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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梧把告示带回来时，阮惊霜看了很久。

    明日午时，醉春楼开讲《弃妇攀高枝》第二折，当众宣读镇北侯府休书。“休书”两个字，像墨里淬了毒，明晃晃压在纸上。

    青梧气得声音发颤：“姑娘，这分明是要把脏水硬泼到你身上。”

    阮惊霜没有说话，只将侯府那张帖子取出来，压在告示上。一张是请镇北侯夫人阮氏回府。一张是当众宣读休书。

    前后不过一日，她从侯府夫人，便成了被休弃的弃妇。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烬辞进来时，脸色比夜色还冷。他看完告示，只道：“本王今晚就能让醉春楼关门。”

    “不必。”阮惊霜抬眼，“他们既要唱，我便听他们唱完。”

    “你要亲自去？”

    “他们读的是我的休书，我不去，岂不可惜。”

    裴烬辞沉默片刻：“宫里的圣旨，随时可以下。”

    阮惊霜指尖一顿。她知道他说的是赐婚。

    “王爷，我知道你是护我。”她垂眼道，“可我若今日接了旨，旁人只会说，我果然是攀上了更高的枝，才敢同侯府闹翻。”

    她抬起头：“我要先把这盆脏水洗干净。”

    裴烬辞看了她许久，忽然问：“洗干净之后呢？”

    阮惊霜一怔。屋中安静下来。烛火轻晃，她没有答。

    裴烬辞也没有逼她，只道：“明日醉春楼人多，他们未必是想讲理。”

    “所以才要让他们把休书拿出来。”阮惊霜道，“休书不出来，我说什么都像辩解。休书一出来，假的自然有破绽。”

    裴烬辞眼底冷意慢慢散了些：“好。你先开口。若有人不让你说完，本王再出面。”

    同一夜，镇北侯府书房灯火未熄。陆承璟盯着周良呈上来的消息，脸色阴沉。

    “醉春楼明日要读休书？”

    周良低头：“是。”

    陆承璟猛地将案上文书扫落在地：“胡说！本侯何时写过休书？”

    书房很快被翻了一遍。他的私印还在匣中，锁也未坏。可印泥盒边缘沾着一丝干裂的红痕，像是被人用过，又匆匆合上。镇北侯府专用笺纸，也少了一张。有人进过他的书房。还敢用他的印。

    “查。”他声音寒得像冰，“钥匙、笺纸、印泥，谁动过，一件一件查清楚。”

    若这封休书真被当众宣出去，阮惊霜这一生，都要被“被休弃”三个字钉住。

    他从前没有护住她。这一次，竟还是有人借他的名义害她。

    翌日午时，醉春楼人满为患。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楼顿静。

    “今日这第二折，讲的便是那弃妇攀高枝。正妻失德，私会权贵，侯府忍无可忍，一纸休书断前缘……”

    话音未落，楼下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既是我的休书，我能看看吗？”

    满楼人齐齐回头。阮惊霜站在门口，披着素色氅衣，脸色仍白，眼神却清明得像雪。

    说书先生脸色一僵：“这位夫人……”

    “我就是你口中私会权贵的侯府夫人。”阮惊霜缓步走上前，“你既说的是我，手中拿的又是我的休书，我看一眼，不过分吧？”

    楼中议论四起。说书先生骑虎难下，只得将那封所谓休书递过去。

    阮惊霜展开，慢慢看完。

    纸上写她不敬长辈，私会外男，失德失仪，末尾落着镇北侯府的印。她合上休书，抬眼：“这封休书上写，我昨日午时便被镇北侯府休弃。”

    说书先生硬着头皮：“自然。”

    阮惊霜从袖中取出帖子：“可昨日一早，镇北侯府递到阮家的帖子上写的是，请镇北侯夫人阮氏回府，见族老，议柳氏名分。”

    她将帖子展开。

    楼中有人低声道：“是真的。”

    “上头确实写着镇北侯夫人。”

    阮惊霜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若我午时已被休弃，侯府为何还要以镇北侯夫人的身份请我回去？”

    说书先生额角冒汗：“许是侯府念旧情……”

    “念旧情？”阮惊霜看着他，“所以请一个被休弃的人，回去给柳氏定名分？”

    楼中更静。

    她继续道：“昨日侯府正厅，族老在场，老太君在场，镇北侯也在场。议的不是休妻，是柳氏名分。如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当时在场之人。”

    说书先生脸色发白，强撑道：“可这休书上有侯府的印！”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声。

    “本侯从未写过休书。”

    陆承璟踏进楼中，脸色冷沉，目光落在那封休书上。

    说书先生腿一软：“侯、侯爷……”

    陆承璟走上前，腰间长剑“锵”地出鞘半寸，寒光贴着惊堂木。

    说书先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陆承璟居高临下看着他：“休书谁给你的？”

    “小人只是拿钱说书，不知道，不知道啊……”

    陆承璟剑锋往下一压：“拿谁的钱？”

    说书先生嘴唇哆嗦，还未出声，楼外又传来马车声。有人探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摄政王府的马车。”

    满楼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京中谁不知道，摄政王裴烬辞掌朝政，连最会咬人的老臣，在他面前也要掂量脖子硬不硬。寻常百姓只敢酒后低声议论两句，真见了摄政王府的车驾，谁还敢把头伸出来送死。

    裴烬辞走进来时，满楼无人敢出声。

    他目光先落在阮惊霜身上。见她站得稳当，眼底冷意才稍稍压下。

    陆承璟压低声音：“王爷来得倒巧。”

    裴烬辞淡声道：“不巧。本王听说有人拿本王污人清白，特来听听。”

    陆承璟咬着牙，声音仍低：“王爷昨日闯我侯府，今日又来醉春楼，是嫌流言还不够乱？”

    裴烬辞看他一眼。下一瞬，他的声音冷冷落在满楼人耳中。

    “侯爷昨日说，这是侯府家事。”

    陆承璟脸色一变。裴烬辞扫了一眼那封休书。

    “今日镇北侯府的印，盖在一封假休书上，被人送到醉春楼，当众毁你自己的夫人。”

    他看着陆承璟。“这也是家事？”

    陆承璟脸色铁青。裴烬辞转身，看向满楼看客。

    “本王今日也把话说清楚。”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待阮姑娘与侯府清清楚楚了断之后，本王确有求娶之心。”

    满楼哗然。阮惊霜猛地抬眼。陆承璟脸色骤白。

    裴烬辞却仍旧平静：“但在此之前，她一日未点头，本王便一日不敢越礼。”他看向那封假休书，眼神冷得锋利。“求娶是求娶，污蔑是污蔑。”

    “谁敢拿本王的心思，污她清白，便是同本王过不去。”

    阮惊霜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

    她没有想到，他会当众说出求娶二字。

    陆承璟看着她的神情，心口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她是他的妻。

    可他从未这样郑重地护过她一次。

    裴烬辞收回目光，淡淡道：“南砚。”

    南砚上前：“属下在。”

    “传本王的令，醉春楼前后门都看住。”

    裴烬辞目光扫过满楼。

    “今日楼中所有人，说书的人、递纸的人、收钱的人，一个一个查。少一个，本王拿你是问。”

    南砚沉声道：“是。”

    陆承璟拿过那封假休书，指腹落在印章上。

    片刻后，周良低声道：“侯爷，这印……是真的。”

    裴烬辞看向陆承璟，唇角冷淡地牵了一下。

    “镇北侯府的印，盖在一封假休书上。”他慢条斯理道，“侯爷治家，倒真有意思。”

    陆承璟攥紧那封休书，指节泛白。

    许久，他一字一句道：“谁拿过书房钥匙？”

    周良脸色微变：“上月老太君院里曾借过一次。”

    陆承璟眼神骤冷。

    周良声音更低：“送还钥匙那日，守书房的小厮说，来人不是从老太君院的方向来。”

    陆承璟看向他。

    周良喉结一滚：“是从栖雪院那条夹道出来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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