎也感应到了我情绪的细微变化,偶尔会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悸动,像是在沉睡中轻轻翻了个身。
我开始有意识地加快恢复性训练,不再仅仅满足于砍树时凝聚冰斧。我会在更深的山林中寻找僻静无人的角落,尝试更精细地操控魔力——凝聚冰刃,练习突刺、格挡、卸力的技巧。虽然不敢动用全力,以免引起过大的动静,但至少能让这具沉睡过久的身体,重新熟悉战斗的节奏和魔力的流转。
那是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阳光难得地穿透冬日厚重的云层,洒在山林间,将积雪映照得一片晶莹。吉姆一早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屋外,踮着脚朝山下小径张望。
“姐姐,今天商人伯伯应该要来了!”他兴奋地对我说,眼睛里闪着光,“我们这个月烧了好多好炭,还存了皮子,一定能换好多米面和盐!说不定……还能换点糖!”说到糖时,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憧憬。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最后几筐木炭搬到屋前空地上整齐码好,又把几张鞣制好的兔皮和小鹿皮放在旁边。
临近中午,山下终于传来了牛车沉重缓慢的吱呀声,还有赶车人偶尔的吆喝。
商人来了。吉姆欢呼一声,沿着山路迎了上去。我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来人。这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面相精明,驾驶一辆由老牛拉着的破旧双轮板车,车上堆着些麻袋和杂物。
交易过程很顺利。商人验看了木炭和皮货,讨价还价一番,留下了几袋粮食、盐、油、糖、针线布匹等日用品,数量明显比以前要多,质量也更好。吉姆很开心,忙着把东西搬进屋。
商人没有立刻离开,他掏出个简陋的烟斗,蹲在屋檐下就着炭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像是闲聊般对正在清点物品的吉姆,也像是对站在一旁的我,打开了话匣子。
“吉姆小子,这段时间,山下可不太平哟。”他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眯着眼说。
“不太平?怎么了,哈罗德伯伯?”吉姆抬起头,好奇地问。
名叫哈罗德的商人压低了些声音,尽管在这深山里除了我们并无旁人:“领主老爷——就是那个墨辰,最近动作大得很。威尼派克镇里,气氛紧张得跟绷直的弓弦似的。听说公爵大人正在集结军队,规模不小,还整车整车地往城里运粮草、兵器。”
“集结军队?是要打仗了吗?”吉姆睁大了眼睛。
“谁知道呢!没人知道他要打谁。西边?北边?还是……南边?”哈罗德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帕雅丁和铁王座早已经停战,也没听说犬族的边境有异动,更没见哪个邻居得罪咱们。但公爵大人……他以各种罪名——通敌、贪污、密谋叛乱——抓了好些个贵族老爷,都是有封地有私兵的!砍头的砍头,抄家的抄家,他们的军队和领地,全被公爵收归己有了。现在城里人心惶惶的,有钱的都在想法子往外跑,没钱的也生怕哪天祸事落到自己头上。”
我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墨辰正在集结军队、清洗贵族,他想干什么?对外扩张?还是……继续巩固他得来并不怎么名正言顺的权力?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塔伦坡领地即将进入多事之秋,也意味着他需要更牢固地掌控一切,包括我这把暗刃。
“现在各地风声鹤唳,生面孔盘查得厉害,到处都有暗探的眼线。”哈罗德继续说着,似乎并没注意到我神色的细微变化,“我这趟出来,路上就遇到好几拨盘问的,幸亏我这老脸和这车货他们认得。唉,世道说变就变……这水啊,浑得很。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是躲远点好,免得溅一身血。”
商人絮叨着山下的紧张局势,抱怨着生意难做。吉姆听得半懂不懂,只是为“砍头”、“抄家”这类陌生字眼而感到害怕。我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墨辰在找我,他一定在找我,疯狂地搜寻一切线索,掌控一切变数。而我,失踪了一个月,音讯全无。他会怎么想?是认为我已经死了,葬身在那场爆炸和激流中?还是……认为我借机叛逃了?在如此紧张的关头,我的生死和去向,对他而言绝不仅仅是损失一件工具那么简单。如果他认为我已经被其他势力找到、控制,或者……被他认为已死甚至叛逃,那么,以他的性格,会怎么做?
我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城堡的地下密室,母亲在结晶里沉睡的容颜。墨辰维持着底座的运转,是因为我“有用”且“服从”。如果我没了利用的价值,或者让他认为我表现出“可能失控”的迹象,那维系母亲生命的魔力供给……
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比山间的寒风更刺骨。右臂的魔印似乎也感应到了我剧烈波动的情绪,传来一丝细微而清晰的阴冷刺痛,像是一个冰冷的警告。
我的身体虽尚未恢复到巅峰,但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内伤基本愈合,魔力也恢复了八九成,基本的行动力和自保能力早已具备。留在这里与其说是需要养伤,更不如说是因为我贪恋这短暂的虚幻平静,更留念吉姆带给我的久违温暖。
但现在,这平静必须结束了。
等哈罗德抽完烟,将最后一点货物搬上牛车,正准备告辞之时,我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哈罗德先生,我跟你一起下山。”
吉姆和哈罗德都愣住了。吉姆猛地转头看我,深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错愕和不舍,小嘴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咙里。哈罗德也惊讶地看着我:“姑娘,你……确定要下山?这山路可不好走,而且外面现在也……”
“我伤好了,也该走了,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打扰吉姆。”我又看向吉姆,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吉姆,谢谢你救了我,照顾我这么久。但是,姐姐……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吉姆看着我,眼眶迅速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他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吵闹或哀求。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回去,然后低下头,很小声地“嗯”了一声,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默默地转身,开始帮我收拾那少得可怜的行装——其实就是我那件洗净烘干的破斗篷,还有几件他用旧布帮我改的、勉强还算合身的内衬衣物。他叠得很仔细,很慢,仿佛想要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平,更想用这个动作把时间也拉长一些。看着他那沉默而隐忍的小小背影,我心里某个地方酸涩得发疼。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明天早上再走吧。”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天色不早了,山路难行。哈罗德先生,您要不也在这里歇一晚?明早我们一起下山,如何?”
哈罗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吉姆。不知是出于商人的圆滑,或是出于长辈的好心,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好。这老牛也累了,歇一晚,明天精神足些。”
那天下午和傍晚,气氛有些沉闷。吉姆话少了很多,只是埋头干活,把哈罗德车上的货物卸下来一些挪出空间,又抱来更多的干草铺在外屋,给哈罗德准备过夜的地方。哈罗德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早早吃了点干粮,去屋外照料完他的牛,然后回到干草堆上蜷着睡了。
吉姆做了比平时稍好一点的晚饭——把最后一点腌肉都切碎了放进粥里。我们沉默地吃完,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抢着去洗了碗,又把火塘里的柴添得旺旺的。
该睡觉了。哈罗德在外屋发出均匀的鼾声,吉姆也像往常一样抱着那床薄单被,一声不吭地在床边打好了地铺,然后自己蜷缩进去,背对着我。我吹熄了油灯,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和土灶里余烬偶尔爆出的火星。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听着吉姆愈发轻微的呼吸声,等到半夜,我熟练地轻轻掀开被子,准备像之前一样把他抱到床上去。然而这一次,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原本已经“睡着”的吉姆却突然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小手冰凉,却握得很用力,甚至有些发抖。
“姐姐……别走……地上冷……别睡地上……我一个人,害怕……”他抽噎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我的手腕,“我想和你……我们一起睡,就一晚……求你了,姐姐……”
他的请求如此卑微,又如此直接,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所有的防备。我心底那堵好不容易重新搭建的冰墙,在他滚烫的眼泪中轰然崩塌了一角,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而尖锐的疼痛,和一种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名为“愧疚”的浪潮。我到底在做什么?陪在这个孩子身边,和他经历了一个月的陪伴和虚幻的温暖,然后又要在他逐渐开始依赖我的时候,将他重新抛回孤独和寒冷的深渊?
我慢慢地坐回床边,掀开厚棉被的一角,抱着吉姆躺了进去。被子里很暖和,带着吉姆身上混合着草木和阳光的干净气息。他温热的小身体紧紧地挨着我,手臂环住了我的腰,似乎还在小声地抽泣,身体微微发抖。
“姐姐,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看我吗?”他把脸埋在我胸前,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湿意。
“……会的。”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像一句飘忽不定的承诺。
“骗人。”他小声说,却没有埋怨,只是更紧地抓住我的衣服,“大人们都这么说,然后就不会再回来了。爸爸也说过他会回来……但是,他也跟我说过,小孩子总要学会自己长大,不能总是依赖其他人……”
那一晚,我们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时间是吉姆在说,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他说他记得妈妈怀抱的味道,记得爸爸把他扛在肩上看远处的山。他说他一个人很害怕打雷的夜晚,但以后不会了,因为姐姐教了他那么多本领。他说他会好好烧炭,等下次可以换更多东西,把屋子修得更好,万一姐姐哪天路过,还能有个地方歇脚……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单音节,手臂环着他,感受着他小小的身体从最初的颤抖逐渐变得放松,呼吸慢慢均匀绵长。直到后半夜,他的絮语变成了含糊的梦呓,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我没有睡。在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借着窗外微芒仔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脸。浅棕色的柔软额发,纤长的睫毛,挺秀的鼻子,还带着孩子气的嘴唇。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面临着分离。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由深蓝透出第一缕灰白。
晨光熹微时,我轻轻抽出被他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极其小心地起身,没有惊动他。我将厚棉被仔细地盖在他身上,掖好被角。然后,我穿上那件破旧的斗篷,拿起那少得可怜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厚被里似乎睡得正沉的男孩,转身轻轻推开了木门。
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哈罗德也已经醒了,正在牛车边整理鞍具。看到我出来,他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伸手示意我坐上车厢。
牛车缓缓驶下积雪的山坡,车轮吱呀转动,碾过沾满露水的草叶。吉姆的木屋越来越小,渐渐隐没在晨雾和山林之后。
我没有回头。
返回城堡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墨辰似乎并未大张旗鼓地搜寻我,至少表面如此。我通过特定的渠道传递了回归的信号,也很快得到了会见的许可。
墨辰依旧坐在他那张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精致的印章。“你失踪了三十七天。”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听不出喜怒,似乎只是在提醒着我一个事实,“鸦泣林爆炸现场痕迹明显,河流下游我也派人搜寻过,没有发现你的尸体。我猜,你大概是被冲到某个偏僻角落,侥幸活了下来。”
我垂手站立,没有解释,也没有请罪。沉默,是最好的应对。
墨辰银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扫过我全身,我身上的衣物虽然破损了不少,但气色显然比之前受伤前好得多。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的表情,似乎仅仅只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工具。
“看来恢复得不错。我还以为外面的自由空气,会让你忘了回来的路。”他淡淡地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同时微微偏头,示意地下密室所在的方向,“如果不是因为她,我甚至还真有点担心,这把精心打磨的利刃会不会就此一去不回,甚至……反手袭向它的主人。”
我没有回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他在提醒我,也在警告我。
“这次的事情,也算是给你提了个醒。一个人,如果过于重视感情,过于依赖与他人的联结,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任何形式的不必要牵挂,那都将成为他最大的破绽与最致命的缺陷。”
墨辰似乎对我这副沉默顺从的样子还算满意,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用一种近乎“谆谆教诲”的冰冷语气继续说道:
“在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充满着生离死别,充满着背叛与意外。你今天在乎的人,明天可能就化为枯骨,你今天付出的善意,明天可能就成为背刺你的毒刃。把希望和软肋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愚蠢的行为。只有绝对的冷酷,彻底的无情,斩断所有不必要的牵绊,只为自己而活,只为自己手中的力量而战,才能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长久地立足,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拖累。记住这一点。感情是奢侈品,也是毒药,你不需要它。”
墨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懒得点破。
“你的伤既然好了,那么,工作继续。”他挥了挥手,不再提及我失踪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最近我们的领地不太平,我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你的任务,暂时以搜集情报为主,尤其是各城镇驻军的调动情况、物资储备、贵族间的私下往来……任何与军事、权力变动相关的消息。具体目标和指令,我会照常传达。”
“是。”我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我知道,我又回到了这个冰冷、血腥、充满算计和权力的世界。“冰狼”的身份,像一件量身定做的沉重枷锁,重新牢牢套在了我的身上。
我又没入到塔伦坡领地的阴影之中。任务以情报搜集和监视特定目标为主,偶尔也有些“清除”工作,但工作量都不大。墨辰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需要我为他提供更多拼图的碎片。
日子在忙碌而机械的冰冷任务中流逝,右臂的魔印重新开始传递规律的微弱悸动,提醒着我的身份和归属。山间那一个月的时光,仿佛一场遥远而不真切的梦,被名为现实的残酷世界迅速覆盖后掩埋。
然而,心底某个角落,那个浅棕色头发、深绿色眼睛的小小身影,那间飘着炭火气的破旧木屋,却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尤其是在我执行完任务,独自潜伏在寂静的夜里时。
他一个人过得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还怕不怕打雷?屋子会不会又漏风了?这些毫无意义的琐碎牵挂,像是细微的藤蔓悄然缠绕心头,挥之不去。我知道这不对,这是墨辰口中的“破绽”和“缺陷”,但我控制不住。
又过了大约两个月,一次情报搜集任务,将我重新带到了塔伦坡领地西部,带到了靠近那片连绵山脉的某个边境小镇。任务完成得很顺利,距离交回情报的最后时限还有一天。鬼使神差地站在小镇边缘,我望着远处山脉在暮霭中若隐若现的熟悉轮廓,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去看看他,就看一眼。不与他见面,不与他相认,只是远远地躲在暗处,看看那间小木屋的烟囱是否还在冒烟,看看他是否还像以前一样,在屋前空地上劈柴、整理木炭,等着每月一次的商人。只要确认他安然无恙,只要知道那一个月的温暖时光并非完全虚幻,只要……能让自己心底某个角落,那一点点残存的陌生牵念,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我为自己找了无数理由——为确认周边环境安全,防止有敌对势力的眼线跟踪我至此;或者只是作为一个路过者,远远看一眼曾经养伤的地方。最终,情感压倒了理智。我趁着夜色,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潜入山林。
我对这条山路已经相当熟悉,即使是在夜里,也能凭借记忆和星象大致辨认方向。我刻意绕开了可能遇到猎户或药农的路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片熟悉的山坡。
然而,还没走到近前,一种不祥的预感便悄然攥住了我。
太安静了。没有吉姆劈柴的啪啪声,没有炊烟的味道……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我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树林,山坡上那间小木屋赫然出现在视野中。
木屋的门半敞开着,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单调的吱呀声,窗户黑漆漆的,没有透出半点光亮。
我的心猛地一沉,迅速靠近,闪身进入屋内。
屋子里一片狼藉,但并非遭劫的那种杂乱。属于吉姆的那些家当——陶罐,木碗,打过补丁的厚棉被,我帮他做的小板凳,甚至墙角的粮食袋子——全都不见了。地上积了一层薄灰,土灶冰冷,没有一丝火星,火塘里只有早已熄灭不知多久的灰白色余烬。
仿佛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又或者……居住者匆忙离开,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
不,不对。如果是吉姆自己离开,以他的性格和对这间屋子的感情,绝不会把这里弄得如此狼藉。更何况他之前也说过,会一个人好好打理这间屋子,万一等我今后哪天路过这里,还能有个熟悉的地方歇脚……
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我冲出木屋,跑到屋后他储存木柴的棚子,同样空空如也。我又跑到他取水的小溪边,只有潺潺水声,不见人影。
直到最后,我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山坡下方,那个用泥土和石块垒砌的简陋土窑上。
土窑……塌了。窑体歪斜,砌垒的石头散落一地,黑色的木炭碎片和未燃尽的柴薪混合着泥土,乱七八糟地堆积在废墟周围。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在坍塌的土窑边缘,几块歪倒的砖块缝隙里,露出了一小截……东西。
我一步步走到那片废墟前,脚步有些虚浮,迫不及待地伸手拨开那些碎石和炭灰。
碎石和焦黑的木炭碎屑下,掩埋着一只已经完全骨化的小手,五指微微蜷曲,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某种姿态。在骸骨旁边,散落着几缕被烧得焦曲、但依然能辨认出原本颜色的头发——浅棕色。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只剩下眼前那触目惊心的小小骸骨,和那几缕刺眼的浅棕色。
不……怎么会……
撕裂般的巨大痛苦让我站立不稳,我踉跄后退,撞在身后冰冷的石头上,终于勉强撑住身体。脑海中,诸多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同走马灯般疯狂闪现、交错:
哈罗德先生偶尔瞥向我时,那状似无意、却总让我觉得被审视的目光……
山林中,那些似乎总是巧合地出现在小木屋附近树枝上的寒鸦,它们歪着头,用那双在阳光下偶尔会闪过一抹奇异银灰色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一切……
告别前夜,当吉姆哭着抓住我手腕时,窗外似乎一闪而过的微弱振翅声……
墨辰大人有多少只眼?
一千零一只。
原来……如此。
他从来都知道。知道我这一个月的“失踪”是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他甚至可能一直“看”着。看着我和吉姆在那间小木屋里,过着那些简单却温暖的日子,看着我教他设陷阱,看着他帮我缝补衣物,看着我们每晚为了棉被“争斗”,看着我们分享粗陋的食物,看着吉姆叫我“姐姐”,看着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对我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
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耐心地等着,等着我主动回来,回到他的掌控之下。然后,他“帮助”我清除了这个“不必要的牵挂”,清除了这个“最大的破绽”与“最致命的缺陷”,用他最擅长的“意外”,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就像处理掉那些“碍事”的父亲旧部,那些“知道得太多”的医师,那些“不听话”的棋子一样。他甚至还“好心”地帮吉姆整理了遗物,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不幸意外死亡,然后那一点可怜的家当又被偶尔上山的贪婪商人顺便拿走,合情合理。他甚至不需要亲自下令,不需要留下任何把柄,只需要他那一千零一只眼睛中的某一只稍微“看”那么一下,稍微影响那么一点……
“噗——”
一口猩甜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头。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温热的血沫溅在冰冷的泥土和黑色的炭灰上,晕开刺目的红。不是内伤复发,是心痛,痛到极致,痛到灵魂仿佛都被狠狠碾碎、焚烧。
我跪在冰冷的骸骨前,双手死死抠进坚硬的碎石,任凭指甲断裂、鲜血涌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只有胸口仿佛被整个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寒风、还灌满了冰渣和毒液的黑洞。
是我……是我把死亡和灾祸,带给了这个与世无争、善良得像山间清泉一样的好孩子。
是我……用我的存在,用我的感情,亲手为他签下了死亡的通知书。
而我,竟然还天真地以为,那一个月的宁静是偷来的幸福,竟然还愚蠢地想着远远回来看一眼,确认他安好,就能心安。
我抬起头,望向威尼派克镇的方向。尽管隔着千山万水,但我仿佛依然能看清墨辰的面孔。此时此刻,他或许正坐在那张黑檀木书桌后,银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手中把玩着什么,嘴角仍然噙着一丝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微笑。
他在告诉我:看,这就是感情多余的下场,这就是拥有“缺陷”的代价。我亲爱的侄女,我最有力的工具,现在,你最后的“破绽”也帮你修补好了,你可以从此更加“完美”了。
哈哈……哈哈哈……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呜咽,如同濒死野兽绝望的哀嚎。
微弱的火光,熄灭了。
在这片埋葬了天真、温暖和最后一丝人性依恋的冰冷废墟前,“冰冷”心中最后一点属于“紫月”的柔软,彻底死去、灰飞烟灭。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冰冷黑暗,和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到极致的……平静。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外传:血契之约(9)(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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