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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断向着无垠的深渊坠落。没有触觉，没有知觉，甚至就连包裹周身的气流都不再呼啸，陷入一种诡异的凝滞状态。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的意义，只是化为黏稠的虚无，视野所及，皆为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他不知道距离地面还有多远，无从感觉自己下坠的速度，更无法揣测在那遥远尽头等候着他的，是坚硬的粉碎，抑或是永恒的沉眠。

    但在心底，他仍然固执着一簇微弱的火苗——他绝不会就这样一直坠落下去。在触及终点的前一刻，他一定会惊醒——所有的生命不都是如此么？在粉身碎骨的边缘，求生的本能会如闪电般劈开混沌，将遥远的意识强行拽回。

    “我不会……就这样一直掉下去的啦。”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黑暗中显得空洞，既像是给自己打气，又似乎是在向某个不可知的存在祈求确证，“快点吧，让我醒来的啦！”

    “我不会就这样一直掉下去的啦。”他这么说着，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诉说并求证着些什么，“快点吧，快让我醒来的啦！”

    然后，他继续坠落。黑暗如同永不褪色的幕布，在他身边牢牢笼罩，拒绝透露丝毫光明。

    倘若你就此坠落……再也无法醒来呢？

    黑暗的深处忽然有了回应。那声音低沉，粗粝，仿佛经受了万载风霜的磨蚀，带着一种舒缓却沉重的岁月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坠落的磐石，在他混沌的意识深处激起凄凉而悠远的涟漪。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刹那，他恍惚看到，眼前竟倏地迸裂出一线光芒，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真实。

    “父亲？！”他认出了这无比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心头剧震，忍不住嘶声呼唤道：“是您吗？您在这里？！”

    黑暗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线光芒逐渐摇曳、扩散，眼前的黑暗似乎再难承受这股光芒的奔涌，迅速片片碎裂、剥离，像是一面布满裂痕的巨镜轰然崩塌。更为炽烈且纯粹的光芒毫无缓冲地取而代之，瞬间吞噬了他的全部视野。

    强光刺目，视野一片灼白。与此同时，原本凝滞的空气也猛然恢复了流速，转而化作滚烫的飓风，狠狠抽打着他的脸颊，眼球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传来撕心裂肺的灼痛！悬浮在半空的他无从着力，根本无法躲避，只能徒劳地挥舞着四肢，在光芒与烈风的夹击下痛苦挣扎。

    “父亲！我该怎么办？不要离开我！”他嘶吼，用前爪死死捂住刺痛欲裂的双眼。温热的粘稠液体从指缝溢出，沿着脸颊滑落，又在急坠的狂风中瞬间被扯散，化为细碎晶莹的珠粒，悬浮在周身的流光之中——他分不清，那究竟是血，还是泪。

    然而奇怪的是，伴随着液体的涌出，眼中的灼烧感竟奇异地开始减退。他试着挪开紧捂双眼的爪子，同时拼命眨动眼睛，想要适应这充斥天地的光芒。他依然在坠落，但眼前却不再是纯粹的空白，在下方极远处的尽头，令人绝望的虚空中开始浮现出模糊、斑斓的色块与轮廓。虽然依旧遥不可及，但总算有了一个可以凝视与期盼的彼方。

    “父亲……真的是您，对吗？”他对那惊鸿一瞥的声音念念不忘，在心中无声地追问，渴望得到再次的回应。

    你真的是在梦里吗？

    父亲的声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沉重的问题重新抛回给他，如同回音般缓慢而清晰，直接传递到他的内心深处。

    “我……我……”

    终于，他开始真正看向下方那片正在徐徐展开的画卷。世界如同一张正在泼墨挥洒中绘制的地图，从他眼前勾勒出壮阔的图景。深蓝的海洋环抱着浅绿与赭黄的大陆，一条条银色的丝带正在大陆腹部留下的蜿蜒曲线，组成流水的痕迹，还有蜿蜒的海岸线，起伏的山脉轮廓……他认得这片土地——魔大陆，漂亮男孩曾指给他看过，这个全新世界的核心舞台。

    “是不是……等掉到地上，我就会醒来了？”他带着一丝侥幸怯怯发问。

    等掉到地面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父亲的声音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失魂落魄，双眼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任凭滚烫的液体再次汹涌而出，掠过鼻翼后径直滴入虚空——这一次，他清晰地尝到了那咸涩的滋味。是泪水。

    “父亲……我该怎么办？”他低声呢喃，近乎梦呓，方才与伙伴们并肩死战的画面涌现，在脑海中无比清晰——月眼扭曲变形的腿，灰满血肉模糊的断腕……都是为了他，或是因他而受的伤。

    “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拖累他们，害得他们受我的牵连……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丢您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为此用尽了全部的勇气。就在他重新睁眼的刹那，面前景象骤然加速变幻——下坠的速度猛然提升，大地如同活过来的巨兽，张开怀抱向他直扑而来！剧烈的空气摩擦产生的高温不断炙烤皮毛，难以忍受的压强疯狂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与此相对的，整个世界也正以惊人的清晰度拉近到眼前，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人类殖民地那密密麻麻的钢铁森林，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与高耸入云的楼宇间，身着各色服饰的两脚兽面无表情地匆匆移动，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光怪陆离的表象之下，一切都仿佛被笼罩在高楼与更上方灰蒙蒙的雾霭阴影中，显得格外黯淡、机械，了无生气。

    视线掠过波涛汹涌的海峡，投向星罗棋布的群岛。他看到了形态各异、闻所未闻的诸多爬行动物：水波下若隐若现的嶙峋背脊，树冠间盘旋的险恶竖瞳，沙滩上拖着沉重甲壳缓步的巨影。精致而冰冷的露天监狱里，史前巨兽们在有限空间内焦躁踱步——高耸的背帆，骇人的巨爪，宽阔的骨盾，致命的尾刺……其中，一道苍白而孤独的身影格外醒目，她正在一面布满深深爪痕的高墙下踽踽独行，而在她脚边不远处，静静躺着另一具失去生息的同族躯体——那是她的同胞姊妹。

    北方的海域上空，巨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孕育。翻腾的乌云内部电闪雷鸣，有种不可名状的阴影在其中蠕动、膨胀，挟着毁灭的气息，缓缓向南席卷而去。而在魔大陆北部的海岸之巅，一座古老而孤寂的城堡矗立于悬崖，如同墓碑般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大陆架的北端，向着冰封的极地顽强地伸出一角，那里是雪的世界：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原，被厚雪压弯了枝桠的墨绿色森林，闪耀着幽蓝光泽的冰川，以及覆盖着永恒岁月的巍峨群山。就在那最高的山巅之上，他仿佛瞥见了一抹纯净夺目的银色闪光，在视野边缘转瞬即逝，而当他执着地想要将目光聚焦其上时，那银光却已杳然无踪，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存在过，唯有一片虚影缓缓坠落，像是流转着淡淡金辉的羽毛，他甚至能在意识深处感觉到它的温度，那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竟将他眼角残留的泪痕炙烤得微微发烫。

    最后的最后，视线投向了南方，投向了那片名为“保护区”的广袤土地。他以一种近乎翱翔的视角，俯瞰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江都城外，河畔港口的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隐隐传来。他看到了洛波与布兰卡浴血奋战的身影，格林和一众银背豺在其身后奋力抢救伤员，而在他们单薄的防线面前，犬族大军的战旗层层叠叠，有如厚重的阴云，一路蔓延至地平线的尽头。

    茂密丛林深处，古老的石质殿堂内气氛凝重。一只红毛的巨猿端坐在象征权力的王座上，对于下方喧哗纷扰的臣属充耳不闻，只是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锃亮的左轮手枪。

    森严的王座厅内，由无数败者之剑熔铸而成的铁王座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却鲜少有目光投向王座之后——在那片被自身光芒衬托得更加深邃的阴影之中，一对血红色的眼眸正悄然浮现，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辉煌，目光炽热而贪婪。

    雪鸣山，南来北往的商旅不时途径此处，已然不见那场血战的任何痕迹。唯有一块斑驳的石碑静默矗立，其上镌刻的金色文字历经风霜，但依旧在黯淡天光下流转着不屈的光泽。

    迎风招展的绯红色怒吼雄狮旗帜下，一股危险的暗流无声涌动，觊觎那至高的权柄。可就在邪恶之心露出爪牙的刹那，一颗晶莹剔透、宛如泪珠的水滴精准落下，将那刚刚凝聚成型的阴霾击得粉碎，重归虚无。

    魔大陆最深处的腹地，视线穿透厚重坚硬的地层与岩石，他看到炽热粘稠的岩浆如同地脉的血液，在巨大的压力下汹涌奔腾，疯狂舔舐周遭的一切。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足以焚化万物的火海之中，竟生长出无数玄黑色的藤蔓，它们沿着岩壁攀缘而上，并不时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嘶吼，仿佛承载着某种刻骨铭心的痛苦……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面对的世界吗？”他艰难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声音干涩发颤，“我的生命……难道就要终结在这样无穷无尽的冲突、鲜血与绝望之中？不……这不应该……”

    不，我的孩子。这并非终结，而仅仅只是一切的开始。

    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沉稳，还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那我该怎么办？！！”他终于再难抑制情绪，朝着无尽的虚空与斑斓的噩梦图景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连他自己都能听出那声音里的崩溃与绝望，“跟着狼女王去舍命战斗？学着大狮子那样没心没肺？还是就像现在这样，一直掉啊掉啊，掉到我自己都疯了，再也不想任何事情？！我宁愿……我宁愿就这么摔死算了！一了百了！”

    然而，父亲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你自有你的道路，无需跟随任何人的足迹。而现在，你不用去想那么多，只需做一件事——

    张开你的翅膀。

    “您这是想让我飞？！”他苦笑着，在半空中徒劳扑腾了几下臂膀，“您看看我这样子，像是能飞起来的吗？拜托，父亲大人，我可没有您那些本事。没有翅膀，我……根本飞不起来。”

    你从未尝试，又怎知不能？记住，真正的飞翔，始于最初的坠落。

    “不可能！只有像鸟那样，有翅膀的才能飞啊！”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山巅那一闪而逝的金色羽毛，可即使寻遍此刻这具意识构成的身体，也找不到半点类似的痕迹。

    “不可能”这三个字，你已说得太多了，我的孩子。父亲的声音渐趋悠远，却依旧字字清晰。能翱翔于天际的，何止于飞鸟？魔狼可凭风而行，天角兽羽翼生辉，灵狮的鬃毛掠过云端，除此以外还有……龙。

    现在——闭上你的眼睛。

    他依言阖上了双眼。刹那间，那纷至沓来的世界色彩，那刺目的光芒，那无尽的坠落感……全部消失了。世界重新沉入一片宁静而包容的黑暗，恰如最初开始的坠落之时。伴随着外界的干扰被屏蔽，感官向内收缩，他终于得以直面自己内心的图景。视觉之后，听觉、触觉，乃至那烦扰的耳鸣与五脏翻搅的恶心感也逐一淡去。过往经历的一切如同被精心编排的戏剧，以走马灯的形式清晰再现。

    他又看到了史前荒原上那轮浸透血色的残阳，看到了山崖下与巨型短面熊惨烈厮杀的狼群，更看到了……身旁，那抹熟悉的沧桑背影，如山岳般巍峨，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孤独。

    为什么，它们在本该恐惧的时候，还能如此勇敢？邈远处，昔日里稚嫩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

    生灵，唯有在恐惧时方能勇敢。没有牺牲，何谈胜利？父亲沉稳的声音穿越时光，向他做出了坚定的答复。

    几乎就在父亲的话语于心中轰然回响的同一时刻——

    现实与意识交界的深渊最底层，死亡狞笑着向他伸出了冰冷的指尖。

    而他，做出了选择。

    睁开了双眼，不再是面对内心的幻象，而是直面那已近在咫尺、嶙峋狰狞的崖壁与大地。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自胸腔炸开，直视扑面而来的死亡，他发出了源自生命本源的不屈呐喊，同时凭着本能，竭尽全力向两侧张开——自己的双臂！

    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刹那，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本该将他撕碎的狂风忽然变得温顺，不再仅仅是下坠的帮凶，反而如同无形的柔韧水流，自腋下承托起他的身躯，减缓他下坠的势头，甚至带来了向上托举的浮力！隐形的翅膀延展而出，饱饮长风，汲取着他呐喊中迸发的勇气与决心，变得愈发强健，愈发有力。

    下坠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失重感，随后——上升！

    他向着那蔚蓝的深邃天空缓缓攀升，越飞越高，方才在坠落中几乎流失殆尽的信心重新充满胸膛，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澎湃、更加坚实。

    “谢谢您……父亲！”他左右环顾，俯瞰身下曾令他恐惧的崖壁，畅览身边无垠的的九天风光，然而视野所及之处，却再也寻觅不到父亲的半点踪迹。他朝着虚空轻声发问，带着不舍，也带着一丝试探：“我们……还能再见面的吧？”

    我们分隔于不同的维度，但我们的轨迹仍继续向未来衍伸，终有一日，注定交织、共鸣。

    “可是父亲，我还有好多的问题，我能不能……”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再次开口试图追问的瞬间，眼前这片刚刚为他展开的自由天空，连同脚下壮观的大陆，以及刚刚获得的飞翔之感……一切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面，骤然分崩离析。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又一次向着另一片截然不同的领域疾坠而下！

    “父亲？父亲！这又是……”

    惊呼未完，世界却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其下斑驳突兀的底色。黑暗急速收缩，并最终凝聚、定格在他视野的正中央，不再移动，只有边缘随着气流微微飘拂。等到双眼重新聚焦，他终于看清了——

    那一片浓密的黑色并非虚无，而是……头发。发丝凌乱，沾染血污，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俊逸线条，正在不知何处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隐藏于头发下的视线也正吃力地聚焦、对准，以同样茫然、困惑与难以置信的眼神回望着他。

    是灰满。

    而在他与灰满之间，是一截极为粗壮、虬结的树干，如同陡峭崖壁横亘伸展的手臂，恰好将他拦腰托住，也将他从粉身碎骨的结局中硬生生截停了下来。

    好家伙，这是什么运气，这都能活下来……

    更让剑齿虎惊讶的还在后面。正当他沉浸在大难不死的感慨中时，灰满的声音却再次将他拉回了现实——“你……你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要救我？！”灰满似乎才刚从剧烈的震荡中缓过神，声音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也有着对陌生人的本能戒备。

    什么情况？

    剑齿虎彻底懵了，一起出生入死大半个晚上的战友，居然……认不出自己了？

    等等——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低头审视——一只粗壮而结实的手，正紧紧握着灰满的衣服后领，并沿着同样强健手臂向上延伸，并最终连接到……

    自己的身上？！

    这……这不是人的手吗？

    我的爪子呢？

    他吃惊地匆匆扫视了一遍自己的身体——呈现着古铜色的手臂和双腿，挺直的躯干，精悍的腰腹，宽阔的胸膛，还有两侧自然伸展的肩膀……这具身体已经找不到半点属于致命刃齿虎的影子。唯有身后那截短得可怜的尾巴，以及各处与之前伤口位置逐一对应的狰狞疤痕，才能将他与原本的兽型态勉强联系在一起。

    “这……这是我？”

    剑齿虎难以置信地抬起另一只空余的手，在眼前缓缓张开后握紧，感受着指关节活动带来的陌生触感，声音也因震惊而微微发颤。灰满似乎也从他惊愕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狼兄弟努力瞪大了眼睛，仰面仔细打量着上方这张带着野性伤痕的陌生面孔，迟疑片刻后忽的恍然大悟：

    “等等，莫非你是……剑齿虎老哥？”灰满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声音中充满了愕然与不可思议，“我的天，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啊……”

    初得人形，剑齿虎心中虽也翻江倒海，但现实不容他细细品味这份新生的奇妙。他强压下震惊，迅速用新获得的双腿紧紧夹住树干，固定自己的身体重心，然后试探性地调转双臂，腰背协同发力，小心翼翼地将下方悬挂的灰满一点点向上拖拽。这具全新的躯壳运用起来还不算太灵光，动作有些笨拙，力道控制也稍显生疏，以至于灰满的身体不时撞在粗糙的崖壁上，但两人都咬紧牙关，任由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最终，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以及这具身体所蕴含的原始力量，剑齿虎还是成功将灰满拽上了这截救命的树干。

    两人并排趴在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交织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有力气重新抬起头，观察身边险恶的环境。

    他们正处于这道绝壁的中间位置。向上望去，先前坠落的悬崖边缘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距离他们约有十多米高，岩壁陡峭近乎垂直。向下看，是依旧被浓重夜雾笼罩的山谷。雾气深处，隐约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在移动、闪烁——那是正在谷底行军的犬族大军。狗东西们显然察觉到了悬崖上方接连响起的异常枪声，正用手电、火把等光源试图探查情况，但夜间山林的雾气实在过于厚重，再加上复杂陡峭的地形严重阻碍视线，他们暂时还无法确切掌握上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是……奇了怪的啦。”稍稍缓过气，剑齿虎忍不住扭动脖颈，再次打量起身下这截救命的树干，同时又看了看左右光秃秃的崖壁，更是满心疑惑，“这地方……怎么凭空长出这么粗一棵树的啦？”

    这截树干生得极为突兀，与周围崖壁上那点零星的苔藓格格不入。它异常粗壮，需两人合抱，木质坚硬如铁，竟然能同时承受他和灰满两个人的冲击而岿然不动，甚至都看不出有任何明显的弯曲，简直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树木，倒更像是……专门为了接住他们，而被特意“安排”在这里的。

    “别管它怎么来的了，一直吊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灰满用牙齿配合左手，将右臂断腕处松脱的布条重新狠狠勒紧，草草止血。他抬起苍白的脸，望向头顶那片令人绝望的陡崖，眼中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焰，“总不能把瘸腿的小豺狗一个人丢在上面吧，还是得赶紧爬回去。”

    话音未落，灰满竟已用左手猛地扣住一道浅浅的岩缝腰腹发力，试图向上攀爬。然而，大量失血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仅凭一只左手在湿滑陡峭的岩壁上攀爬，简直痴人说梦。灰满的身体刚离开树干，便已因失去平衡而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失手坠落。好在剑齿虎反应极快，立刻伸出新生的手臂，从后面稳稳托住了灰满的腰背，将他险险按回树干上。

    “别逞强的啦，哥们儿！”看着灰满惨白如纸的脸和空荡荡的右袖，剑齿虎不由得眉头紧锁，“你这样子怎么行……不如这样，还是我先爬上去的啦，再找东西拉你上来。”

    灰满伏在树干上喘了几口粗气，汗水浸湿了鬓角，他却依旧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桀骜的笑：“用不着……别小看我。狼，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言罢，灰满眼中凶光一闪。这一次，他用牙齿啃咬住一块凸出的岩石，左手深深抠进另一道岩缝，全身肌肉绷紧，又一次开始向上攀爬。这一次，他比刚才更加缓慢，却也更加决绝，竟真的向上挪动了一小段距离，脱离了剑齿虎手臂能够轻易护住的范畴。看着他以如此惨烈而固执的方式向上攀爬，剑齿虎自知再劝无用，只得无奈地松开手，“行吧，你先上，我在下面跟着的啦，也好有个照应。”

    剑齿虎左右张望一番，最后伸手扯住两根相对结实的长藤，笨拙地试图打结。新得的手指远不如爪子熟悉，动作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打出两个看起来并不牢靠的绳套。他将一个套在灰满的腰间，另一个套在自己身上，权当是条聊胜于无的安全绳。虽然他自己也清楚，以这绳结的潦草程度，真到了生死关头估计也派不上多大用场，最多只是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紧跟灰满之后，剑齿虎也用力猛蹬双脚，离开了那截赖以存身的树干，双手攀上冰冷的岩壁。粗糙的岩石摩擦着相对娇嫩的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无暇顾及，集中全部精神模仿灰满的动作，寻找着岩壁上任何可供着力的微小凸起和缝隙，一寸一寸向上挪动。

    然而，就在他双脚完全离开树干表面后不久，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簌簌”声，仿佛是什么东西在迅速收缩、剥离。剑齿虎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向迅速瞥去——

    方才他们容身的那截粗壮树干所在的位置，此刻，崖壁上……空空如也。

    没有树桩，没有断根，甚至连一点新近的痕迹都没有。粗糙的岩壁完整如初，仿佛那截救了他们性命的树干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是自己眼花了？还是角度问题，看错了位置？

    剑齿虎疑窦丛生，正想定睛再看，上方却传来藤蔓被扯动的细响，隐约还能听见灰满压抑着痛苦的催促。他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惊疑暂时压下，重新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这片象征着着生存与未竟之责的陡峭岩壁。

    攀爬继续。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十三章：没有牺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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