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班达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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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罚自诩见过不少世面。
他来自更新世末期的新大陆荒原,曾与恐狼角逐,同短面熊对峙,目睹过惊豹鬼魅般的突袭,也曾在郊狼环伺和残暴狮的咆哮中求生。那些早已湮灭于时光长河的远古猛兽,对他而言是活生生的记忆。即便穿越至此,面对狮子、老虎、豺狗、灰狼这些新生代物种,他也能从其史前近亲身上找到熟悉的影子,故而虽觉光怪陆离,倒也勉强算得上“如鱼得水”,不至于出现太大的隔阂感。
然而,灵长类,尤其是猴子,对他而言却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更新世的新大陆并无原生的灵长类动物,除了狡诈莫测的“恐怖直立猿”——人类,他对这些长着灵活四肢的生物知之甚少。临行前,尽管云尾线已对他进行了紧急科普,详细描述了班达尔的种种习性、可能的喜好与交涉要点,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此刻,当他真正踏入塔卡尔密林,面对这堪称诡异的“迎接仪式”时,他才深刻体会到,所谓的“科普”在现实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这能算“欢迎仪式”吗?天罚心里直犯嘀咕。倘若恶作剧、嘲弄、陷阱和围攻也能算作“欢迎”的话。
他清晨从常洛出发,沿着一条林间小径深入密林,得益于灰狼斥候的提前探路以及班达尔所供路线图的加以完善,故而最初一段路还算顺利。三个多钟头后,他已淌过了塔卡尔外围那片散发着腐烂气味的泥泞沼泽区。在找到紫葡萄一行遇袭的那处废弃营地后,他转而向北,参照着那张可疑地图的指引穿越了几道愈发茂密的灌木丛。就在他感觉路径愈发难辨,正怀疑自己是否已被引入歧途时,密林深处,一条显然经过人工修整的道路赫然出现在眼前。
道路像一条斑驳的巨蟒,沿着一条隐秘河谷向塔卡尔腹地蜿蜒而去,两侧可能妨碍行进的灌木与横生枝丫也被定期清理过,露出潮湿的泥土和虬结的树根。路面并非自然形成,而是由大小不一的石板、木板或是打磨过的鹅卵石填补沟壑,虽仍不免凹凸,但已足够平整。宽度约莫可容三匹战马并行——以班达尔那普遍佝偻的身形来看,这已算得上是“通衢大道”了,足以支持他们运输兵力、粮草乃至更大型的器械。对天罚而言,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结束那令人腰酸背痛的牵马步行阶段,转而将屁股舒舒服服地重新挪回马鞍。他一手挽着缰绳,另一手高举一面临时用白布制成的简陋旗帜——象征谈判与停战的标识,开始了在林荫道上的漫步。道路虽经修整,但石板间的缝隙与偶尔松动依旧让坐骑不得不小心翼翼,天罚的骑术本就算不上精湛,加之担心纵马疾驰会显得过于挑衅,引来不必要的攻击,他索性放慢了速度,信马由缰,甚至有意无意地从喉咙里哼出几段早已不成调的小曲,那姿态,实在不像深入龙潭虎穴的和平使者,倒更像是个漫无目的、郊游踏青的闲散旅人。
天罚并非真的悠闲,自踏入林区开始,属于顶级猫科掠食者的敏锐五感便已捕捉到了隐藏在暗处的窥探——路旁茂密异常的灌木丛后,有几乎屏住的呼吸;头顶交错如网的枝桠间,有极轻微的身体摩擦树皮的窸窣;甚至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中,都飘散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特殊体味。他们如影随形,一路跟踪。天罚当然也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这些监视者眼中,而他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松懈悠闲,正是为了“配合”他们,逐步消磨他们的耐心,引诱他们自己打破这令人不适的静谧。身为和平使者,他需要接触,需要对话,而不是永远被这些看不见的眼睛吊着。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还没走出多远,两侧暗处的骚动便明显加剧了。灌木丛不自然地晃动,树梢间传来压抑不住的哧哧窃笑,甚至还有潜伏者笨拙绊倒自己或同伴时发出的低低惊呼和抱怨。动静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加掩饰,天罚却依旧恍若未觉,只是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终于,潜伏者们似乎也厌倦了这种单方面的无意义监视,在天罚前方不远处的路边灌木丛中,一只班达尔率先按捺不住,朝着他探出大半个身子。
天罚对班达尔亚种的明确分类并不精通,但凭着临行前恶补的知识,他认出这是一只长尾灰叶猴。与保护区内那些或多或少接受了文明社会习惯、日常以类人形态活动的种族不同,班达尔们似乎对自己的原始形态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或许在他们看来,灵长类天生的灵活手足与可辅助平衡的长尾已足够他们完成绝大多数工作,无需特意变化,只需在兽形基础上简单穿着来自文明世界的衣物,便可以此构成班达尔一族不伦不类的社会风貌。眼前这只灰叶猴士兵也不例外,他的地位显然不高,只套着一件用绳索与竹片串制而成的简易甲胄,从灌木缝隙可以看到脚上没有穿鞋,一双脏兮兮的爪子直接踩在泥地上,脚趾畸形而有力。对于天罚那刻意挤出的友好微笑,灰叶猴显然并不领情,他有些惶恐地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将短矛横执胸前做出防御——说是短矛实在过于抬举,这完全就是一支削尖了的细竹竿。直到天罚慢悠悠地策马从他身边走过,灰叶猴士兵才终于松了口气,胆子也似乎大了些,和越来越多的同伴一起钻出灌木,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天罚马后。
前方道路两侧,新的潜伏者仍然在不停冒头,随着天罚愈发深入,身后的“尾巴”也越聚越多,到日头接近中天时,竟已达到了令人侧目的一二百之众。除了最多的灰叶猴,他还辨认出了腮帮鼓鼓的猕猴,面目凶悍的狒狒,尾巴末端长着一簇醒目绒球的疣猴,脑袋小得与身体不成比例的乌叶猴,以及长着硕大鼻子的长鼻猴。班达尔们或明或暗,都像是围观什么珍奇异兽,又像是等着看一场滑稽戏码。
起初,他们还对天罚这头陌生的猛兽心存忌惮,只敢远远跟着窃窃私语。但随着队伍壮大,或许是同伴给予的勇气,外加天罚那看似无害甚至有些笨拙的表现,让班达尔们迅速消弭了那点最开始的恐惧。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沉默的围观变成了喧嚣的戏弄,他们用完全不同于通用语的古阿兹特克语大声交谈、哄笑、指指点点,嘲弄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凭借昨晚突击学会的寥寥几个阿兹特克词汇,天罚能从这片嘈杂中分辨出“蠢货”、“可笑”、“傻大个”之类的字眼。喧嚣愈演愈烈,甚至有胆大的班达尔开始隔着老远投掷小树枝、松果以及不知名的野果——天罚暗自庆幸,至少还没有谁缺德到扔石块。他索性用斗篷的兜帽盖住脑袋,任凭那些无关痛痒的杂物噼里啪啦落在身上,继续维持着那副逆来顺受的好脾气模样,只是在心里默默记着账。
其实这并不怪班达尔,别说天罚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大感困惑,就连他们对天罚也实在是摸不着头脑。班达尔们本是受命埋伏于此,负责警惕并截击灰狼军可能发起的突袭,谁又能想到,眼下这位大爷却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肩负谈判使命的天罚为表诚意,此番出行并未随身携带自己的爱剑瓦格哈尔,仅仅保留了左手的臂盾用以护身,所着防护也只是简单的皮铠。格林为了让他这个使者看上去更体面一些,不至于被猴子们嘲笑,特意从自己部下挑选出一只栗色战马作为坐骑,岂料效果适得其反。狼的体型比狮子或刃齿虎小得多,故而狼国的坐骑品种也与狮族方面截然不同,灰狼游骑兵多偏好于耐寒、毛密且四肢粗短的矮种马,其优点是耐力十足,且擅长适应雪地等复杂地形,然而缺点也很明显,就是体型偏小,肩高甚至还不到狮族优质草原战马的三分之二。狮子们习惯将这种小矮马称为“崔可茜”,在古狮族语中意为小马驹,顾名思义,是用来给未成年小狮子练习的,成年狮子压根不会考虑拿这种小马当坐骑。粗心的格林完全忽略了这点,以至于造成眼下这般滑稽的场面——高大健壮的剑齿虎天罚高举旗帜,只看上半身确实还蛮符合英俊潇洒的骑士形象,可搭配下半身的却是一匹粗壮、矮小的坐骑,两条长腿几乎无需伸直就能轻易着地,却为了维持平衡而不得不蜷缩着腿勾搭马镫。上下反差实在过于辣眼,别说这些向来以嘲弄他人为乐的班达尔了,估计换自己人来了都得先捧腹大笑一番。
猴子们笑闹得愈发嚣张,却始终无人上前主动搭话。天罚几次试图开口询问路径,声音都被淹没在更大的哄笑声中,他只能继续闷头赶路,同时心里也对这些班达尔的“待客之道”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散漫、无序、热衷于恶作剧,且极度缺乏对“正式交涉”的尊重。
不知又走了多久,被猴群前呼后拥(或者说前堵后追)的天罚终于穿出了河谷地带。眼前豁然开朗了些,两条岔道同时出现在面前,路况几乎一模一样,却延伸入两个相反方向的幽深丛林中。班达尔提供的路线图到此过于潦草,并未标明该走哪条路。天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得不再次尝试沟通,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努力挤出更“和善”的笑容,转向离他最近的一只长臂猿招了招手。
“嘿,伙计,打扰一下。”他十分别扭地掐住嗓音,好让声音听起来友好到甚至带点讨好,“在下是从保护区那边来的使者,有要事想与你们的头头商议,不知……能否劳驾您,或者您的哪位伙计,帮在下指个路?”这声音腻歪到他自己都觉得牙酸,自以为估计就连那位以嗓音甜美著称的黑豹巴希拉来了,恐怕都得由衷称赞他一句“兄弟你好香”。
话音落下,周围先是诡异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狂笑与嬉闹。道路上站的、灌木里蹲的、树梢上趴的班达尔,全都不约而同地拍打胸膛与肚皮,或者干脆互相拍打,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有的甚至笑得在树枝上打跌,以至于差点摔下来,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古阿兹特克语和蹩脚的通用语混杂在一起,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憋不住啦!他终于说话啦!”
“装什么装!不就是来磕头求饶的吗?”
“让咱们带路?嘿嘿嘿!”
“笨蛋大猫!照着图都走不明白!笑死我啦!”
“小马骑士迷路咯!要不要抱抱啊?”
喧嚣声几乎要掀翻林冠。天罚不得不提高音量,又把问路的话重复了三遍,换来的只是愈发夸张的模仿和更响亮的嘲笑。终于,那只被天罚询问的长臂猿似乎是笑够了,一面揉着笑痛的肚子,一面伸爪指向右侧的岔路,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走……走这边!尊贵的小马骑士先生!请吧!一直走,千万别回头!哈哈哈哈哈……”
“多谢指点!”天罚如蒙大赦,赶紧在马上俯身致意(不用说,这个动作又引来一阵哄笑),随即一抖缰绳,拨转马头踏上了右侧的道路。奇怪的是,这一次,身后的猴群并没有跟上来,堵在路口的也纷纷退到两旁,为他让出了通道。班达尔们集体沉默,只是用各种各样的表情目送着他——有挤眉弄眼做鬼脸的,有吐着舌头的,甚至还有几个顽皮猴有样学样地举手敬礼,只是那姿态充满了戏谑。
在这数百道含义不明的目光注视下,天罚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骑着小矮马走过班达尔的队伍,像是在检阅一支古怪的仪仗队,缓缓向丛林深处行去,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场面有些荒诞,忍不住嘴角抽动。或许他们是玩够了,知道自己是使者,所以不再为难了?也好……他这么想着,身后的喧嚣和那些古怪视线逐渐被林木隔绝,周围重新变得安静,只有马蹄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响。
直到——
“唏律律——!”
两侧灌木丛中猛地弹起数道绷紧的藤索,恰好横亘在马蹄前方!胯下矮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天罚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向后甩去,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后背传来的剧痛让天罚眼前一黑,还未等他挣扎起身,头顶一暗,一张用粗藤和坚韧树皮编织的大网已从天而降,将他结结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哈哈哈哈哈!抓住啦!”
“中计啦!笨蛋大猫!”
“快!拉紧!别让他跑了!”
熟悉的刺耳笑骂声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充满了计谋得逞的得意。先前那些“礼貌”让路的班达尔们三五成群地扑上来,拽紧绳网四周预先系好的藤蔓,七手八脚地将网中的天罚死死勒紧。天罚被摔得头晕眼花,又被网绳缠裹,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弄清状况,怒火腾地一下窜上头顶,但他强行压了下去,隔着网眼对外面那些兴奋的猴脸喊道:“喂!伙计们别这样!我是客人!是来谈判的使者!手下留情!快放我出去!我有紧急要事要见你们的头头!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他的告饶声在网中显得有些闷,但足够清晰,反而让外面的班达尔们更加兴奋起来。
“使者?就你这副衰样?”那只长臂猿挤到网前,用脏兮兮的脚丫不知轻重地踩了踩天罚卡在网眼里的脑袋,同时以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阴阳怪气道:“你算老几?有什么资格让我们大王接见?陪你玩了这么久,够意思啦!小的们,给我把这蠢货连人带网吊到那边最高的树杈上去!让保护区后面再来的人瞧瞧,得罪班达尔·洛格,是什么下场!”
“好嘞!”
“吊起来!吊起来!”
呼应之声此起彼伏。猴子们开始更加卖力地收拢藤蔓,并试图将天罚拖向路边一棵枝桠横生的大树。
呵呵,看起来,已经没有好好商量的余地了呢……网中的天罚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充满了自嘲和一种终于不必再伪装的森然。透过网眼,他盯着外面那些得意洋洋的猴脸,声音嘶哑而扭曲:“行啊……既然你们都玩腻了,那老子也就……不再奉陪了!”
话音未落,原本被压在身下的左臂肌肉贲张,臂盾边缘,五根寒光闪闪的精钢利爪弹射而出!天罚怒吼一声,将左臂奋力向外一挥,看似坚韧的藤网如同破布般不堪一击,被他轻易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压在身上的几只猴子惊叫着被掀飞出去,天罚如同挣脱茧壳的凶兽,一个翻滚便从破网中脱身而出,顺势站起。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班达尔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惊恐。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笨拙好欺的大猫,居然还藏着如此凶悍的手段!短暂的呆滞后,猴子们终于反应过来,各持竹矛、石斧甚至随手捡起的木棍,以尖锐的呼哨和叫喊重新围拢上来,眼中再无戏谑,只有被冒犯的恼怒和慌乱。
天罚左手横举臂盾护在身前,格开最先刺来的两支竹矛,目光迅速一扫,坐骑已经被猴群隔开,陷在更深处嘶鸣挣扎,看来是指望不上了。他暗骂一声,在又一支竹矛刺向肋部的瞬间将身形向侧方滑开半步,同时右腿如钢鞭般扫出,围得最近的几只猕猴和叶猴顿时仰面倒地,惨呼着滚作一团,包围圈随之出现了短暂的空隙。天罚深吸一口气,重新切回最熟悉、也最具威慑力的兽形态,一声低沉而充满野性的咆哮炸响,掠食者的恐怖气息伴随音浪席卷而起!正面围上来的班达尔们被这股气势所慑,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脸上露出了本能的恐惧。
就是现在!
天罚四肢蹬地,朝向刚刚出现的缺口猛冲过去!挡路的猴子要么被直接撞飞,要么连滚带爬地躲开,包围圈竟被他硬生生闯开一道口子!他毫不停留,化作一道褐色的闪电,朝向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追!快追!”
“别让他跑了!”
“吹号!发信号!”
身后传来班达尔们气急败坏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天罚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习惯了在枝桠间荡跃的猴子,在平地上的奔跑速度远非自己对手。果然,身后的喧嚣和追赶声迅速减弱、远去,只有一声沉闷的号角声遥遥传来,以极强的穿透力在密林中久久回荡,显然是在向更远处的同伴示警。
天罚不管不顾,只是发力狂奔。在甩开最初的追兵后,他很快重新找到了方向,从一条更隐蔽的林间小径再次插上了那条被修整过的主干道,继续向地图标示的密林核心区域深入。这一次,沿途不再平静。或许是号角声传递了讯息,道路上开始出现班达尔的零星阻拦,有的在路中央堆放拒马、树干,有的从两侧灌木中射出准头很差的冷箭,还有小股班达尔试图结阵阻挡,但在天罚迅如疾风的速度和强悍冲击力面前,这些零星抵抗实在显得苍白无力。他或纵跃而过,或凭借速度与力量强行撞开,实在避不开的小股敌人,则用利爪和咆哮短暂逼退,绝不停留缠斗。天罚的策略很简单:利用速度和爆发力优势,在班达尔们组织起大规模的有效拦截前尽可能深入腹地!谈判?先见到能管事的人再说!如果礼貌的途径行不通,那就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强行闯进去!
在突破了好几道仓促设立的防线后,天罚冲出一片格外茂密的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同时感受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时空错乱般的荒谬。在先前的想象中,班达尔们失去故土流亡至此,即便数量众多,其聚居地大概也不过是规模大些的难民营:杂乱无章的帐篷,简陋的窝棚,最多有几座粗糙的木石建筑,充斥混乱与原始的气息。但眼前的所见所闻彻底推翻了他的预想——
前方,方圆十数公里范围内的原始丛林被彻底清除,露出平坦而坚实的地面,一条由大块石板铺就的笔直大道从他脚下的路口延伸出去,直通远方。大道所连接的并非帐篷或窝棚,而是一片无比恢弘、井然有序的石质建筑群!那是一座城,一座规模远超他之前所见任何边境据点、甚至足以与恩戈罗格繁荣市区相媲美的石城!
这座城市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城墙,只在入口处矗立着两座令人过目难忘的巨型蛇形石雕。石蛇身躯粗壮,鳞片花纹依稀可辨,它们相对而立,蜿蜒扭动的蛇身在半空中交汇,互相亲吻出一个尖顶状拱门,构成了这座奇异之城的门户。透过这座“蛇门”向内望去,景象更是惊人。密密麻麻的平顶石屋、高耸的方形石柱、宽阔的阶梯、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墙壁……鳞次栉比,向视野尽头铺展。民居、作坊、仓库、广场、街区,城市应有的功能分区似乎一应俱全,更令人瞩目的是,建筑中夹杂着大量风格迥异的宏伟结构:阶梯状的平顶金字塔、顶部建有观测台的奇异高台、各种姿态诡异的巨大石雕和神像,以及许多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石质建筑,带有明显的宗教或祭祀特征。以这整座城市的规模来看,最保守估计也能容纳十万居民。所有街道最终都汇向城市中心——在数公里开外,一座巍峨的石质堡垒拔地而起,高度远超城中其他所有建筑。它有着厚实的外城墙,城墙后还有更为高耸的主殿,墙体由未经打磨的原始巨石构成,虽然外表粗糙,却自有一种粗犷而古老的压迫感。
这绝非数年之内,一群组织散漫的流亡班达尔能够建造出来的奇迹!
天罚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仔细观察之下,很快又发现了更多细节:绝大多数石质建筑表面都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藤蔓,墙体有明显的风化痕迹,不少地方能看到颜色质地略有不同的修补痕迹。那些随处可见的雕像和神像,所描绘的形象更是诡异莫名:长着蝎尾的猫科动物、人首鱼身的怪物、背生六翼的巨鸟、张牙舞爪的八足巨蜥……这些光怪陆离的形象,与记忆中某些图案隐隐重合——那是一本介绍古代人类文明的图册。
一个名字忽然划过他的脑海——阿兹特克!
根据历史文献记载,古代阿兹特克人曾在塔卡尔密林中兴建过多个隐秘的城邦,因其位置极度隐蔽,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被世人所遗忘,湮灭在丛林与传说之中,直到十多年前,才被英雄王哈努曼率领的班达尔探险队重新发现,他们对废墟加以整顿,以此作为远离本土之外的第二家园,并将自己种族与祖国的名讳骄傲赐予——班达罗格。也难怪在哈努曼战败身亡、失去家园背井离乡后,这群为数不少的流亡者能如此迅速地在此立足,他们并非从零开始,而是接收了一座早已成型的古代城市,这就是他们敢于对抗救亡组织的最大依仗和秘密大本营!不得不说,尽管对人类向来并无好感,但此时此刻,天罚心中仍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对那些古代建设者们的叹服。时光流逝、王朝倾覆,纵使文明湮灭,但其所遗留的造物却依旧如此顽强地屹立于此,成为另一个种族赖以生存的堡垒,更成就了这片好似独立于时间之外往事的岁月丰碑。
然而,眼下并非感叹之时。
“哐哐哐——!”
急促的锣鼓警示声从城门两侧骤然响起!从那两座巨大蛇形雕像的基座后方迅速涌出一队队班达尔,与之前遭遇的那些散兵游勇截然不同,这些士兵身形明显更加高大健壮,清一色是更擅长陆地战斗的黑猩猩,装备相对更为精良:身上穿着鞣制过的皮甲,关键部位缀有金属片,腿部有护膝,头上石质头盔顶端还插着用植物茎秆制成的褐色尖刺,虽略显滑稽,可看着倒是颇为结实。他们手中的武器也不再是竹竿石斧,而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青铜长戟和短剑,前排的士兵还举着蒙有皮革的圆盾。几乎是同时,身后被他甩开的那些追兵也气喘吁吁赶到了,与城门涌出的黑猩猩守军一起大呼小叫,对天罚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不要放箭!大王有令,要抓活的!别伤他要害!”一名看起来是小头目的黑猩猩大声指挥着,“盾牌手向前,堵住他,别让他跑了!”
黑猩猩们齐声应和,盾牌手迅速并拢,组成一道简易的盾墙,后排士兵则将长戟从缝隙中探出,犹如一只钢铁刺猬缓缓压来,显示出不同于先前那些杂牌军的纪律性。整齐,肃杀,气势逼人,天罚不由得心中一凛。之前在常洛城外的“溃败”,果然是这些班达尔精心设计的诱饵和假象!他们的真实战力,尤其是这些核心精锐,绝非表现出的那般不堪,像是这支黑猩猩部队,其阵列和气势便已颇有几分正规军的模样了。
唯一让天罚稍感安慰的是,目之所及并未看到骑兵的身影。这很合理,毕竟班达尔佝偻的身形本就不善骑乘,密林中也缺乏成规模的战马来源。而步战,尤其是小规模的遭遇战和突破战,恰恰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就算退一万步说,哪怕实在打不过,逃跑估计也不成问题,更何况天罚也并不觉得眼前这些敌人有能力挡住自己。
两名黑猩猩从盾墙后迅速突前,两柄长戟一左一右,带着风声疾刺而来!与此同时,天罚重新切换回更灵活的人形,不闪不避,左手臂盾闪电般横在身前。伴随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戟尖在臂盾上溅起一溜火星,却未能撼动分毫。借着对方刺击的力道,天罚左臂顺势向外一荡,格开戟刃,右手则一把抓住了那柄长戟的杆身。那黑猩猩士兵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剧痛,还未及惊叫,天罚已拽着长戟将他猛地拉向自己,同时侧身一记凶猛的肘击,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黑猩猩哼都没哼一声,双眼翻白软软倒地。另一名敌人见状大骇,想要躲闪却已不及,天罚将夺来的长戟在手中一转,戟尾横扫,第二只黑猩猩随即惨叫着抱着腿倒地。
盾墙后的阵列出现了一丝慌乱,这正是天罚想要的效果。他不退反进,合身撞向那略显松动的盾墙,体型带来的吨位优势显而易见,持盾的黑猩猩们踉跄后退,甚至撞倒了身后的同伴,原本严密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天罚左冲右突,以臂盾格挡开刺来的短剑,右手挥舞着缴获而来的武器或砸或扫,每一次挥击都势大力沉,虽并不痛下死手,攻击目标也刻意回避了要害部位,却也足以让对手瞬间失去战斗力。短短几个呼吸间,已有七八名黑猩猩倒地不起,痛苦呻吟。其余的班达尔虽然仍试图围拢,但阵型已乱,只能各自为战。至于那些跟随而来的猕猴、叶猴等杂兵,更是被剑齿虎的凶悍战斗力吓到魂飞魄散,只敢在外围大呼小叫,根本不敢近前。
如果给天罚足够的时间,他完全有把握将眼前这二三十名黑猩猩守军全部放倒。
但,这里毕竟是班达尔的主场。
“哐哐哐哐——!”
更加急促的锣声从后方传来,同时响起了更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敌人的援兵到了,而且数量还不少!天罚余光一瞥,只见上百名同样装备精良的黑猩猩士兵正从几个方向快速包抄而来,试图将他合围在城门附近这片空地上。
“真他妈的玩不起,打不过就叫人,没完没了是吧?”天罚啐了一口,心知不能再恋战,一旦被彻底合围,即便他再勇猛,也终会有被耗尽体力的时候。天罚将手中夺来的长戟向前方掷出,逼得正面的黑猩猩慌忙躲闪,他则趁机一跃而出,身形在奔跑中重新化为兽形,直奔城门方向猪突猛进——先唬人,再跑路,这个突围小妙招他简直屡试不爽了。
“拦住他!”
“别让他进城!”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喊,甚至有几支力道不足的箭矢嗖嗖从身边掠过,但天罚的速度实在太快,抢在援兵合拢之前强行闯出包围,沿着那条笔直通向城市中心的大道埋头猛冲!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五十一章:班达罗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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