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血契之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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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缓慢上浮,触碰到一层温暖的薄膜。
身下的铺垫粗糙但厚实,隐隐硌着骨头,却又奇异地让人觉得安稳。身上覆盖着某种带着阳光曝晒后暖洋洋味道的织物,那份实实在在的暖意,正一丝丝驱散着骨髓深处来自河水的刺骨冰寒。
钝痛,一种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乏力的钝痛,均匀地分布在四肢百骸,仿佛每一块肌肉、每一寸骨骼被强行抻开的酸涩和滞重。喉咙干得冒火,肺部隐隐作痛,那是呛水留下的后遗症。耳边还传来某种有节奏的清脆声响,很像是干燥木头被劈开的啪啪声。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原木房梁,结着蛛网,蒙着经年的烟尘,霉味、烟火气和淡淡的草药味萦绕在鼻尖。我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其简陋的木床上,身下铺了厚厚一层干草,身上还裹着一床打着各色补丁的棉被。被子很旧,布料磨损得厉害,但洗得干干净净,填充的棉花也厚实,算是这间屋子里少有的能称得上“资产”的东西。
我的斗篷,那件沾满血污与硝烟深色斗篷,此刻正挂在墙边一根木钉上,已经被烤得干干爽爽,虽然破损处依旧,但至少没了血腥和泥泞。
我这是……被人救了?
念头刚起,身体试图移动带来的迟滞痛楚让我微微蹙眉。冰冷的河水浸泡太久,加上爆炸冲击的内伤,虽然侥幸未死,但这副身体显然需要更多的时间恢复。
就在这时,那有节奏的劈柴声停了。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带着屋外清冷的空气走了进来。出乎我的意料,竟然是个孩子。
男孩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身材瘦小,浅棕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有些凌乱。他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像山间未经污染的深潭,清澈,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鼻子和五官都很纤细,皮肤被山风和阳光吹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嘴唇却显得有些发白。他身上穿着一套明显过于宽大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腿都卷起了好几层,在这寒冷的季节显得格外单薄。
他看到我醒了,那双深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男孩快步走近床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还冷吗?头疼不疼?”一连串的关切,带着毫不做作的欣喜。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男孩见状,连忙转身跑到屋子角落的简陋土灶旁,用木勺从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里舀了些什么,小心地端了过来。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糊状物,应该是粗麦粥,煮得很稠,散发着朴实无华的谷物香气。
“喝点粥吧,暖暖身子。”他把碗递到我面前,眼神殷切,“你睡了快两天,一定饿坏了。”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善意,以及看到我转危为安的欣慰。我慢慢撑起还有些虚软的身体,陶碗的暖意透过掌心传来。麦麸颗粒的口感很粗糙,味道也比较寡淡,只有一点点盐味,但很暖,很踏实。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黏稠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种属于“活着”的久违踏实感。
男孩就站在床边,双手有些无措地绞着衣角,眼巴巴地看着我喝完大半碗粥,气息稍微平顺一些,他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我在河边发现的你,就在下游拐弯的浅滩那儿。你被水冲上来,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可把我吓坏了!”他的声音轻快了些,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费了好长时间,才把你背回来……你真的好轻啊,姐姐。”
姐姐。这个称呼,让我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我已经多久没听过……有人用这样纯粹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基于最朴素认知的名词称呼我了?不是“冰狼”,不是“杀手”,不是“那个怪物”,仅仅只是一声“姐姐”。
接下来,在男孩磕磕绊绊但条理清晰的讲述中,我大致了解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这是塔伦坡领地西部的一片深山之中,距离鸦泣林和我坠下的悬崖恐怕已有相当远的距离。男孩名叫吉姆,一家世代居住于此,方圆十多里只有他们这一户,靠着砍伐树木、烧制木炭为生。他的父母都已去世——母亲死于两年前的肺炎,父亲则在为母亲寻找草药的途中不幸失足坠崖。吉姆从此独自一人守着这间破旧的山间木屋,学着父亲生前的样子砍树、烧炭,用最原始的方式活下去。
“我从没出过山,也不知道路怎么走。”吉姆挠了挠头,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每个月都有赶着牛车的商人伯伯上山来,他是我爸爸生前的旧相识,会收我烧好的木炭,然后给我换些粮食、盐,有时候还有点布或者针线。”他说着,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麻袋和陶罐,那大概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很明显,关于“冰狼”的恐怖传说,还没有传到这片与世隔绝的深山。对我这头本该极其扎眼的头发,吉姆只是好奇地多看了几眼,然后很羡慕地说:“姐姐,你的头发颜色好特别,就像……像冬天里结冰的瀑布,在月光下会发光的那种,真好看!”他的眼神干净坦荡,没有丝毫恐惧或畏怯,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看”,就像欣赏山间一朵奇异的花、天边一抹特别的云彩。他叫我姐姐,或许也只是因为在他失去所有亲人之后,内心深处渴望着一个能陪伴、能说话的对象。
我伤得很重,魔道回路在隐隐作痛,提醒着那场爆炸给我带来的反噬和内伤。肋骨大概断了一两根,腿上也有多处撞击淤伤,强行催动魔力,以我现在的状态风险太大,而且……我不知道下山的路该怎么走。更重要的是,看着吉姆那双充满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绿色眼睛,那句“你要走了吗”的询问似乎就挂在嘴边。
墨辰,任务,母亲……那些血腥和黑暗的现实,暂时被阻隔在了大山之外。一种近乎本能的强烈倦怠和一点点隐秘的贪恋涌上心头。就……休息一下,等伤好了,等力量恢复了,再离开。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需要……在这里养伤。”我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能说出连贯的话,“可能,要在这里打扰你一段时间,可以吗?”
吉姆的眼睛迸发出欣喜的光彩,他用力点头,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当然可以!姐姐你尽管住下,住多久都行!我会照顾你的!”
于是,我留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简单到近乎单调,却又是我成为“冰狼”的这两年多来,从未体验过的宁静日常。
吉姆很穷,这是显而易见的。屋子里除了那张床,破旧的木箱和土灶,几个粗糙的陶罐木碗,几乎一无所有。他提供给我的食物,是最简单的粗麦粥、烤土豆,偶尔有一点干硬发黑的面包,配上一点自己晒干的野菜,没有油水,没有调味。但吉姆倾其所有。他总是把粥熬得稠稠的,把最好的土豆、最完整的面包留给我,自己常常只喝稀薄的粥水,啃啃烤焦的土豆皮,或者等我吃完,再去刮锅里那点残羹。每次我推让,他总是眨着那双眼睛认真地说:“姐姐受伤了,要多吃点才能好得快。我没事,都已经习惯了。而且,我经常在林子里能找到野果和蘑菇呢!”
大冬天的,能上哪里采到野果或蘑菇……当然,我没戳破他。
晚上睡觉,又成了我们之间一场无声的“较量”。
第一晚,吉姆把他那床唯一的厚棉被仔细地盖在我身上,然后他自己抱了一捧干稻草,在床边的地上铺了个简陋的地铺,蜷缩在几乎不保暖的薄薄单被里。
“地上凉,你上来睡。”我说。
“不行不行!”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姐姐是女孩子,还受着伤,怎么能跟我挤在一起睡?我睡地上就好,我打小身体结实,不怕冷!”
我拗不过他,也实在疲惫虚弱,便没再多说。
然而到了半夜,我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惊醒。山里的冬夜寒气刺骨,借着窗外透进的冰冷月光,我看到地上的吉姆蜷缩成一团,瘦削的身体在单被下微微发抖,嘴唇有些发青。我沉默地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心中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忍着身上的疼痛,我轻轻掀开厚棉被,赤脚下地,尽量轻柔地将睡梦中的男孩抱起。他很轻,轻得让人心疼。我把他放到床上,盖好厚棉被,他似乎咕哝了一声,下意识地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然后,我躺在还带着他体温的地铺上,地面冰冷坚硬,寒气透过薄被和稻草,丝丝缕缕地往骨头里钻。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难以忍受。
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
可到了第二天清晨,当我被窗外鸟鸣唤醒时,赫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竟然又是那床厚厚的棉被。床上,吉姆小小的身影仍然蜷缩在薄单被里,睡得正香,只是脸颊不像昨晚那样苍白。
他肯定又在半夜偷偷把被子换回来了,在我睡熟之后。
看着床上那个倔强的小小身影,我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无奈,是酸涩,还有一种几乎被遗忘的久违暖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吉姆笨拙却全心全意的照顾下,在简单的粗茶淡饭和相对安稳的睡眠中,我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肋骨处的疼痛逐渐减轻,烧伤愈合,魔力在缓慢地自我修复,右臂的魔印也在这与世隔绝的宁静中变得安分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传递着灼痛和提醒。
我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了。
我知道,如果我此刻选择离开,凭借我这些年练就的野外生存能力和逐渐恢复的体力,即使不知道明确的下山路线,靠着循觅水源、观察星象,走出这片山区也并非什么难事。
但是……我看着吉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挥动着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斧头,一下又一下砍着那些坚韧的树木,小脸憋得通红,手上磨出水泡,又偷偷用破布缠上;看着他小心地照看那个简陋的炭窑,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却只为能多烧出几筐好炭,好多换一点粮食;看着他晚上就着用灯芯草自制的微弱灯火,笨拙地缝补着我破了好几处的斗篷,针脚歪歪扭扭……
我走不了。一来,伤确实还未好透,强行长途跋涉可能留下隐患。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我得报答他。
于是,我继续留了下来,但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养伤,而是开始主动做些什么。
有时候,我会悄然潜入山林深处。魔力虽然受损,但基础的隐匿和速度仍在。我会用最原始的方式——陷阱,或者干脆用随手捡起的尖锐石块——捕捉一些山鸡、野兔。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还能设套捉到小斑羚。当我把这些猎物带回来时,吉姆的眼睛会瞪得溜圆,然后发出惊喜的欢呼。
“姐姐你好厉害!”他总是毫不吝啬他的赞叹,随即兴高采烈地跟着我处理猎物。我们会在土灶上烤,用简陋的陶罐炖,虽然只有粗盐调味,但那难得一见的肉香和吉姆心满意足的笑容,都足以让这间破旧的小木屋充满暖意。
更多的时候,我会帮吉姆砍树,但不用那把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斧头。我会在他去照看炭窑、或者去远处溪边打水的时候,找个机会独自走到树林深处,深吸一口气,调动恢复中的魔力,将空气中的水汽汇聚、凝结,化为一柄晶莹剔透的冰斧。在魔力的加持下,砍伐树木异常轻松,往往只需几下,一棵碗口粗的树便轰然倒下,效率远比吉姆用那把钝斧高得多。
但我总是很小心。我会在冰斧消散以后,用真正的斧头在倒下的树木上补砍几下,留下正常的斧痕,然后迅速处理掉枝杈。我不能让他看到我用魔法——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异常清晰而固执。我不想让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到任何与“冰狼”、与杀戮、与魔法相关的东西。我想让吉姆看到的,只是一个“比较有本事、可能学过一些手艺”的普通姐姐。
除了砍树烧炭,我还做了更多的事。我会将一些笔直的树干切割,修整成厚薄均匀的木板,然后趁吉姆外出时,用他工具箱里简陋的钉子和锤子,修补漏风的墙壁,加固摇晃的门窗,甚至用边角料给他做了个结实的小板凳。吉姆每次发现这些变化,总会惊喜地跑过来问我:“姐姐,这是你做的吗?你好厉害!比爸爸做得还好!”
我只是淡淡地点头,看着他像只快乐的小松鼠,在修补好的屋子里跑来跑去,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满足感。
不知不觉,快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没有任务,没有杀戮,没有墨辰冰冷的指令,没有右臂魔印时刻的灼痛提醒,没有对母亲安危的焦虑煎熬——虽然我在心底深处从未忘记,但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那份焦虑似乎也被暂时隔绝、冲淡了。
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简单劳作:砍树,烧炭,修补房屋,偶尔打猎改善伙食。有的只是吉姆清脆的说话声,他对我笨拙的关心,我们一起分食粗陋但温暖的食物。夜晚,我们在油灯下各自安静地待着,他缝补衣物,我有时会看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这片深山,这间破屋,这个名叫吉姆的男孩,为我构筑了一个短暂的避风港。在这里,我不是“冰狼”,不是墨辰手中的锋刃,不是双手沾满血腥的杀手。我只是一个受伤后被好心孩子救起、暂时无处可去的陌生人。
一种近乎虚幻的平静和幸福感,如同初春溪水表面薄薄的冰层,悄然覆盖了我荒芜已久的心湖。我甚至开始有些习惯,习惯了每天清晨在劈柴声中醒来,习惯了吉姆每次都把最好的食物推到我面前,习惯了他固执地要把厚棉被让给我,导致我们之间几乎每晚都会重复进行的无声拉锯战,习惯了他叫我姐姐时,那份充满依赖和信任的语气。
右臂的魔印,已经很久没有传来明显的痛楚了。仿佛连我体内那些被强行植入的黑暗力量,也在这山间简单纯净的生活里,暂时蛰伏、沉睡了。
我知道这是假的。我知道外面的世界依旧残酷,墨辰还在他的城堡里策划着新的阴谋,母亲还在冰晶中沉睡,我的命运仍然被那根无形的锁链牢牢拴着。我知道,我终将离开这里,重新变回“冰狼”。
但至少,在这段偷来的时光里,我可以暂时忘记。
忘记黑暗,忘记血腥,忘记那些冰冷的命令和灼痛的枷锁。
只做一个,在这炭火微光中陪着小男孩,安静度过山间冬日的姐姐。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外传:血契之约(8)(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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