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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怀雪选择了做囚徒。

    他没得选。陆霜刃既然认出了他，就不会放他走。整个梅影居看似只有梅香雪影，实则处处是机关暗哨。他曾试图在深夜探查，刚翻过一道墙，就见陆霜刃披着外袍，倚在月洞门边等他。

    “想走？”陆霜刃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光晕柔和，映得他眉眼如画，“宋少侠，你身上的寒毒未清，离了我这园子里的温泉和特制药浴，活不过三个月。”

    宋怀雪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玄冰崖底的寒气早已侵入他的肺腑，这五年全靠崖底特殊的草药和那哑仆的内力吊着。离开时，哑仆给了他一瓶药丸，说能压制寒毒半年。他原本打算复仇后就回崖底，继续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现在，计划全乱了。

    他被“安置”在梅影居最深处的小院里。院中有一眼温泉，终年氤氲着热气。陆霜刃每日会来，有时带一壶酒，有时带一卷书，更多时候是带一碗黑糊糊的药。

    “喝了。”陆霜刃总是用命令的语气。

    宋怀雪起初不喝。他将药碗打翻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泼在雪白的石板上，像干涸的血。

    陆霜刃也不生气，只是吩咐人再熬一碗。第二碗打翻，就熬第三碗。直到宋怀雪筋疲力尽，或者陆霜刃失去耐心，捏着他的下巴灌下去。

    药很苦，苦到舌尖发麻。灌完药，陆霜刃会往他嘴里塞一颗梅子糖，甜得发腻。两种味道在口腔里厮杀，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

    “何必假惺惺。”宋怀雪在又一次灌药后，喘息着说，“你救我，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折磨我。”

    陆霜刃正用手帕擦拭沾了药汁的手指，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眼，仔细端详宋怀雪的脸——这张脸已不复当年的俊朗，伤疤像蜈蚣般爬在皮肤上，只有那双眼睛，倔强地亮着，烧着仇恨的火。

    “折磨你？”陆霜刃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宋怀雪，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若真想折磨一个人，有千百种法子让他生不如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亲自盯着人给你熬药，用教中秘藏的‘火灵芝’为你祛寒。”

    他俯身，手指抚过宋怀雪脸上的伤疤。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这疤，是坠崖时划的？”

    宋怀雪偏头躲开：“与你无关。”

    “有关。”陆霜刃的语气忽然冷硬，“你是我的囚徒。你身上每一道伤，都属于我。”

    荒唐。宋怀雪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看见陆霜刃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真切得让他心惊。

    那天深夜，宋怀雪在温泉中昏昏欲睡时，听见了琴声。

    琴音从隔壁院子传来，凄清寥落，弹的是《孤雁》。他听出那是陆霜刃在弹。传闻魔教左使琴剑双绝，他今日才算真正领教。

    琴声里有一种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寂静汹涌。宋怀雪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坠崖前的那一刻。

    那时陆霜刃抓着他的衣襟，将他按在悬崖边。寒风凛冽，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陆霜刃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宋怀雪，你可曾后悔遇见我？”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对了，他说：“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那日在武林大会上，没能一剑杀了你。”

    陆霜刃听了，竟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然后松开了手。

    他坠下去时，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陆霜刃站在崖边，月白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琴声戛然而止。

    宋怀雪从回忆中惊醒，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他抹了一把，是水汽，他告诉自己，只是温泉的水汽。

    接下来的日子，陆霜刃开始带他出门。

    不是放他自由，而是将他带在身边，像展示一件收藏品。他们去茶楼听书，去画舫游湖，甚至去街市买糖葫芦。陆霜刃给他买一切十七岁的宋怀雪可能喜欢的东西：糖人、风筝、话本子。

    宋怀雪统统冷眼相对。他将糖人扔进河里，把风筝撕碎，话本子一页未翻。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终于忍不住质问，“陆霜刃，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何必玩这些把戏？”

    彼时他们正在西湖的画舫上，暮色四合，远处的雷峰塔只剩一道剪影。陆霜刃倚在栏杆边，看着碎在水面的金光，许久才开口：“我想看看，如果没有那场坠崖，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宋怀雪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没有如果。”他硬邦邦地说，“你推我下去是事实，我这五年生不如死也是事实。陆霜刃，别妄想用这些廉价的补偿来减轻你的罪孽。”

    “罪孽……”陆霜刃喃喃重复，忽然转身，抓住宋怀雪的手腕，将他拉近，“宋怀雪，你当真以为，当年是我要杀你？”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骇人，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破笼而出。

    “那日推你下崖，是因为——”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来，直刺陆霜刃后心。

    陆霜刃侧身避开，同时将宋怀雪护在身后。画舫四周的水面忽然炸开，十几个黑衣杀手跃出，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包围。

    “待在船舱里。”陆霜刃低声命令，拔出腰间软剑。

    剑光如雪。宋怀雪看着陆霜刃在杀手间穿梭，月白长袍染了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他还是第一次真正看陆霜刃杀人——干净利落，每一剑都直取要害，美得惊心动魄。

    最后一个杀手倒下时，陆霜刃的手臂也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他踉跄一步，被宋怀雪扶住。

    “谁派来的？”宋怀雪问。

    陆霜刃看着他扶在自己臂上的手，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教中有些人，不想我活着回去。”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出黑色的血。

    箭上有毒。宋怀雪这才发现，陆霜刃的肩膀上插着半截断箭，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

    “你……”宋怀雪的声音有些抖，“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陆霜刃靠在他肩上，气息微弱：“说了……你又会说我在演戏。”

    他的身体在往下滑。宋怀雪抱紧他，掌心触到一片温热的濡湿。是血，很多血。

    画舫顺水漂向下游，暮色完全降临。宋怀雪撕开陆霜刃的衣襟，用牙咬开箭簇，低头去吸伤口里的毒血。

    咸腥的味道在口中漫开。陆霜刃的手指抓住他的头发，力道很轻。

    “宋怀雪……”他喃喃，“这次……换你欠我了。”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以恨为名的深爱 第三章旧伤新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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