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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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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不灭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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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急绘制的常洛周边形势图油墨尚未干透,便已铺满会议室中央的长桌。灰狼与狮族的参谋们围在桌边,一面对照旧地图紧张地誊抄着阵地、兵营等军事标记,一面根据法奥带回的情报,用颤抖的手在南方那片代表塔卡尔密林的墨绿色区域,添上了一个又一个猩红而刺眼的敌对标识。

    距离长桌稍远的壁炉旁,周围地面散落着近一个钟头以来雪片般飞入的战报。仍有传令兵不时进出,带来各处追击部队的捷报,但此时此刻,已无人再有心思庆贺。会议室里,脚步声、低语声、纸张翻动声、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涨潮时不安的海浪。而簇拥在沙盘旁的那几位——老狼黑三、剑齿虎天罚、玛莎姐妹——组成了海浪中突兀的礁石,沉默得近乎凝固。这反常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能预示局势的严峻。

    “……所以,女王陛下……在他们手里?”法奥的汇报好似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质疑与倒抽冷气的声音。直到黑三缓缓咧开苍白干裂的嘴唇,用沙哑得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再次确认,才勉强将那几乎要沸腾的喧哗压了下去。

    “是……是的,黑三大人。”沙盘对面,刚刚用伤痕累累的手臂指点完路线的法奥瘫坐回椅中,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口,肘部又有殷红的血渍渗了出来,他倒抽凉气,声音因疲惫、伤痛和深深的自责而颤抖不止:“我们都尽力了,可实在……无能为力。在逃出来的路上,我也遇到了一些走散的兄弟,本想着……就算救不回陛下,至少也要摸清他们的老巢。可天太黑,林太深,我们不光没找到,反而……反而又遇上了好几次埋伏,折损了最后几个兄弟……就剩我一个,只能先撤回来报信……”

    “所以转了一圈,就你一个全须全尾地跑回来了?”比比环抱双臂,毫不掩饰话中的讥诮,“不得不说,你小子的逃跑天赋倒是一等一。真不知狼女王当初怎么看走了眼,居然把你选进了近卫部队。这要搁在我们狮族,主官遇险,近卫哪怕侥幸活着回来,都得在战后追究渎职之罪,就算是那些纨绔子弟也不例外!我若是你,此刻便该寻块砖头自行了断,也好过这般……灰头土脸地回来现眼!”

    法奥的父亲法奥纳,乃是灰狼军中与黑三同辈的另一员宿将,现任灰狼军北线总指挥。比比这番夹枪带棒的嘲讽,矛头所指不言而喻。面对苛责,年轻公狼只是翕动了几下嘴唇,却终究没有再辩驳,只是将脸深深埋下,连医务官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带来的疼痛也死死忍住,不再吭声。

    “不管怎么说,能回来便已是大幸。”天罚适时开口插话,打断了比比可能的继续刁难,“若非法奥老弟拼死回报,我等此刻恐怕尚在欢庆‘大捷’,那才是真的误了大事。眼下最紧要的,应是立即收拢城外各部,回城固守。班达尔既有此布置,难保没有后续手段,绝不可再给他们各个击破的机会。蒙格,联军各部回撤情况如何?”

    “是,天罚兄。”蒙格沉声应道,“除却少数散布过远、一时难以联络的游骑斥候,我军与灰狼友军各部均已接到命令,正在稳步收缩防线、巩固阵地。渡鸦也已派出联系,后方的格林与北线的法奥纳将军想必也正在赶来的路上。只是……番茄大人的若尔盖军主力虽在城内,可他本人亲率的一部精骑,至今……未见踪影。”

    “番茄大人先前与我等一同出城追击,也接到了陛下深入塔卡尔追敌的指令。”法奥急忙抬头补充,眼中满是忧虑,“可我撤退时并未遇到他们,也无法传递警讯。至今未归,只怕……也已凶多吉少。”

    “得,除了布兰卡、洛波、灰满,这又搭进去一个主要将领。”红忍不住咂了咂嘴,“你们灰狼可是联军的主力,我们玛莎营和獠牙卫队人少,离了你们根本玩不转。现在你们这边能顶事的领导掰着手指头数,也就剩黑三老爷子,外加一个还在路上的格林。我是真的怀疑,接下来这仗你们还能发挥几成的战力?”

    玛莎雌狮对灰狼的轻视由来已久,这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也是天罚心头一直悬着的隐忧。红此番的直言不讳,无疑是在火药桶旁擦亮了火星,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本应代表灰狼方面反驳的黑三却依旧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老狼将双手深深插进沙盘边缘的细沙中,手背青筋虬结,布满血丝的双眸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些代表敌我的分明小旗,被灰白短须环绕的脸庞如同铁铸的面具,没有丝毫表情。唯有额头皱纹里不断沁出的汗珠,暴露了他的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更何况,即便是正面开战,我方兵力也绝不容乐观。”白眼的声音也带着鏖战后的疲惫与一丝麻木,“老漂亮和其他联军主力尚在维迦外围扫荡,短时间内根本指望不上。常洛一带,我们能动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且历经半个多月的持续作战,早已是人困马乏。班达尔的军队规模我不清楚,但几年前哈努曼起事之时,在他麾下听候调度的足有四五万之众。如今即便领地尽失、流亡在外,其残存主力料想也不会少于三万。这还没算在北线虎视眈眈、数量同样惊人的犬族大军。南北夹击,把我们挤兑得像是三明治里的肉饼,能守住常洛现有战果已属侥幸,若要再大动干戈、主动出击……难,难,难。”

    “形势确实险恶,然一味龟缩固守亦非良策。”蒙格紧握着拳头提议道,“空守常洛一座破城,救不回狼女王,也换不回被俘的狼伙伴。在下以为,主力部队收缩固守的同时,当继续派出精锐小股部队多路渗透,深入塔卡尔地区侦察情况,务必摸清敌巢方位、兵力虚实。待储君殿下从后方抵达,再谋定后动。”

    法奥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对!蒙格兄说得对!一两场战斗胜负,决定不了整个战争的成败,我们还远远没输呢!蒙格兄,让我带队去吧!在场之人,没有谁比我更熟悉通往塔卡尔的路径了!这次,这次我一定将功折罪,摸清他们的老巢,最好……最好能抓他几个头目回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然而,年轻公狼的豪言壮语尚未说完,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便已骤然炸开——沙盘对面,老狼黑三将右拳狠狠砸在桌案边缘!其力道之大,竟让整个沙盘剧烈震颤,边缘木屑迸溅,代表山川、河流、城池、军队的各色标识噼里啪啦弹跳起来,又七零八落地摔回沙中。

    “女王陛下在他们手里!!”

    老狼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发言,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炭,快速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惊愕、或焦虑、或愤懑的脸,沙哑的嗓音此刻像是生了锈的钝刀刮过硬木,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深沉怒意,再次将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统统镇压下去。一时间,室内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偶尔响起。

    “是……是,黑三前辈。”良久,天罚终于干涩地开口,悄悄抹去后颈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情势我等皆知,您的心情我们也万分理解,只是眼下……越是危急,越需冷静筹谋。下一步该如何走,还须从长计议,急……急不得。”

    “无论如何,还是先封锁消息吧。”接话的是面色依旧苍白的丽丝比。金发小妹在昨夜的混战中受伤昏迷,直到今日午后方才苏醒。眼下听闻紧急军情,她又不顾身体虚弱,执意参与了这场关键会议。“我们眼下的处境,可比之前被困维迦时更凶险十倍。一旦狼女王被俘的消息传开,我怕不等班达尔或北面的狗贼有所动作,灰狼军的诸位将士便会先行崩溃,而军心一失,万事皆休。届时莫说守住常洛或是营救狼女王了,便是想将这支部队安全带离险境、返回故土,恐怕都成问题。”

    “丽丝比小姐所言在理,然则……很遗憾,恐怕小姐的期望要落空了。”

    一个带着些许从容的清脆女声自会议室门口响起。天罚与黑三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原本留守后方的格林已被引入室内,身旁紧紧跟随着另一个纤细矮小的身影,方才开口的正是她。

    “云尾线小姐?”待看清那高耸的耳廓与茶色的波状刘海后,天罚一时难掩讶异。这都已经是第几次了,这猞猁大使小姐不待在安全的大后方,为何偏偏总爱往这硝烟弥漫的前线跑?

    “不过一日未见,天罚大人倒也不必如此挂怀。”云尾线依旧维持着自己不卑不亢的微笑,她微微向室内诸位欠身行礼,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出席的不是紧急军事会议,而是某个休闲午后的下午茶会,“情况,小女在路上已略有耳闻。在此等关头,封锁消息、稳定军心确是当务之急。只可惜……为时已晚。小女此来,有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或许不算好的好消息。”

    “莫非,你是说……”其实就在看到云尾线一行的瞬间,天罚就已经大概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小猞猁所着金色锦袍依旧纤尘不染,但除了她以外,格林与身后几个游骑兵都布满风尘仆仆的痕迹,甚至其中一人胳膊上还挂着彩,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波折才赶到此地。

    云尾线点了点头,证实了天罚的猜想,“正是。前来常洛的途中,我们遭遇了班达尔小股部队的袭扰。多亏格林大人与诸位狼勇士拼死护卫,小女方得脱险。然而,那些猿猴的目的似乎并非单纯劫杀,他们于林间呼啸来去、高声叫嚷,所喊的内容……正是本应被严密封锁的军情——狼女王陛下已落入他们之手。非但如此,他们还添油加醋,渲染颇多。若非进门时听得诸位尚在商议营救之策,小女几乎要以为狼女王已然……”言至此处,她没有继续往后说,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这便是坏消息,而且这般情形,想必不止发生在我等一路。”云尾线缓步走向窗边,用纤细的手指指了指厚重窗帘的一角,“黑三大人,倘若现在打开会议室的窗帘,您将看到,大楼前的广场上早已挤满了狼国的兄弟们,他们群情激奋,皆欲一鼓作气杀穿塔卡尔、为狼女王陛下报仇雪恨,就等着黑三大人您一声令下呢。”

    “终究……纸包不住火。”丽丝比摇了摇头,脸色更显苍白,“班达尔比预想的更狡诈,他们这是要借流言乱我军心,激我将士贸然出击。”

    “可情况也远没有达到最糟糕的程度!”蒙格试图努力提振着士气,“至少大家并未被流言吓倒,反而同仇敌忾、斗志更炽!他们既未放弃,我等身为将领,更当坚定!云尾线小姐,这便是您所说的那个‘不算好的好消息’吧?”

    “唔,或许……勉强算是。”开口回答的是格林,向来开朗乐观的他此刻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无力感,“除了用嘴巴嚷嚷,那帮猢狲在临走前,还特意‘好心’地给我们留下了这个。”

    说着,格林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莎草纸,上前几步递到了天罚手中。天罚小心翼翼地展开,莎草纸上是用粗糙木炭勾勒的简易地图,线条歪七扭八,但关键要素依稀可辨——常洛城镇,塔卡尔密林的大致轮廓,几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疑似据点、兵力标识,以及……一条猩红色的粗重线条,弯弯曲曲,从常洛城门口一路向南延伸,最终指向密林深处某个被特意圈出的地点。

    这是一张塔卡尔地区的地图,还被明确标注出了通往班达尔后方老巢的路线!

    “据小女所知,遭遇班达尔袭扰并收到类似‘礼物’的部队,不止我们一路。”云尾线双臂交抱倚在沙盘边缘,语气依旧平静,“此时此刻,地图的摹本恐怕已在灰狼军中流传开了。我们进城时,便恰逢不少士兵聚在马厩,整备鞍鞯、蠢蠢欲动,若非格林大人及时弹压,晓以利害,恐怕又是一批批热血儿郎要学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这是何意?”黑三对云尾线话语中隐含的嘲讽并未在意,他凑在天罚身边一同观看地图,全部心神都被这张诡异的地图所吸引,眉头也锁成了一个愈发深刻的“川”字,“我等眼下最大困局,便是有力无处使,纵想出兵亦不知敌巢所在。他们却反倒……主动将路线图奉上?这……莫非是假图疑兵之计?”

    “应该……不是。”法奥挣扎着站起凑近,仔细辨认地图上的标记,声音带着一些不确定,但更多是笃定,“这上面标注的几处地形、水源,甚至我们遭遇埋伏的大致方位……都与我先前的见闻吻合。若路线要害之处为真,其余细节也无作伪必要。”

    “我明白了!”蒙格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班达尔所求,正是诱使我等主力按图索骥,深入塔卡尔!那里林深地险,是他们的主场,届时无论是沿途层层设伏、消耗我军,还是趁我军主力尽出之际迂回偷袭常洛、断我后路,皆可随心所欲!天罚兄,此乃赤裸裸的阳谋,是直钩垂钓!我们万万不可中计!”

    “直钩也罢,毒饵也好,可我们……还有得选吗?”格林从天罚手中接回那张地图,紧盯那条刺目的红线,眼中翻涌着怒火与不甘,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抖:“进,是圈套;退,是坐视!难不成就龟缩在这常洛城中,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他猛地将地图揉成一团,从那熟练而充满愤懑的动作来看,这显然已不是第一次了,天罚也立刻明白了这张莎草纸为何皱巴巴的原因。“每次!每次我们陷入危难,都是陛下挺身而出,如今轮到陛下身陷囹圄,生死未卜!我们……我们却在这里束手无策,争吵不休!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平庸!”格林说着,竟将那皱巴巴的纸团狠狠掼在地上,又要再踏上几脚,仿佛如此便能踩碎这令人绝望的困局。

    “格林大人且慢。”

    云尾线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轻轻从格林脚下拾起那几乎被揉烂的纸团。在众人或诧异或不解的目光中,她小心将纸团抚平,指尖拂去上面的灰尘与褶皱,就着壁炉跳动的火光再次徐徐展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他们既然‘慷慨’赠图,我们若弃之不用,岂非辜负了对方一番‘美意’?阳谋毒饵固然险恶,然破局之道,未必只有开战一途。他们画下路线,期盼我们大军开入、自投罗网,我们若偏偏不遂其愿呢?”

    “不战?”不光格林愣住,连天罚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那你的意思是……”

    “还能是什么意思?”云尾线的指尖轻轻点在猩红路线的尽头那个被特意圈出的主城标记之上,嘴角也随之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与此刻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微笑,带着些许深意与湛然,“他们的图标明了去路,我们何不换种思路,不带千军万马,只携诚意与口舌……”

    她抬起眼眸,吐出石破天惊的几个字:

    “上门,谈判。”

    ……

    天罚自然深知,营救紫葡萄是当前的当务之急,是悬在所有人心头最沉重的那块巨石。然而他却万万未曾料到,眼下竟然连第一步的出门都成了大问题。

    时近午夜,然而聚集在政府大楼前广场上的灰狼士兵非但未曾散去,反而越聚越多。这不是井然有序的列队,也不是枕戈待旦的集结,各部队的建制早已被打乱,来自不同旗帜下的士兵们混杂在一起,从大楼台阶下一直蔓延到通往四面城门的主干道,黑压压一片,几乎堵塞了所有通路。他们失去了平日里严明的纪律,却又在一种极度悲愤的狂热中达成了诡异的“默契”——高举的火把汇成扭动的光海,刀剑有节奏地敲击盾牌,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如同集体心跳的鼓点。在这片喧嚣的声浪中,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出兵!”

    “复仇!!”

    甚至连后续抵达常洛、运送伤员和物资的白风所部车队也未能幸免,他们刚进城门,便被汹涌的狼群堵了个水泄不通。迎接这些盟军的不是感激或欢迎,而是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是难以入耳的怒斥,甚至还有激动的推搡,各式流言如同瘟疫般不断蔓延、发酵:

    “黑三将军老了!他怕了!他要放弃女王陛下了!”

    “狮子!都是狮子的错!他们家军师出的馊主意!他们肯定和那些臭猴子早有勾结!”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我们狼国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在这片沸腾的怒潮前,各级军官的呵斥与命令实在苍白无力,甚至有不少中下层军官本就是这股情绪最激烈的鼓动者,他们带头冲击着政府大楼的台阶,与把守在最前沿的獠牙卫队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怒吼、推挤、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不绝于耳。局面,正在滑向彻底失控的深渊。

    直到那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缓缓向内打开,黑三与格林同步踏出门廊,出现在高高的台阶顶端。火光跳跃,将他们肃穆而疲惫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扼住了所有喉咙,广场上震耳欲聋的喧嚣戛然而止。成千上万道目光饱含着焦虑、愤怒、期盼或怀疑,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两位此刻在灰狼军队中威望最高的领导身上。

    沉默,甚至比先前的怒吼更令人窒息。直面这片蕴含着惊涛骇浪的无声怒潮,就连紧跟在黑三身后半步的天罚也不由自主地在心中窜过一丝寒意,纵使是过去在荒原上独自面对一整群铺天盖地的野牛洪流,也从未像今天这般带给他如此强烈的压迫感。这不是面对巨兽的犄角铁蹄,而是面对一整座由绝望与忠诚混合而成的活火山。

    黑三向前迈了一步,挺拔的身躯立在台阶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确认再无人聒噪后,他开口了,沙哑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个角落:

    “女王陛下,确已身陷敌手。但是——以我这把老骨头的名誉担保,陛下此刻,尚无性命之忧!敌人散布流言,扰乱军心,其心可诛!望诸位保持理智,勿中奸计!相信我们,必能挫败班达尔阴谋,迎回陛下!”

    老将的威望在此刻发挥了定海神针般的作用,躁动的人群明显平复了一些,窃窃私语声响起,不少士兵脸上的激愤稍退,换上了将信将疑,但总归是看到了希望:

    “万幸!陛下还活着!”

    “天佑帕雅丁!”

    “黑三将军说得对!不能乱!不能中了猴子们的诡计!”

    然而,附和的声音终究只占少数,更多的灰狼士兵依旧沉默不语,以此表达着他们的不信任与焦灼,目光中的压力并未减少分毫。

    眼见形势并不如所期望的那般乐观,天罚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说点什么了。他压下心头的不安,上前一步与黑三并肩而立,试图让声音显得诚恳而有力:“狼兄弟们!大家的忠诚与勇毅,我等友军感同身受,敬佩万分!请大家相信,在此危难之际,狮族盟友必将与帕雅丁并肩而立、风雨同舟,绝无二心!然则,营救狼女王,绝非仅凭一腔血勇便可成事。班达尔狡诈,塔卡尔凶险,贸然出击恐正中其下怀。当此之时,更需冷静谋划,寻一万全之策,譬如……暂且搁置干戈,尝试谈判交涉?”

    “谈判”二字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刚刚稍有平息的广场瞬间再次沸腾!而且这次,是更猛烈、更直接的爆发!

    “谈判?这就是你们在里头商量了半宿,琢磨出来的狗屁主意?!”队列最前方,一名须发戟张的中年军官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声音粗粝而莽撞:“跟班达尔·洛格那群阴险狡诈、背信弃义的猢狲坐下来谈?我呸!这可比让老子把吐出来的唾沫星子再舔回来还恶心!”

    “果然!我们狼国的事,终究还得靠我们自己人!”另一名身披若尔盖制式铠甲的掌旗骑士厉声附和,他猛地拔出佩剑直指台阶,尽管目标并非真正指向天罚,但那姿态已说明一切,“你们狮族不是向来瞧不起我们狼吗?行,这亏我们认了!但救我们自己的女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弟兄们,陛下的下落既已知晓,还等什么?!趁夜色杀穿塔卡尔!碾碎那些臭猴子!把陛下抢回来!!”

    “杀出去!!

    “救陛下!!”

    “踏平塔卡尔!!”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再次爆发,这一次,响应者几乎占了全场的十之八九。刚刚被黑三勉强压下的火山眼看就要彻底喷发,将一切理智与秩序焚毁!

    这下麻烦了!天罚暗叫不好,他本意是安抚,却不料反而激化了矛盾,正急速思索着挽回的言辞——

    “呵呵哈哈哈——!!”

    一阵突如其来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冷意,竟硬生生压过了广场上的怒吼。不仅天罚愣住了,台下群情激愤的狼群也因为这不合时宜的笑声而短暂凝滞,无数道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黑三和天罚身上移开,投向那笑声的源头。

    政府大楼的门廊阴影下缓缓走出一道身影,一头长发在火把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

    “红小姐?你怎么……”天罚愕然。他明明在出门前特意叮嘱过,因玛莎雌狮与灰狼嫌隙未解,为免节外生枝,请她们暂时不要露面。然而眼下不止是红,剩下的三位姐妹也紧随其后,光明正大地现身于众狼目光之下。

    “我怎么不能来了?”红迈着从容到甚至有些慵懒的步伐走到台阶前沿,尽管已经不可能再忽略全场气氛的紧张与不安,可她嘴角那抹冷笑反而越发刺眼,“我要是再不来,估摸着明天就得想办法联络老漂亮,请他出面解决一下‘狮族远征军总指挥意外惨死于灰狼兵变’的泼天外交事故了……我想想啊,或许还得顺便通知下你们帕雅丁家的拉克莎,让她老人家多在国内备些丧服啊、棺材啊之类的,毕竟照眼下这架势,过不了几天,因为愚蠢和鲁莽而白白送死的狼崽子,恐怕比当年跟少狼主在雪鸣山陪葬的那回还要多呢……”

    无论是雪鸣山的战败还是少狼主的陨落,都是灰狼王国历史上最不堪回首的往事,这番精准踩雷的发言自然引起全场灰狼的一致愤慨:“你他妈故意找茬是不是!!”“宰了这臭婆娘!!”“找死!!”怒吼、咆哮、不堪入耳的谩骂如同火山喷发,更有甚者,竟有士兵在极端愤怒下真的抬起弩机,遥遥锁定了台阶上的红!

    “保护红小姐!”蒙格脸色剧变,獠牙卫队迅速上前举起塔盾,在天罚和红身前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壁垒,另一边的黑三更是怒喝如雷,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发颤:“混账东西,都给我把武器放下!!武器是对着敌人的,不是对着自己人的!都想造反吗?!”

    “自己人?黑三将军,您听听、您看看!她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台下,那名若尔盖掌旗骑士双眼嘶声吼道:“这群狮子,压根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已经受够了这种不平等的所谓‘友谊’了!既然狮子们已经背叛了我们,那我们就只能靠自己!弟兄们,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自己的女王,由我们自己救!谁也别想拦着!!”

    “背叛?哈?狼有什么资格评判狮子?!”红再次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径直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一名獠牙战士,毫无畏惧地迎着下方无数道几乎噬人的目光又向前踏了一步,火红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无妨,老爷子。若他们觉得解决掉我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就能救回他们的女王,就能挽回他们那可悲的自尊心——那就任他们去做吧!但是很遗憾,这改变不了任何现实!你们现在聚在这里喊得震天响,不是勇敢,是懦弱!是被失败冲昏了头脑,是被恐惧攫住了心脏,只敢把怒火发泄在更容易面对的目标身上!找替罪羊?呵,把责任推给盟友,多轻松啊!你们不就是一群在绝境面前束手无策、只会狺狺狂吠的丧家之犬吗?!”

    她高高昂起下巴,脸颊的线条绷得极紧,声音也陡然拔高,清晰、冰冷,又字字诛心:“你们不是一直觉得我瞧不起你们吗?是,我承认,我是看不起某些东西——但我看不起的,从来不是你们在战场上流的血,不是你们为本国效的忠。我看不起的,是你们这遇到挫折就方寸大乱、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德行!是你们这不敢直面现实、只会用愤怒掩盖无能的懦夫格局!雪鸣山的教训还不够痛吗?少狼主的血还没凉透吧?!难道你们还想重蹈覆辙,用更多的尸体,去证明你们那廉价而无用的‘骄傲’与‘勇敢’吗?!”

    红这番毫不留情的言辞如同最沉重的鼓槌,一次次砸在每一只灰狼的心头,也将那层用愤怒和狂热包裹起来的脆弱自尊外壳敲得粉碎。许多士兵脸上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羞惭,乃至无地自容,下意识地垂下了手中的武器,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只有那名掌旗骑士依旧愤愤不平,尽管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却仍然哆嗦着嘴唇想要反驳道:“可……可是……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说得都对……那也不能说我们……”

    “不能说什么?不能说你们把气撒在盟友头上?”红厉声打断他,目光如电,“我们狮族从未背叛盟约!维迦战场,是谁把你们从包围圈里捞出来的?突围血战,我们倒下的兄弟姐妹们尸体还没凉透!眼下你们的女王身陷险境,我们却依旧站在这里,随时准备为不是我们同胞的狼女王继续流血拼命!而你们呢?你们回馈给我们的是什么?是猜忌!是污蔑!是刀剑相向!”

    她猛地指向身后沉默伫立的天罚、蒙格,指向那些举着盾牌、神色复杂的獠牙战士:“看看他们!看看这些你们口中的‘外人’!谁在真正为大局考虑?谁在真正为救回你们的女王而绞尽脑汁,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究竟是谁,在背叛‘盟友’这两个字?!我今天既然站在这里,自然要为盟友的身份负责到底,你们若是真想自己由着性子来,行啊,你们随便去做吧!但如果因为你们的莽撞,致使狼女王遭遇不测,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谁能负责?!”

    掌旗骑士颓然低下头,广场上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就此再无任何异议。

    天罚深深看了红一眼,目光中充满复杂难言的感激。他知道,红是在用最极端、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撕开脓疮,强行压下了这场足以毁灭一切理性的兵变之火。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羞愧或茫然,或依旧不甘的脸:

    “好了,诸位狼兄弟,请听我一言。红小姐言辞或许激烈,但话糙理不糙。眼下局势危如累卵,南北皆有强敌环伺。我们眼下能坐在常洛城里商议对策,正是因为无数同袍用鲜血换来了此间的立足之地。若我们自乱阵脚,丢掉这最后的庇护之所,那才真是万劫不复,届时莫说营救陛下,便是你我性命亦将不保!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保住现有战果。唯有时刻警惕,不给南北之敌可乘之机,我们手中才有与班达尔斡旋的筹码,才有主动谈判的资格!我理解诸位救主心切,但越是此时,越需冷静!请大家各归本队、严守岗位,与班达尔交涉之事,我们必当竭尽全力,力求以最小的代价迎回女王陛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随后不容任何人错过的极快语速清晰吐出了最后的决定:

    “至于此次前往塔卡尔谈判的人选——那就是我了吧!”

    短暂的死寂后,哗然之声再起!但这次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惊愕、不解、难以置信的喧哗。不仅台下的狼群炸开了锅,就连台阶上的自己人也全都变了脸色。

    “你这混小子,怎么突然临时变卦?!”比比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从后面抓着肩膀将天罚扳过来,脸上又是惊怒又是焦急:“之前会上不是说好了吗?!由老黑三、格林还有小猞猁组织谈判队伍,我们玛莎营协防常洛!你和蒙格快马去跟老漂亮汇报情况!都这时候了,你还逞什么英雄?!嫌命长吗?!”

    “不可!万万不可!”黑三也急了,几步跨到天罚面前,灰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天罚将军,你不了解那些班达尔!他们行事诡异、不循常理,绝非可以用嘴皮子说动!你的那套道理对他们行不通,此去非但救不回女王陛下,只怕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这是我狼国之事,岂能让盟友亲身犯险?!让老夫去!老夫这把年纪,死不足惜!”

    “是啊天罚兄,今时不同往日,此行实在太过凶险!”就连蒙格这次也不站在天罚这一边,“就算要去,也得让我们獠牙卫队陪着你啊,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我……我回去以后,又该怎么跟储君殿下还有老军师交代啊!”

    “都——别——吵——了!!”

    天罚一声怒吼,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劝阻,眼神更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

    “班达尔与救亡组织的旧怨发生在我到来之前,我确实不了解他们,但同样的,他们也不了解我!对他们而言,我剑齿虎,是独立于保护区、班达尔之外的第三方人物,与过往的仇怨毫无瓜葛!由我出面,才是最合适、最能体现谈判诚意的人选!我不带一兵一卒,也不带刀剑武器,正是为了告诉他们,我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去讲道理的!”

    他转向黑三,又看了看比比、蒙格等神色各异的狮族将领:“黑三老前辈,布兰卡、洛波、灰满与女王陛下一同遇险,番茄大人也下落不明,眼下在灰狼军中,威望足以服众、能力足以统筹全局的,唯有您老人家!常洛不能乱,军心不能散,您必须坐镇此间稳住大局,所以您绝不能离开!狮族部队有四位玛莎小姐压阵,还有蒙格和我的好兄弟们,后方更有储君殿下的主力军团作为后盾,少我一个天罚自然无关紧要!但若常洛有失,军心生乱,则势必满盘皆输!我去,是最合理的选择!”

    “我意已决,此次将由我独自前往,无需再议,不要拦我!”

    天罚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夜空下,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晚风卷动火把,光影摇曳,映照着无数张沉默的脸。

    “……行吧。”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打破这沉默的,会是红。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总是写满嘲讽与不羁的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近乎无奈的苦涩笑意。红不轻不重地抬手拍了拍天罚的肩膀,四目相对,这只向来以刚强甚至冷酷面目示人的雌狮眼中,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复杂的情绪——有深切的担忧,有不舍的留恋,有见证成长的欣慰,更有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骄傲。

    “就让他去吧……呵呵,真没想到,当初那个毛毛躁躁的新兵蛋子,居然也有挺身而出、独当一面的一天。老弟……往日,都是你拜托姐姐,今天,也该轮到姐姐……拜托你了。”

    她凝视着天罚的眼睛,同时将手握成拳头,轻轻锤了锤他的胸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敬礼——!!”含泪的蒙格猛然挺直身躯,率领宿卫连的好兄弟们齐刷刷抬起右臂,握拳重重捶击左胸甲胄,发出整齐而沉闷的轰鸣,这是狮王国军队最庄严的军礼。另一边,老狼黑三同样身躯微颤,以极其郑重的姿态单膝跪地,低头的瞬间早已老泪纵横,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天罚大人……帕雅丁家……女王陛下……一切,就全都拜托您了。请务必……务必将她带回来!否则,老夫将来……便是下了黄泉,也无颜去见老陛下、去见少狼主啊!此恩此德,我全体将士……没齿难忘!!”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台阶下,广场上,上千名灰狼士兵跟着一起齐刷刷单膝跪地,如同一片被风吹倒的麦浪。兵器顿地的声音如同雷鸣,吼声汇聚成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洪流,冲上云霄,仿佛要驱散这沉重的夜色。寒风掠过广场,卷动着无数火把,也不断拂动着战士们的衣甲与毛发。

    在这悲壮而肃穆的一幕中,几乎无人注意到——

    广场最外围,队伍的最末尾,一个纤细矮小的身影悄悄转身脱离人群,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通往城门方向的小巷深处。

    ……

    城东,酒馆。

    短短数日之内,常洛城三易旗帜,血腥的厮杀与权力的更迭在这座边陲小城的每一块砖石上留下了灼痕。然而,无论是不久前覆灭于此的犬族守军,还是仓皇溃退的班达尔掠袭者,他们都未曾来得及、或者说是无心搬空这间酒馆幽深地窖里贮藏的丰硕成果——那些在橡木桶中沉睡的麦酒、果酒,以及更烈的蒸馏液体。

    灰狼与狮族的战士皆非厌酒之徒,按常理,一场恶战后的喘息之机,正是此类场所人声鼎沸、喧嚣达旦之时。可今夜,反常的寂静笼罩了这里,几乎所有灰狼还有狮子都被吸附在了城市中心的政府大楼广场,压根没人还能想到打完胜仗喝点小酒的怡情,求生与胜利后的短暂欢愉,早已被更沉重、更焦灼的情绪取代,在现实的巨石面前,酒精的慰藉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酒馆大厅颇为轩敞,通风良好。一侧墙壁旁,粗大的橡木酒桶沉默伫立,散发着陈年木质与酒液混合的浓郁气息。另一侧的石砌壁炉内余烬未熄,暗红的炭块不时噼啪轻响,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提供着勉强驱散着初冬夜寒的些许暖意,炉边铁架上还温着一只锡壶,壶嘴冒出丝丝几乎看不见的白汽。大厅中央,足以容纳百人的长桌与长椅空空荡荡,唯有靠近壁炉的角落里落座着唯一的酒客。

    那是一只年轻公狼,身材修长甚至有些纤细,身上那套标准的帕雅丁制式皮甲又过于宽大,以至于肩甲微微下滑。他并未佩戴头盔,两侧垂下宛如湖泊般的浅蓝色长发,柔和了脸部线条,却更凸显出其下五官的清晰与冷峻——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下颌轮廓如刀削,在跃动的炉火光晕中有种冰雕般的质感,只是那双冰雕眼眸的深处,分明跃动着两簇与温暖无关的幽微火苗。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清冷的夜风,吹得壁炉内的余烬明暗了一瞬。一个裹在宽大黑色斗篷里的身影闪了进来,迅捷而无声,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来者的头脸与上半身,只能从轮廓依稀可辨其身形娇小。见来者反手将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与隐约传来的遥远喧嚣,年轻公狼微微侧首,伸手将炉架上那只温热的锡酒壶取下,动作不疾不徐,似乎对于眼前的来者毫不意外。

    “如何?那边……可商量出个子丑寅卯了?”年轻公狼的声音不高,清澈中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还能如何?自然是——谈判咯。”

    斗篷下的娇脆声音响起,带着点拖长的尾音,很明显属于年纪不大的女孩。她似乎松了口气,侧耳倾听了片刻门外——只有风声——然后才抬手将兜帽向后褪去。炉火终于照亮了她的面容,同样是一头罕见的淡蓝色长发,只是更显柔顺光亮,在脑后松松地束起,脸庞尚带稚气,一双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灵动。她径直穿过空旷寂寥的大厅,靴子踩在陈旧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毫不客气地挨着年轻公狼坐下,伸出双手凑近炉火取暖。

    “只是过程嘛……啧,够热闹的。”女孩撇了撇嘴,语速轻快,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语调,仿佛只是刚看完了一场好戏,“帕雅丁家的狼差点就跟那些狮子老爷们现场干起来了,一个个眼红脖子粗的,啧啧……不过嘛,最后总归是那个剑齿虎站出来,把场面摁住了。嘿,老哥你是没瞧见,那家伙胆子是真肥,居然真打算单枪匹马独闯塔卡尔,去找那帮臭名昭著的猢狲谈判。看他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又是这个……剑齿虎啊。”年轻公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像是咬到了什么酸涩的东西,顺手将早已烫在炉边的另一只小陶罐沿着桌面轻轻推到女孩手边。“先前,确乎是忽略了他。谁曾想,时局流转,他竟成了眼下这盘乱局中最绕不开的一颗棋子。是我……疏失了。”他拿起自己那壶酒,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是清冽的麦酒,“他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又意欲何为?我等……不得不防。”

    “可不是么。据我所知,他所使用的瓦格哈尔,乃是狮中之王下令打造的四件龙骨武器之一,简直堪称狮王国的国宝。还有,他所统辖的獠牙卫队是直属于克鲁格储君的近卫军,按理说本应跟随储君殿下一起行动,这回却由他剑齿虎单独带出来参战,连同最精锐的玛莎雌狮也一并在他麾下接受调度。他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女孩捧起温热的陶罐,入手沉甸甸的。她习惯性地就着罐口抿了一下,却突然脸色一变,小巧的鼻子皱了起来,随即不满地抬头看向年轻公狼:“怎么又是牛奶啊,哥!”

    “嗯哼,想什么呢?”年轻公狼轻笑一声,让他冰冷的面容稍稍化开些许,眼底也闪过一丝纵容与无奈,“我可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上次某只小呆瓜发酒疯,把城堡餐厅砸了个‘琳琅满目’,事后是谁抱着脑袋挨父亲好一顿训斥,又是谁苦哈哈地替你收拾残局,还外带一起顶缸罚站?”他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女孩光洁的额头:“未成年禁止饮酒。乖,凑合着喝吧,暖暖身子。别忘了,明天……还有正事。”

    “啊?还有‘任务’啊?”女孩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不仅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更是充满夸张的哀怨:“成天不是跑这儿就是窜那儿,风吹日晒雨淋的,我这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早知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跟你溜出来‘见世面’。这次又要去哪儿?”

    “当然是……跟着那位胆大包天的剑齿虎先生,一起去塔卡尔逛逛咯。”年轻公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火光在他的瞳仁里跳跃,“难不成你想留在这儿,跟那些苦哈哈的大头兵们一起修城墙、挖壕沟、巩固防务?那多无趣。”

    他将手中的酒壶缓缓举起,并非与人碰杯的姿态,更像是一种独自静默的致意,目光仿佛能穿透酒馆厚实的墙壁,投向了南方那片深邃无边的黑暗密林。

    “剧情,已经推进到最扣人心弦、也最至关重要的章节了。小羽,我有预感,在塔卡尔,在那片被诅咒的森林里,我们将有机会,亲眼见证……某些期待已久的‘奇迹’。我一直相信,我们所选择的道路,我们所追随的星辰,从未偏离方向。”

    他转过头看向妹妹,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切,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小羽,别忘了我们家族的箴言。”

    小羽脸上的惫懒与抱怨之色收敛,她坐直了身体,同样举起手中那罐温热的牛奶,一字一顿地低声吟诵,声音在空旷的酒馆里轻轻回荡:

    “永恒荣耀,不灭星辰。”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五十章:不灭星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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